皮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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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兒
從前他還沒有葉曦時第一個抱的孩子就是葉桉。
他和弟弟長得有些像，葉桉病著，一宿一宿鬧覺，偶爾他見了葉桉不舒服迷迷糊糊就會把他認成自己的父親。
他那時候覺得還挺有意思，但也就看著有意思，真要他自己養孩子他是不樂意的。
他想就算要有孩子，也得是他跟貴妃的孩子。
可惜平貴妃的身子骨太難有身孕，所以在得知葉曦的母親有了身孕時，他猶豫了。
從猶豫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真是從骨子裏爛透了。
想要個孩子是為了滿足自己當父親的願望，作為愛人也背棄了誓言不夠合格。
甚至他那時還卑劣地想，那個孩子一定要是個女兒，好像只要是個女兒他就可以繼續自欺欺人下去。
畢竟女兒不能繼承大統，其實跟小貓小狗沒什麽不同，好看的小姑娘像個小寵一樣地養著，平貴妃一定不會太在乎的。
最後他也確實如願了，除了小姑娘出生沒幾日她那個母妃就拋下她走了讓他覺得惋惜，其他的都按著他想的發展。
漂亮的女兒，平貴妃也因為愛他終究選擇了妥協。
葉曦五歲以前幾乎是日日守在他跟前的，因為是第一個，所以在他這裏，他成了那個與眾不同的存在。
但仔細想想，其實他不合格。
他不是一開始就把她放在女兒這個位置上的，只以為養了個小寵，後來才將她真正當作女兒。
人人都說葉曦不好，說葉曦的脾氣，說葉曦的眼睛。
可越說他反而對葉曦印象越深，他知道他們都不喜歡她，不知道從何時起，他竟然會有些怕了，怕自己百年之後葉曦會受委屈。
於是力排眾議，要給葉曦長公主的封號。
還能怎麽辦呢？
她沒有母親，葉桉也死了，也就沒有兄長，即便他心裏那時還沒有儲君人選，也知道不管是誰登基，都不會給葉曦撐腰。
所以他還是盼著給她更高的權力地位，讓她自己給自己撐腰。
只是後來他才發現，葉曦想要的遠比他想的多得多。
燕帝張了張嘴，勉強擠出一絲笑來，摸了摸葉曦的頭發，道：“挺好……人每年都得在自己死的那天回人間看看，當年凈虛法師說你哥哥積了大德，必定是位列仙班去了，我這一去，正好趕上他來，他能接我。只是我早早享福去了……你怎麽辦呢？”
聞言，葉曦整個人猛然一僵，隨後不可控制地戰栗起來。
她在發抖，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反應。
腦子裏亂作一團，但最後葉曦還是揚起一抹笑來，道：“父皇，別說胡話，看病的人不說晦氣話，您難道不明白這個理兒？”
“這不叫晦氣話。”燕帝道，“我以為你這輩子能在福窩窩裏長大，叫人嬌慣著。可我沒想到你要做那頂天立地的，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貴妃，我待你們兩個都不算盡心，如今還要留你撐著。”
“我真覺得是她引逗的你。”
昭月一楞，不明白今天燕帝對她到底有什麽執念。
說實話，這樣的情況不少了。
往往她和葉曦正說著事，燕帝突然找上門來，她走又不能走，只能杵在角落裏盡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通常情況下這兩個人也不會註意到她，該吵吵該說說，她和那些花瓶字畫的存在沒什麽區別。
但今天燕帝卻沒放過她，沒說幾句，又把話頭扯到她身上了。
燕帝冷笑一聲，道：“李問賢應該沒那個本事，桉兒應該也沒那個本事。李問賢最初不是真的效忠於你，你更像他實在沒得選了才挑中的主子，只有你會護著他們那些臭蟲。桉兒不是會考慮那些事的人，所以許昭月找上你的時候你是高興的，對吧？”
燕帝顫顫巍巍擡起手，撫上葉曦的發絲：“終於有個人，是看到了你的價值選擇效命於你，而不是退而求其次，知道你的野心，而且，還跟你很像，一樣有野心，所以你特別高興。想看看這樣一個人能不能做成事，把自己往後的路押到了她身上。可是曦兒，你可知道……這條路不好走。”
