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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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陽光灑在甲板上，孟妙繁來到甲板上隨意踱步，肅聯似乎吩咐過，有的海員留意到他，但沒人來打擾他。
昨晚發生的事讓孟妙繁難以入眠，那些在礦區被掩埋的生命，還有肅聯與他人交談時提及的礦石交易，不斷在他腦海中浮現。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貨物堆放區，一排排巨大的集裝箱排列整齊。
孟妙繁的目光隨便看著周圍，卻猛地定住，一個集裝箱上的族徽讓他瞳孔驟縮。
那熟悉的黑色蓮花標志，和追殺他的打手刀上的一模一樣。
他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心臟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腦海中一片混亂，那個對他關懷備至、溫柔體貼的肅聯，怎麽會和那些要抓他的人有關聯？
無數可怕的猜測在他心中翻湧，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眼神中滿是震驚與防備。
此時，遠處傳來腳步聲，孟妙繁慌亂地躲到一旁。
他看著肅聯和幾個船員有說有笑地走了過來，心中五味雜陳。
曾經那讓他感到溫暖的笑容，此刻在他眼中卻變得無比刺眼，每一聲笑語都像是對他的嘲諷。
“這批貨一定要小心保管，到岸後立刻安排轉運。”遠遠聽到肅聯的聲音。
“是，肅總您放心。”船員們恭敬道。
孟妙繁躲在角落裏，緊緊咬著下唇。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救他的人會和害他的人有著這樣的關聯。
難道從一開始，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恐懼和疑惑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對肅聯的信任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等到肅聯和船員們離開，孟妙繁才緩緩走出來，他望著那些集裝箱，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一定要弄清楚這背後的真相，不能這樣稀裏糊塗地被蒙在鼓裏。
回到房間後，孟妙繁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畫畫。
但每當他看到肅聯的辦公桌心中就忍不住泛起一陣厭惡和恐懼。
他的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每一筆都像是在與內心的情緒做鬥爭。
“我回來了，給你帶了甜點。”肅聯回到房間，很快就察覺到了小朋友的異樣，他放下手中的食物，關切地問：“凡凡，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孟妙繁強扯出一抹笑容，這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搖搖頭說：“沒事，肅先生，可能是有點累了。”
肅聯看著他，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他站起身，走到孟妙繁身邊，想要摸摸他的頭，孟妙繁卻像是條件反射般，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細微的動作，讓肅聯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凡凡，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可以跟我說說。”肅聯的聲音裏滿是擔憂，他不明白，為何少年突然對他如此疏離。
