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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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柳修遠輕輕推開房門, 斜躺在床上的妹妹見他進來,毫不留情地翻了個身,拿後背對著他, 將無聲的抗議進行到底。

他嘆了口氣, 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叼在嘴上,用打火機按出小小的火苗。

“別在我房間抽煙, 要抽滾出去抽。”

逐漸靠近煙頭的火苗只是停滯了一秒, 接著便無視抗議點燃了煙。

透過繚繞的煙霧,柳修遠看見自家妹妹那張憔悴得毫無血色的臉龐,完全沒了往日美艷到張揚的風采。

“我就要在這抽,你要是不想吸二手煙就去餐廳吃飯。”

柳姝咬牙切齒地看著他:“那你得答應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接著找那個女人?戲約也不談了代言也不要了?賠違約金賠個幾百上千萬?”

柳修遠夾著煙卷,居高臨下地看著正在耍小孩脾氣的人:“還有,你就是再找到她又能怎樣?人家壓根就不稀得理你了你沒發現嗎?要不她怎麽就跟別的女人跑了?”

“你管不著!”

柳姝拽了一個抱枕就狠狠砸向了說風涼話的哥哥。

“得得得,我不說了,不說了行了吧。你先去吃飯。不管你想怎樣總得先把飯吃了吧。”

柳姝的眼裏氤氳著水汽,似乎是被他的話戳到了核心的痛點, 傷心欲絕的樣子看得人頗為心疼。

她自暴自棄地倒回床上,閉上眼。

柳修遠只能無奈地離開,順帶關上了房門。

自從把妹妹綁回來, 他就沒過一天安生的日子。柳姝先是好言相求, 讓他撤掉監視她的人,沒有得到回應後, 又如同一只暴怒獅子, 四處搞破壞, 把家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 都沒讓柳修遠眨一下眼皮。

再然後,她開始絕食。

柳修遠原本不以為然, 妹妹的小把戲他見得多了。小時候因為父母一直忙於工作,他是又當爹又當哥照顧這個妹妹,但他也有學業和事業要忙,在照顧上也難以做到周全,只能通過物質來彌補陪伴上的缺憾,基本只要是柳姝想要的,他能給的,他都有求必應。

長此以往,柳姝便習慣性地認為她看上的東西就應該是她的。所以她這一次被許莫漓如此堅定地拒絕,才這般無法接受吧。

真愛?非她不可?笑話,柳修遠從不相信這種荷爾蒙上頭營造出來的粉色泡泡。在他看來,這和小孩子在商店撒波打滾吵著要家長買玩具的行為沒什麽兩樣。家長不給買,顯得這件玩具多麽獨一無二,實際真到手了,還不是喜新厭舊,棄之如敝履。

妹妹不過是被他給嬌縱壞了,被慣得唯我獨尊承受不了失敗而已。只待多耗些時日,等那陣子激情褪去,自然就會好好聽話了。

直到柳姝整整三天都粒米未沾後,柳修遠才真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一個電話。那邊剛接通,他便禮貌十足又帶著點討好意味地說:“小姨,好久不見啊,您最近還好吧,是不是越活越年輕漂亮了……”

互相寒暄了好幾句後,他終於說出了他的請求:“柳姝這邊出了點事,我想請小姨幫幫忙,您看是否可以……”

柳姝度過了自己人生中最絕望的幾天。

那天她發現許莫漓不見了,萬念俱灰之際又被哥哥給綁回了老宅,把她像個犯人一樣軟禁,到處都被安插了監視她的人。

她給遠在澳洲的父母打了通視頻電話,軟硬兼施地表達了自己不想和嚴旭結婚的態度,又答應了會親自去嚴家登門道歉,承擔全部損失。父母見她認錯態度良好,也認同了她說的明星事業起步不久此時不方便結婚的理由,沒有再繼續追究。

父母這關暫時過了,然而她的哥哥卻是個軟硬不吃的,非得要她保證從此和許莫漓一刀兩斷,才肯放她自由。

但是這怎麽可能?