葉曦眼睫輕顫，最後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嗚咽，她緩緩地把臉埋在掌心裏，悶悶道：“我知道，父皇要罰我嗎？我癡心妄想，我不該肖想皇位。”
燕帝卻搖搖頭，道：“我當年盼你是個女娃娃，如今卻有些後悔了，我該把你生成的皇子，這樣你的路說不準會好走很多。曦兒，我只再問你一遍，你是選定這條路了，非它不可嗎？”
“……是。”
燕帝聽了，便往她手裏塞了一塊絹帕，裏面裹了一塊硬硬的什麽。
“那我就沒什麽好說的了，若是哪天你走投無路了，希望你選的這條狗，足夠忠心。”
說著，燕帝看向昭月的眼神眼中輕蔑更甚，昭月只當看不到，把頭埋得更低了。
“她聽了不該聽的，有朝一日出了禍端，就得替你抗。”
昭月腦袋暈乎乎的，不記得後面發生了什麽。
眼前畫面轉來轉去，又好像毫無變化，她是被手上的疼痛感喚回了魂兒的。
葉曦一臉焦急地拍著她的臉，問：“怎麽樣？”
昭月狠狠一皺眉，把葉曦揮開，嘴裏血腥味叫她難受，差點兒就咽下去了，但僅存的理智還是讓她強忍住將那口血吐到了袖子上。
她朝葉曦搖搖頭，道：“我沒事。”
葉曦見了楞了楞，倏地笑了起來，似乎松了一口氣：“這小聰明耍得好。”
昭月微微一笑，道：“這不叫小聰明，這叫保命的手段，凡是保命的手段我都會。”
葉曦掏出帕子，攥住昭月那沾了血的袖子，以防血落到地上惹人懷疑，問：“什麽時候發現不對的？”
“從見過李問賢那幫人的時候我就知道，在宮裏要留十個心眼兒，在宮裏的主子面前要留一百個心眼兒。別人我尚且不說，李問賢我是見過的，他多聰明一個人，還是逃不脫。”
昭月擡頭看著葉曦，似笑非笑道：“難道殿下不知道？宮裏面馴狗的法子多的是。陛下怕有朝一日你失敗了，要我頂替你的身份替你去死呢。”
葉曦也笑，看不出這笑裏有幾分不快：“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我只是問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貴妃娘娘是身體弱，總要歇一歇，但每次睡的時間都不長，很容易驚醒，今天睡得這一覺跟她往日裏比起來簡直不要太長。而且殿下今天說的話也奇怪，再說了，您好端端的，閉什麽氣呢？”
其實她還是發現的晚了些，等腦袋有些迷糊時昭月才發現不對，只能一狠心咬破了舌尖，嘗了血味兒才算清醒過來。
燕帝那句話就好像下達了什麽指令，昭月不太明白，但直覺告訴她她那時候一定得是清醒的。
“殿下不妨直說。”昭月道，“您後頭還有幾次試探等著我呢。”
這件事應該只是燕帝自己的主意，可能葉曦這個女兒對他來說確實太特別了吧，所以他在想盡辦法給她鋪後路。
但是葉曦一定察覺了什麽，只是沒有告訴昭月。
在昭月印象裏葉曦對她做過很多次這樣的試探，但每一次都不是無緣無故的，所以現在比起恐懼，她其實更好奇葉曦這次又是因為什麽。
或者說又想通過這件事從昭月身上確定什麽她是否能利用的點。
葉曦笑著回身，走在前面，昭月便跟著，一直跟到月亮底下，借著淡淡的月光，她終於能勉強視物，擺脫了那種黑暗帶給人的恐懼。
“昭月，你給自己取這個名字的時候，你那個寶玥姐姐給你講過那個女帝的故事嗎？”
昭月道：“武曌？”
“對，日月當空，多有野心的名字……”葉曦眼睛亮亮的，“你的名字跟她很像。”
這話說的反倒叫昭月摸不清楚意思，她皺了皺眉，隨即試探著問道：“殿下是怕我有謀……”
“不，你想多了。”葉曦道，“你的寶玥姐姐太會講故事，我不知道她哪來那麽多故事可以講，但不可否認，婦好，武曌，上官婉兒，太平公主，平陽公主……每個我都喜歡聽。雖然有時候有些地方她講不清楚，也能聽出來她不只是講故事，有自己的喜惡，但她說的每一個人都是活的，而不是皮影戲師傅手裏耍的那個皮影兒。”
“相反，你這個活生生的人站在我面前時，我卻不知道你是不是個皮影兒。你跟著她長大的，保不齊小時候睡覺前還要央著她給你講這些故事聽，所以我很難不懷疑，你究竟是聽多了那些故事，所以將自己也當成了故事裏的人，把自己的路也當作了話本子裏的一段故事。”
昭月想了想，反問道：“為什麽殿下會這樣覺得？寶玥姐姐講的故事裏面的人是活的，我就是她手裏捏著的皮影兒了？”