“真的沒事，肅先生，您別擔心。”孟妙繁低下頭，繼續畫畫，手中的畫筆卻不自覺地顫抖得更厲害了，顏料在畫布上暈染出雜亂的痕跡。
肅聯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知道孟妙繁肯定有事瞞著他，但又不好強迫他說出來。
他只能默默把甜點放在埋頭繪畫的少年旁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工作，可目光卻時不時地落在孟妙繁身上，心中始終放不下。
午飯時間，兩人相對而坐，氣氛卻異常沈悶。
孟妙繁只是機械地吃著飯，幾乎不怎麽說話，他的眼神總是不自覺閃躲，不敢與肅聯對視。
肅聯幾次想要開口打破僵局，卻都被孟妙繁簡短而冷淡的回答堵了回去。
吃完飯，孟妙繁借口要休息，回到了自己的床鋪。
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思緒萬千。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肅聯，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他的內心充滿了矛盾，一方面是對肅聯的憤怒和失望，另一方面又擔心自己的處境，畢竟他現在身處船上，無處可去。
而肅聯坐在辦公桌前，眉頭緊鎖，回想著孟妙繁今天的種種表現，心中越發覺得不安。
他要找個機會和孟妙繁好好談一談，弄清楚他到底怎麽了。
————
海風吹來濕鹹的鹽味，藍灰相間的貨船破浪行駛在同樣蔚藍的天空之下，有著工業時代特有的粗獷。
肅聯一個人在船頂的眺望臺上抽煙，小孩已經三天沒主動理他了，每次都很閃躲。
狂風吹亂了口中吞吐的煙圈，他把煙扔在地上踩了一腳，皮鞋底下濺起飛散的火星。
他百思不得其解，小朋友究竟為什麽會生他的氣。
陽光傾灑在海浪上，跳躍閃爍，像細碎的鉆石。
也許可以送一些鉆石，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肅聯心裏一頓。
他總是習慣性地送情人禮物，最多的是送鉆石和珠寶首飾，女人都喜歡這些漂亮的東西，他似乎把那個叫做孟凡的小朋友當成女人來寵愛了。
……誠然，他比肅聯見過的最美的女人都要漂亮。
肅聯想到那個少年，喉嚨有些幹澀，他又從西裝內裏的兜裏掏出一支煙，放在唇邊銜著。
剛掏出火機，突然，餘光敏感地捕捉到甲板上那個纖細的身影，肅聯心裏一顫，探頭去看：……果然是他。
孟妙繁在溫暖的房間裏休息得很充足，忙慣了閑不住，還是想去甲板上看看能不能找點活幹。
他換上了洗幹凈放在暖氣片上烘幹的衣服，用鬥篷包好頭和臉。
出門前孟妙繁看了一眼昨天那位肅先生給他的西裝，被他不小心放在水裏洗得皺巴巴的。
他想，也許裏面有很貴的羊毛成分？
孟妙繁不知道該怎麽把西裝恢覆原有的筆挺，不覺有些苦惱，好心辦了壞事，這下還也還不回去了。
懷著重重心事，孟妙繁來到甲板上，這裏大多都是隨船碰碰運氣的底層勞動者和船員，有擺攤賣貨的，也有些人在摔跤、掰手腕或者打牌，很熱鬧。
孟妙繁站在一旁聽其他人聊天，富商活動區在船的上兩層，那些船員和小販對那裏很感興趣，所以這個話題有很多人聊。
肅先生為什麽在起航時會出現在甲板上呢？是巧合還是……孟妙繁默默想著，突然聽到一陣悠揚的小提琴樂聲，隨著大家一起往上等船艙的方向擡頭望過去。
只見觀光臺的玻璃窗被推開，幾個漂亮的女人穿著華貴的盛裝，手持在貴族名媛中非常流行的貝殼扇，爭相喊道：“肅先生———您怎麽在那兒吹風呢？來這裏陪我們彩排好嗎？剛好鋼琴手今天告假了。”
她們的盈盈笑語吸引了年輕力壯的水手和小販吹起口哨，惹得美人們紅唇微揚，擠在一團笑得美艷極了。
孟妙繁的目光在那幾個女人身上稍作停留，便落在了一旁的肅聯身上。
他的心猛地一縮，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鬥篷的邊緣。
他瞧見肅聯蹙眉冷冰冰地掃了那些小演員一眼，小演員們嚇得趕忙噤聲縮了回去，關上了窗。