被關起來後,她沒有一天是不想許莫漓的,想她為何對她狠心至此,想她現在是不是和伍媚在一起,想她們這輩子再也無法相見的可能。

想得她快要喪心病狂。

她開始發瘋,她讓林嵐給她推掉那些商務,她盡情地發脾氣,砸東西,然而那個把她關起來的人始終無動於衷。

於是她不吃飯了。

她倒不是故意尋短見,只是覺得沒意思,幹什麽都沒意思。工作沒意思,說話沒意思,吃飯也沒意思了。沒有許莫漓的生活,似乎讓她對這世間萬物都失去了任何興趣。

正當她在一片虛無中沈淪時,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

柳姝聽見有人進了她的房間,以為又是她的哥哥,兀自躺著,都懶得擡頭看。

“小美女?哎呀我的小美女怎麽瘦成這樣了。”

柳姝心中一驚,緩緩睜開了眼睛,只見一個打扮得頗為時髦的婦人正坐在她的床邊,身形仿若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唯有臉上輕微卻細密的皺紋暴露了她的年齡。

“小姨?”

柳姝連忙起身,許久未進食的虛弱讓她因動作太快而瞬間眼冒金星。

“小心。看看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了呢。”

阮容急忙扶住柳姝搖搖欲墜的身體,滿眼都是擔憂。

“聽小姨的,先去吃飯好不好?”

“小姨,我吃不下。”

柳姝泫然欲泣的樣子惹得阮容心裏也一陣酸楚。

她只好立即對癥下藥:“你的情況我都知道了,但你想找人,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找人不是?”

“您知道?那,您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阮容的話如同一顆明亮的星星落入了柳姝眼中,一潭死水般的眼眸終於有了些光彩。

“我知道,她去北美那邊了。”

“她出國了?為了躲我?”柳姝像是遭了晴天霹靂:“難道是和?”

“你猜的沒錯。”阮容勉強勾了勾嘴角:“是和你表妹一起的。”

“她們具體去哪邊了?小姨你知道地址的對嗎?”柳姝焦急和激動的情緒交織讓她感覺快要暈過去。

阮容心有不忍,但她至少覺得柳姝情緒激動的狀態比一蹶不振的樣子要好些,畢竟和生無可戀地活成行屍走肉相比,能痛苦不堪地堅持下去至少可以看到一線希望。

“我大概知道她們去哪了,不過我不能告訴你。”阮容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這是我和媚媚約定的秘密,就像當年我和你約定的秘密一樣。”

柳姝頹然地靠在床頭。

多年前她和伍媚交往的事暴露後,小姨曾答應過她,和哥哥一起瞞住她的父母,而她確實也做到了嚴格守信。

而這一次,小姨也會像幫著瞞她父母一樣,不向她洩露絲毫關於許莫漓的行蹤吧。

“那個叫許莫漓的姑娘我見過了,那孩子不錯,我蠻喜歡的。要是媚媚能追到她我肯定是同意她們在一起,就看媚媚有沒有那個本事把人追到了。”

“小姨!”

柳姝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怎麽,你們都分了還不許人家追啊?”

“我們沒有分!”

“這是你們雙方的共識,還是你單方面這麽認為的?”

柳姝啞口無言。

阮容語重心長道:“小姝,我們一直都是以朋友的方式相處的,和媚媚也是,所以你們有什麽話都愛和我說,我也從不幹涉你們小輩的事。

“但今天,我想以長輩的角度和你分析一下。首先,你和許莫漓,是認真的嗎?”

“當然!”

“你有做什麽讓她感受到你的認真嗎?換句話說,你和她的相處方式跟當年和媚媚有什麽區別嗎?”

……

柳姝痛苦地皺起了眉。

有什麽區別嗎?似乎沒有。一樣的心不在焉,一樣的自以為是,一樣從不在意對方的感受。

和伍媚這樣是因為她確實不在乎,她只是抱著好奇的心態試一試,分了也就分了。

但是和許莫漓,也許是莫漓對她太好了,好到她有恃無恐,心安理得地認為不論她做什麽莫漓都不會離開她,自然就沒必要費心費力維護和她的關系。

“是吧。講真要是你還是用和媚媚相處的態度對待你這個小女友的話,那她不和你分才怪了,不然還等著再在les吧逮到你和別的小美女調情啊?”

“那次是我哥帶我去的les吧!也是跟他喝酒喝多了才腦子犯渾的!”