聞言，葉曦讚許地看她一眼，道：“聰明，還是聽明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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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他還沒有葉曦時第一個抱的孩子就是葉桉。
他和弟弟長得有些像，葉桉病著，一宿一宿鬧覺，偶爾他見了葉桉不舒服迷迷糊糊就會把他認成自己的父親。
他那時候覺得還挺有意思，但也就看著有意思，真要他自己養孩子他是不樂意的。
他想就算要有孩子，也得是他跟貴妃的孩子。
可惜平貴妃的身子骨太難有身孕，所以在得知葉曦的母親有了身孕時，他猶豫了。
從猶豫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真是從骨子裏爛透了。
想要個孩子是為了滿足自己當父親的願望，作為愛人也背棄了誓言不夠合格。
甚至他那時還卑劣地想，那個孩子一定要是個女兒，好像只要是個女兒他就可以繼續自欺欺人下去。
畢竟女兒不能繼承大統，其實跟小貓小狗沒什麽不同，好看的小姑娘像個小寵一樣地養著，平貴妃一定不會太在乎的。
最後他也確實如願了，除了小姑娘出生沒幾日她那個母妃就拋下她走了讓他覺得惋惜，其他的都按著他想的發展。
漂亮的女兒，平貴妃也因為愛他終究選擇了妥協。
葉曦五歲以前幾乎是日日守在他跟前的，因為是第一個，所以在他這裏，他成了那個與眾不同的存在。
但仔細想想，其實他不合格。
他不是一開始就把她放在女兒這個位置上的，只以為養了個小寵，後來才將她真正當作女兒。
人人都說葉曦不好，說葉曦的脾氣，說葉曦的眼睛。
可越說他反而對葉曦印象越深，他知道他們都不喜歡她，不知道從何時起，他竟然會有些怕了，怕自己百年之後葉曦會受委屈。
於是力排眾議，要給葉曦長公主的封號。
還能怎麽辦呢？
她沒有母親，葉桉也死了，也就沒有兄長，即便他心裏那時還沒有儲君人選，也知道不管是誰登基，都不會給葉曦撐腰。
所以他還是盼著給她更高的權力地位，讓她自己給自己撐腰。
只是後來他才發現，葉曦想要的遠比他想的多得多。
燕帝張了張嘴，勉強擠出一絲笑來，摸了摸葉曦的頭發，道：“挺好……人每年都得在自己死的那天回人間看看，當年凈虛法師說你哥哥積了大德，必定是位列仙班去了，我這一去，正好趕上他來，他能接我。只是我早早享福去了……你怎麽辦呢？”
聞言，葉曦整個人猛然一僵，隨後不可控制地戰栗起來。
她在發抖，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反應。
腦子裏亂作一團，但最後葉曦還是揚起一抹笑來，道：“父皇，別說胡話，看病的人不說晦氣話，您難道不明白這個理兒？”
“這不叫晦氣話。”燕帝道，“我以為你這輩子能在福窩窩裏長大，叫人嬌慣著。可我沒想到你要做那頂天立地的，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貴妃，我待你們兩個都不算盡心，如今還要留你撐著。”
“我真覺得是她引逗的你。”
昭月一楞，不明白今天燕帝對她到底有什麽執念。
說實話，這樣的情況不少了。
往往她和葉曦正說著事，燕帝突然找上門來，她走又不能走，只能杵在角落裏盡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通常情況下這兩個人也不會註意到她，該吵吵該說說，她和那些花瓶字畫的存在沒什麽區別。
但今天燕帝卻沒放過她，沒說幾句，又把話頭扯到她身上了。
燕帝冷笑一聲，道：“李問賢應該沒那個本事，桉兒應該也沒那個本事。李問賢最初不是真的效忠於你，你更像他實在沒得選了才挑中的主子，只有你會護著他們那些臭蟲。桉兒不是會考慮那些事的人，所以許昭月找上你的時候你是高興的，對吧？”
燕帝顫顫巍巍擡起手，撫上葉曦的發絲：“終於有個人，是看到了你的價值選擇效命於你，而不是退而求其次，知道你的野心，而且，還跟你很像，一樣有野心，所以你特別高興。想看看這樣一個人能不能做成事，把自己往後的路押到了她身上。可是曦兒，你可知道……這條路不好走。”
葉曦眼睫輕顫，最後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嗚咽，她緩緩地把臉埋在掌心裏，悶悶道：“我知道，父皇要罰我嗎？我癡心妄想，我不該肖想皇位。”