肅先生並不想理她們……孟妙繁心中竟莫名地湧起一絲暢快，他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忙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地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他在心裏默默念叨，自己不過是把肅聯當作朋友，對他和那些女人的互動，怎麽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一定是因為在這船上，肅聯是他唯一認識的人，所以才會在意。
可走著走著，他又忍不住回想剛才看到的畫面，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可為什麽看到肅聯和她們在一起，心裏會有些堵得慌。
肅聯緊緊盯少年離開的身影，手背上怒起了青筋。
他很久沒這麽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輕易就調動了自己的情緒。
“肯定是在發呆了，所以才沒有看我。”他松開欄桿，掌心留下幾道發白的壓痕是他被無視的郁悶。
孟妙繁沿著船舷走了一圈，看到有賣紀念品的，他蹲下身撿起一串珠貝項鏈，項鏈上還有一個小小的金屬玻璃相盒。
他想起來肅先生讓畫的畫像，他腳步一頓問道：“請問…這個多少錢？”
“一塊。”
“……哦、”孟妙繁摸了摸衣兜，渾身上下只找到5毛7分，“可以便宜點嗎？”
“八毛，不能再低了。”
孟妙繁只好站起身，遺憾地打算離開。
“你想出多少錢？”老板終於還是叫住了他。
“我只有5毛7分錢。”孟妙繁不好意思地低聲說。
那賣紀念品的老板牙疼了好一會兒才咬牙說：“算了算了，早上第一個客人，賣給你吧。”
孟妙繁高興地接過老板用油紙袋包裝好的項鏈：“謝謝。”
他走後，一個身影走了過來，撿起小攤上一大串捆在一起的相匣項鏈：“全都給我包起來。”
肅聯回到房間門口，捏了捏手裏的袋子，貝殼項鏈在哢哢地響，想到孟妙繁看到這麽多喜歡的東西一定會驚喜，心情不錯地敲了敲門才推門走進去：“我回來了……凡凡。”
孟妙繁早在他進門前就聽到了聲響，把正在動筆開畫的相匣紙塞進抽屜裏面，貝殼項鏈被他放在了面前的盒子裏，回頭匆忙地問：“肅先生，剛才您去哪裏了？”
肅聯心情稍霽，把禮物送到他面前：“剛才………出去透透氣，正好看到這個，覺得你會喜歡就買來送你了。”
“這是？”孟妙繁接過來，打開熟悉的包裝油紙袋子：“………”認真的嗎？
肅聯看他神色凝固，跟那些模特看到珠寶首飾時一樣的不知所措，笑著說：“是不是太驚喜了？”
這簡直………是驚嚇。孟妙繁咽了口唾沫，把那一大包相匣項鏈還給他：“謝謝您的好意，我………不需要這麽多。”肅先生是在嘲諷自己的心意拿不出手嗎？這樣看來，好像……確實是這樣。
肅聯已經習慣了女人們禮貌性的矜持，笑著把項鏈取出來跟孟妙繁自己買的那串放在一起，淡淡地說：“留著吧，以後有喜歡的東西跟我說，我全都買給你………哦，因為我喜歡你的畫，用禮物跟你換。”
“………”孟妙繁不太理解，但選擇了尊重肅先生的特殊交友方式：“我在為您畫畫像了。”他想了想，補充說：“裸.體畫像。”
“嗯、”肅聯不覺好笑，逗他玩的，小朋友居然當真了：“有什麽需要盡管跟我說。”
“肅先生，”孟妙繁猶豫著說：“可能需要您給我做一會兒模特。”
“裸.體的？行。”肅聯對自己鍛煉多年的身材還是比較自信的，欣然打算脫衣服。
“不是，”孟妙繁臉一紅，趕忙攔住他：“不用的，您只要坐在那裏就可以了，我可以大概……”
“大概怎麽行？得精細。”肅聯淡淡一笑，脫下外套，開始解袖口的紐扣：“你可不能偷工減料，知道嗎？”
孟妙繁低頭不敢看他。
肅聯很快脫完了上衣，露出精壯結實的肌肉，走到他的面前溫柔地問：“我親愛的小畫家，你不看模特就可以畫出畫像來嗎？”
孟妙繁把頭低得更低了，他覺得肅先生是在顯擺自己的雄性魅力，而自己沒有。
此刻，他心中對肅聯的覆雜情感又多了幾分，厭惡、恐懼之外，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自卑。
肅聯不忍心再欺負他，擡起他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怎麽眼睛又紅了？”
孟妙繁被他嚇了一跳，歪頭扭開臉，從椅子上後退時差點摔在地上。
肅聯趕忙伸手去拉他，結果也被那張爭氣的椅子絆倒了，二人相擁著摔倒在了看起來並不昂貴的柔軟地毯上：“沒事吧？”