“哦,都是你哥的錯,你一點錯沒有。他就像這次綁你回家一樣把你綁到les吧的,他拿槍指著你腦袋逼你和小美女調情的。”

柳姝瞬間沈默了。

“你就是這樣,自己太優秀了,受到的誇讚太多,接受不了任何一點批評,一有問題就下意識往別人身上推。也怪我姐姐,就知道忙工作,剩下的精力又都放在培養修遠這個繼承人身上了,也不關心關註女兒的成長,直接把你甩給修遠管……修遠當時也是個半大孩子,他懂什麽……

但是小姝,當時你可以說是不懂事,現在這麽大了,不能還是用以往的方式行事,把錯誤歸集在別人身上。媚媚那次被你氣得說要和你老死不相往來,你也不當回事,因為你不在乎,你無所謂,你也許還覺得她應該來主動找你。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你離不開許莫漓。”

柳姝心中大慟。

是啊,是她離不開許莫漓,而不是許莫漓離不開她。

阮容繼續苦口婆心:“其實我當年也是有點怨你的,但是想想沒必要跟你這個小孩子計較,又覺得你可能不是純女同,只是止不住青春期的好奇然後被媚媚帶壞了,應該給你成長的時間,所以我答應了幫你保守這段秘密。

但是,若是因此你一直沒有成長,那最終苦的還是你自己。小姝,你真的愛她嗎?”

柳姝淚如雨下:“愛……如果愛就是和她分離後想得她茶飯不思,想到和她無法再見的可能就痛到無法呼吸的話,那,應該就是愛吧。”

阮容沈默地點了點頭。

“小姨,我愛她,我知道我是真的愛她了。可是,她不理我了,也不讓我聯系上她……我該怎麽辦?”

阮容緩緩拭去她的淚水,鄭重道:“那就不要總是以自我為中心,思她所思,想她所想。讓她看到你的努力,自然就不會那麽排斥你的聯系了。然後,重新追回她。”

思她所思,想她所想……

柳姝默默咀嚼著這句話。

說罷,阮容又拉起她的手,莞爾一笑:“但是在這之前,得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把人追回來。”

柳修遠面對提前準備好的一桌子的菜,完全沒有食欲。他時不時地回頭看了看柳姝房間的方向。

把小姨叫過來勸人是明智之舉嗎。雖說柳姝在家裏和她的關系最好,她說的話柳姝會聽,但是……那個思想開放到對自己女兒是女同性戀都完全接受良好的人,會不會對妹妹說些不該說的……

管不了那麽多了,現在能先把人勸來吃飯就行。

焦頭爛額之際,他看到小姨扶著妹妹走了過來,頓時松了口氣。

“肯吃飯了?快來,都是你愛吃的。”

操碎了心的哥哥貼心地將筷子遞過去。柳姝很乖巧地拿起筷子,夾了幾個菜,慢慢吃了起來。

柳修遠向阮容投來感激的目光,阮容俏皮地眨了一只眼,作為回應。

他這個小姨……還真是少女心十足啊。

“飽了。”柳姝放下了筷子,喝了口水。

“餓了這麽長時間,怎麽就吃這幾口就不吃了?多吃點。”

“差不多了,餓的太久一下子吃老多也對身體不好,慢慢來。要不再喝點什麽?”

阮容說著,招呼了下保姆讓她去拿幾杯果汁。

柳姝卻在自顧自地安排起了工作。她先是打了個電話給林嵐,詢問目前的商業情況。

“唉呀我的姐姐誒,你可終於活過來了!”

林嵐終於盼來她的電話,激動到直接拋掉了以往畢恭畢敬的態度:“你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麽過來的嗎?各路甲方爸爸盯著我要人,都要把我吃了,我只能到處說你是生病了來推辭,他們又一天天來問你身體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來,我都快嚇死了!”

“好了,我這不是沒事了嗎。這樣,你先聯系他們,告訴他們我後天就到。還有王導的劇本我已經看了,你和他回覆,希望能有合作的機會……”

見柳姝有條不紊地安排起了工作,柳修遠有點欣慰。盡管被折騰得夠嗆,他的妹妹終究還是振作起來了。

和林嵐的電話打了半個小時才終於結束。

柳姝放下手機,向哥哥提出最後一個請求:“明天我想去一趟德縣。”

“去德縣幹嘛?你餓了這幾天身體吃得消嗎?”柳修遠神情嚴肅:“德縣……是那個女人的老家吧?你還沒完?”

“哥,你剛剛已經聽見了我和林嵐交代工作了。我後天就回來,就明天一天,你就當我去散散心。”

“只是散散心?為什麽非得去那?”

“哎呀行了修遠。”阮容在一旁打圓場:“我來證明,她那個小女友不在德縣,她去了也見不著人,就當去散心唄。實在不行你再派個人跟她一起去?”

聽到她這麽說,柳修遠終於點了頭。

柳姝當即迫不及待地訂了火車票。

她想重新了解被她忽視多年的戀人,去看一看許莫漓和她提過的,回不去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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