燕帝卻搖搖頭，道：“我當年盼你是個女娃娃，如今卻有些後悔了，我該把你生成的皇子，這樣你的路說不準會好走很多。曦兒，我只再問你一遍，你是選定這條路了，非它不可嗎？”
“……是。”
燕帝聽了，便往她手裏塞了一塊絹帕，裏面裹了一塊硬硬的什麽。
“那我就沒什麽好說的了，若是哪天你走投無路了，希望你選的這條狗，足夠忠心。”
說著，燕帝看向昭月的眼神眼中輕蔑更甚，昭月只當看不到，把頭埋得更低了。
“她聽了不該聽的，有朝一日出了禍端，就得替你抗。”
昭月腦袋暈乎乎的，不記得後面發生了什麽。
眼前畫面轉來轉去，又好像毫無變化，她是被手上的疼痛感喚回了魂兒的。
葉曦一臉焦急地拍著她的臉，問：“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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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葉曦搖搖頭，道：“我沒事。”
葉曦見了楞了楞，倏地笑了起來，似乎松了一口氣：“這小聰明耍得好。”
昭月微微一笑，道：“這不叫小聰明，這叫保命的手段，凡是保命的手段我都會。”
葉曦掏出帕子，攥住昭月那沾了血的袖子，以防血落到地上惹人懷疑，問：“什麽時候發現不對的？”
“從見過李問賢那幫人的時候我就知道，在宮裏要留十個心眼兒，在宮裏的主子面前要留一百個心眼兒。別人我尚且不說，李問賢我是見過的，他多聰明一個人，還是逃不脫。”
昭月擡頭看著葉曦，似笑非笑道：“難道殿下不知道？宮裏面馴狗的法子多的是。陛下怕有朝一日你失敗了，要我頂替你的身份替你去死呢。”
葉曦也笑，看不出這笑裏有幾分不快：“你沒聽懂我的意思，我只是問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貴妃娘娘是身體弱，總要歇一歇，但每次睡的時間都不長，很容易驚醒，今天睡得這一覺跟她往日裏比起來簡直不要太長。而且殿下今天說的話也奇怪，再說了，您好端端的，閉什麽氣呢？”
其實她還是發現的晚了些，等腦袋有些迷糊時昭月才發現不對，只能一狠心咬破了舌尖，嘗了血味兒才算清醒過來。
燕帝那句話就好像下達了什麽指令，昭月不太明白，但直覺告訴她她那時候一定得是清醒的。
“殿下不妨直說。”昭月道，“您後頭還有幾次試探等著我呢。”
這件事應該只是燕帝自己的主意，可能葉曦這個女兒對他來說確實太特別了吧，所以他在想盡辦法給她鋪後路。
但是葉曦一定察覺了什麽，只是沒有告訴昭月。
在昭月印象裏葉曦對她做過很多次這樣的試探，但每一次都不是無緣無故的，所以現在比起恐懼，她其實更好奇葉曦這次又是因為什麽。
或者說又想通過這件事從昭月身上確定什麽她是否能利用的點。
葉曦笑著回身，走在前面，昭月便跟著，一直跟到月亮底下，借著淡淡的月光，她終於能勉強視物，擺脫了那種黑暗帶給人的恐懼。
“昭月，你給自己取這個名字的時候，你那個寶玥姐姐給你講過那個女帝的故事嗎？”
昭月道：“武曌？”
“對，日月當空，多有野心的名字……”葉曦眼睛亮亮的，“你的名字跟她很像。”
這話說的反倒叫昭月摸不清楚意思，她皺了皺眉，隨即試探著問道：“殿下是怕我有謀……”
“不，你想多了。”葉曦道，“你的寶玥姐姐太會講故事，我不知道她哪來那麽多故事可以講，但不可否認，婦好，武曌，上官婉兒，太平公主，平陽公主……每個我都喜歡聽。雖然有時候有些地方她講不清楚，也能聽出來她不只是講故事，有自己的喜惡，但她說的每一個人都是活的，而不是皮影戲師傅手裏耍的那個皮影兒。”
“相反，你這個活生生的人站在我面前時，我卻不知道你是不是個皮影兒。你跟著她長大的，保不齊小時候睡覺前還要央著她給你講這些故事聽，所以我很難不懷疑，你究竟是聽多了那些故事，所以將自己也當成了故事裏的人，把自己的路也當作了話本子裏的一段故事。”
昭月想了想，反問道：“為什麽殿下會這樣覺得？寶玥姐姐講的故事裏面的人是活的，我就是她手裏捏著的皮影兒了？”
聞言，葉曦讚許地看她一眼，道：“聰明，還是聽明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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