“沒事，”孟妙繁被他單方面緊緊抱著，有些無力地微嘆，還好沒有壓到肚子，慌忙推開他的胸口：“肅先生…你沒扭傷吧？可以從我身上……起來嗎？”
“抱歉。”肅聯單膝跪地把懷裏柔軟的少年扶了起來，略顯不快地說：“你很怕我？”
“……我…沒有。”孟妙繁口是心非地低下頭，半真半假地說：“我只是對您…很尊敬。”
此刻，他心裏想著，自己對肅聯的“尊敬”，更多的是一種偽裝，用來掩蓋內心的恐懼和厭惡。
“尊敬？”肅聯手臂搭在膝上，蹙眉看著他垂下的眼睫，纖長得像是蝴蝶翅膀，一下一下地扇在自己心上，讓心又疼又癢：“為什麽？”
“因為…”孟妙繁目光微動，下定決心一般擡起眼簾回視他，心中想著，或許可以借此試探肅聯，“我覺得您和那些人不一樣，您對我很好，把我當成朋友，會尊重我的意願，不會對我有那種不好的想法……”
我確實對你有不止一點骯臟的想法…肅聯又被少年用崇拜的目光看著，有種不得不坐在神壇上的感覺，輕咳一聲問：“有人對你有什麽想法嗎？”
“有。”孟妙繁點頭，神色凝重地低聲說：“幹爹說那些大老板對我這種長得像女人的感興趣，跟他提過想孢養我。”
說這些話時，他仔細觀察著肅聯的表情，試圖從他的反應中找到更多線索。
肅聯心裏一滯，冷著臉色說：“只要你不願意，誰也不能孢養你。”
孟妙繁認真地問他：“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肅聯脫口而出，看到少年臉上釋然的神色，突然意識到什麽，但他又不能戳穿這層窗紗，不然他不就跟那些骯臟想法的大老板一個樣了？
所以，肅聯很無奈地說：“你放心，我不是那種人，我………只喜歡女人。”
孟妙繁看著他，心中的厭惡稍稍減輕了一些，他想，也許肅聯真的和那些人不同，也許他真的可以信任肅聯：“您是我這輩子第一個也是最投緣的朋友，希望我們可以一直是朋友。”
其實他心裏仍有些矛盾，既希望肅聯真的值得信任，又難以完全放下對他的懷疑。
朋友？肅聯當然不滿足於止步朋友，不過還得循序漸進，這個狡猾的小朋友比他還會算計，剛交手就被他勝了半子。
而孟妙繁此刻也在心裏暗自想著，不管肅聯到底是什麽人，他都要利用這段關系，盡快弄清楚真相，保護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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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發生的事讓孟妙繁難以入眠，那些在礦區被掩埋的生命，還有肅聯與他人交談時提及的礦石交易，不斷在他腦海中浮現。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貨物堆放區，一排排巨大的集裝箱排列整齊。
孟妙繁的目光隨便看著周圍，卻猛地定住，一個集裝箱上的族徽讓他瞳孔驟縮。
那熟悉的黑色蓮花標志，和追殺他的打手刀上的一模一樣。
他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心臟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腦海中一片混亂，那個對他關懷備至、溫柔體貼的肅聯，怎麽會和那些要抓他的人有關聯？
無數可怕的猜測在他心中翻湧，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眼神中滿是震驚與防備。
此時，遠處傳來腳步聲，孟妙繁慌亂地躲到一旁。
他看著肅聯和幾個船員有說有笑地走了過來，心中五味雜陳。
曾經那讓他感到溫暖的笑容，此刻在他眼中卻變得無比刺眼，每一聲笑語都像是對他的嘲諷。
“這批貨一定要小心保管，到岸後立刻安排轉運。”遠遠聽到肅聯的聲音。
“是，肅總您放心。”船員們恭敬道。
孟妙繁躲在角落裏，緊緊咬著下唇。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救他的人會和害他的人有著這樣的關聯。
難道從一開始，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恐懼和疑惑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對肅聯的信任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等到肅聯和船員們離開，孟妙繁才緩緩走出來，他望著那些集裝箱，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一定要弄清楚這背後的真相，不能這樣稀裏糊塗地被蒙在鼓裏。
回到房間後，孟妙繁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畫畫。
但每當他看到肅聯的辦公桌心中就忍不住泛起一陣厭惡和恐懼。
他的手不自覺地微微顫抖，每一筆都像是在與內心的情緒做鬥爭。
“我回來了，給你帶了甜點。”肅聯回到房間，很快就察覺到了小朋友的異樣，他放下手中的食物，關切地問：“凡凡，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孟妙繁強扯出一抹笑容，這笑容比哭還難看，他搖搖頭說：“沒事，肅先生，可能是有點累了。”
肅聯看著他，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他站起身，走到孟妙繁身邊，想要摸摸他的頭，孟妙繁卻像是條件反射般，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細微的動作，讓肅聯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凡凡，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可以跟我說說。”肅聯的聲音裏滿是擔憂，他不明白，為何少年突然對他如此疏離。
“真的沒事，肅先生，您別擔心。”孟妙繁低下頭，繼續畫畫，手中的畫筆卻不自覺地顫抖得更厲害了，顏料在畫布上暈染出雜亂的痕跡。
肅聯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知道孟妙繁肯定有事瞞著他，但又不好強迫他說出來。
他只能默默把甜點放在埋頭繪畫的少年旁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工作，可目光卻時不時地落在孟妙繁身上，心中始終放不下。
午飯時間，兩人相對而坐，氣氛卻異常沈悶。
孟妙繁只是機械地吃著飯，幾乎不怎麽說話，他的眼神總是不自覺閃躲，不敢與肅聯對視。
肅聯幾次想要開口打破僵局，卻都被孟妙繁簡短而冷淡的回答堵了回去。
吃完飯，孟妙繁借口要休息，回到了自己的床鋪。
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思緒萬千。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肅聯，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他的內心充滿了矛盾，一方面是對肅聯的憤怒和失望，另一方面又擔心自己的處境，畢竟他現在身處船上，無處可去。
而肅聯坐在辦公桌前，眉頭緊鎖，回想著孟妙繁今天的種種表現，心中越發覺得不安。
他要找個機會和孟妙繁好好談一談，弄清楚他到底怎麽了。
————
海風吹來濕鹹的鹽味，藍灰相間的貨船破浪行駛在同樣蔚藍的天空之下，有著工業時代特有的粗獷。
肅聯一個人在船頂的眺望臺上抽煙，小孩已經三天沒主動理他了，每次都很閃躲。
狂風吹亂了口中吞吐的煙圈，他把煙扔在地上踩了一腳，皮鞋底下濺起飛散的火星。
他百思不得其解，小朋友究竟為什麽會生他的氣。
陽光傾灑在海浪上，跳躍閃爍，像細碎的鉆石。
也許可以送一些鉆石，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肅聯心裏一頓。
他總是習慣性地送情人禮物，最多的是送鉆石和珠寶首飾，女人都喜歡這些漂亮的東西，他似乎把那個叫做孟凡的小朋友當成女人來寵愛了。
……誠然，他比肅聯見過的最美的女人都要漂亮。
肅聯想到那個少年，喉嚨有些幹澀，他又從西裝內裏的兜裏掏出一支煙，放在唇邊銜著。
剛掏出火機，突然，餘光敏感地捕捉到甲板上那個纖細的身影，肅聯心裏一顫，探頭去看：……果然是他。
孟妙繁在溫暖的房間裏休息得很充足，忙慣了閑不住，還是想去甲板上看看能不能找點活幹。
他換上了洗幹凈放在暖氣片上烘幹的衣服，用鬥篷包好頭和臉。
出門前孟妙繁看了一眼昨天那位肅先生給他的西裝，被他不小心放在水裏洗得皺巴巴的。
他想，也許裏面有很貴的羊毛成分？
孟妙繁不知道該怎麽把西裝恢覆原有的筆挺，不覺有些苦惱，好心辦了壞事，這下還也還不回去了。
懷著重重心事，孟妙繁來到甲板上，這裏大多都是隨船碰碰運氣的底層勞動者和船員，有擺攤賣貨的，也有些人在摔跤、掰手腕或者打牌，很熱鬧。
孟妙繁站在一旁聽其他人聊天，富商活動區在船的上兩層，那些船員和小販對那裏很感興趣，所以這個話題有很多人聊。
肅先生為什麽在起航時會出現在甲板上呢？是巧合還是……孟妙繁默默想著，突然聽到一陣悠揚的小提琴樂聲，隨著大家一起往上等船艙的方向擡頭望過去。
只見觀光臺的玻璃窗被推開，幾個漂亮的女人穿著華貴的盛裝，手持在貴族名媛中非常流行的貝殼扇，爭相喊道：“肅先生———您怎麽在那兒吹風呢？來這裏陪我們彩排好嗎？剛好鋼琴手今天告假了。”
她們的盈盈笑語吸引了年輕力壯的水手和小販吹起口哨，惹得美人們紅唇微揚，擠在一團笑得美艷極了。
孟妙繁的目光在那幾個女人身上稍作停留，便落在了一旁的肅聯身上。
他的心猛地一縮，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鬥篷的邊緣。
他瞧見肅聯蹙眉冷冰冰地掃了那些小演員一眼，小演員們嚇得趕忙噤聲縮了回去，關上了窗。
肅先生並不想理她們……孟妙繁心中竟莫名地湧起一絲暢快，他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忙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地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他在心裏默默念叨，自己不過是把肅聯當作朋友，對他和那些女人的互動，怎麽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一定是因為在這船上，肅聯是他唯一認識的人，所以才會在意。
可走著走著，他又忍不住回想剛才看到的畫面，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可為什麽看到肅聯和她們在一起，心裏會有些堵得慌。
肅聯緊緊盯少年離開的身影，手背上怒起了青筋。
他很久沒這麽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輕易就調動了自己的情緒。
“肯定是在發呆了，所以才沒有看我。”他松開欄桿，掌心留下幾道發白的壓痕是他被無視的郁悶。
孟妙繁沿著船舷走了一圈，看到有賣紀念品的，他蹲下身撿起一串珠貝項鏈，項鏈上還有一個小小的金屬玻璃相盒。
他想起來肅先生讓畫的畫像，他腳步一頓問道：“請問…這個多少錢？”
“一塊。”
“……哦、”孟妙繁摸了摸衣兜，渾身上下只找到5毛7分，“可以便宜點嗎？”
“八毛，不能再低了。”
孟妙繁只好站起身，遺憾地打算離開。
“你想出多少錢？”老板終於還是叫住了他。
“我只有5毛7分錢。”孟妙繁不好意思地低聲說。
那賣紀念品的老板牙疼了好一會兒才咬牙說：“算了算了，早上第一個客人，賣給你吧。”
孟妙繁高興地接過老板用油紙袋包裝好的項鏈：“謝謝。”
他走後，一個身影走了過來，撿起小攤上一大串捆在一起的相匣項鏈：“全都給我包起來。”
肅聯回到房間門口，捏了捏手裏的袋子，貝殼項鏈在哢哢地響，想到孟妙繁看到這麽多喜歡的東西一定會驚喜，心情不錯地敲了敲門才推門走進去：“我回來了……凡凡。”
孟妙繁早在他進門前就聽到了聲響，把正在動筆開畫的相匣紙塞進抽屜裏面，貝殼項鏈被他放在了面前的盒子裏，回頭匆忙地問：“肅先生，剛才您去哪裏了？”
肅聯心情稍霽，把禮物送到他面前：“剛才………出去透透氣，正好看到這個，覺得你會喜歡就買來送你了。”
“這是？”孟妙繁接過來，打開熟悉的包裝油紙袋子：“………”認真的嗎？
肅聯看他神色凝固，跟那些模特看到珠寶首飾時一樣的不知所措，笑著說：“是不是太驚喜了？”
這簡直………是驚嚇。孟妙繁咽了口唾沫，把那一大包相匣項鏈還給他：“謝謝您的好意，我………不需要這麽多。”肅先生是在嘲諷自己的心意拿不出手嗎？這樣看來，好像……確實是這樣。
肅聯已經習慣了女人們禮貌性的矜持，笑著把項鏈取出來跟孟妙繁自己買的那串放在一起，淡淡地說：“留著吧，以後有喜歡的東西跟我說，我全都買給你………哦，因為我喜歡你的畫，用禮物跟你換。”
“………”孟妙繁不太理解，但選擇了尊重肅先生的特殊交友方式：“我在為您畫畫像了。”他想了想，補充說：“裸.體畫像。”
“嗯、”肅聯不覺好笑，逗他玩的，小朋友居然當真了：“有什麽需要盡管跟我說。”
“肅先生，”孟妙繁猶豫著說：“可能需要您給我做一會兒模特。”
“裸.體的？行。”肅聯對自己鍛煉多年的身材還是比較自信的，欣然打算脫衣服。
“不是，”孟妙繁臉一紅，趕忙攔住他：“不用的，您只要坐在那裏就可以了，我可以大概……”
“大概怎麽行？得精細。”肅聯淡淡一笑，脫下外套，開始解袖口的紐扣：“你可不能偷工減料，知道嗎？”
孟妙繁低頭不敢看他。
肅聯很快脫完了上衣，露出精壯結實的肌肉，走到他的面前溫柔地問：“我親愛的小畫家，你不看模特就可以畫出畫像來嗎？”
孟妙繁把頭低得更低了，他覺得肅先生是在顯擺自己的雄性魅力，而自己沒有。
此刻，他心中對肅聯的覆雜情感又多了幾分，厭惡、恐懼之外，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自卑。
肅聯不忍心再欺負他，擡起他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怎麽眼睛又紅了？”
孟妙繁被他嚇了一跳，歪頭扭開臉，從椅子上後退時差點摔在地上。
肅聯趕忙伸手去拉他，結果也被那張爭氣的椅子絆倒了，二人相擁著摔倒在了看起來並不昂貴的柔軟地毯上：“沒事吧？”
“沒事，”孟妙繁被他單方面緊緊抱著，有些無力地微嘆，還好沒有壓到肚子，慌忙推開他的胸口：“肅先生…你沒扭傷吧？可以從我身上……起來嗎？”
“抱歉。”肅聯單膝跪地把懷裏柔軟的少年扶了起來，略顯不快地說：“你很怕我？”
“……我…沒有。”孟妙繁口是心非地低下頭，半真半假地說：“我只是對您…很尊敬。”
此刻，他心裏想著，自己對肅聯的“尊敬”，更多的是一種偽裝，用來掩蓋內心的恐懼和厭惡。
“尊敬？”肅聯手臂搭在膝上，蹙眉看著他垂下的眼睫，纖長得像是蝴蝶翅膀，一下一下地扇在自己心上，讓心又疼又癢：“為什麽？”
“因為…”孟妙繁目光微動，下定決心一般擡起眼簾回視他，心中想著，或許可以借此試探肅聯，“我覺得您和那些人不一樣，您對我很好，把我當成朋友，會尊重我的意願，不會對我有那種不好的想法……”
我確實對你有不止一點骯臟的想法…肅聯又被少年用崇拜的目光看著，有種不得不坐在神壇上的感覺，輕咳一聲問：“有人對你有什麽想法嗎？”
“有。”孟妙繁點頭，神色凝重地低聲說：“幹爹說那些大老板對我這種長得像女人的感興趣，跟他提過想孢養我。”
說這些話時，他仔細觀察著肅聯的表情，試圖從他的反應中找到更多線索。
肅聯心裏一滯，冷著臉色說：“只要你不願意，誰也不能孢養你。”
孟妙繁認真地問他：“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肅聯脫口而出，看到少年臉上釋然的神色，突然意識到什麽，但他又不能戳穿這層窗紗，不然他不就跟那些骯臟想法的大老板一個樣了？
所以，肅聯很無奈地說：“你放心，我不是那種人，我………只喜歡女人。”
孟妙繁看著他，心中的厭惡稍稍減輕了一些，他想，也許肅聯真的和那些人不同，也許他真的可以信任肅聯：“您是我這輩子第一個也是最投緣的朋友，希望我們可以一直是朋友。”
其實他心裏仍有些矛盾，既希望肅聯真的值得信任，又難以完全放下對他的懷疑。
朋友？肅聯當然不滿足於止步朋友，不過還得循序漸進，這個狡猾的小朋友比他還會算計，剛交手就被他勝了半子。
而孟妙繁此刻也在心裏暗自想著，不管肅聯到底是什麽人，他都要利用這段關系，盡快弄清楚真相，保護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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