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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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暗

胡舒冬看江燃越氣自己倒笑的狂妄,“他什麽都不欠我,但你欠。”

惡魔拿起剪刀截斷凡人的嘶啞。

江燃緩緩松開胡舒冬的衣領。

愧疚由心底產生。

白欲不欠胡舒冬,但他,江燃欠胡舒冬一個家。

時間似乎有意被拉長,五分鐘之內似乎有一場雨,淋濕了江燃。

胡舒冬垂下眼簾,默默摘下帽子,語氣無可奈何:“你倒是接著問,問我為什麽受牽連的是白欲。”這話說出來胡舒冬都覺得好笑。

白欲,這個陌生的名字從嘴裏說出還是很別扭。

他以王者的姿態站在江燃旁邊,看清江燃臉上的憤怒,心裏舒坦多了。

“你怎麽不接著說?在我面前你需要隱瞞什麽?”巴掌幹脆利落打在江燃臉上:“同性戀這三個字,你說不出口是嗎!”

夜的無聲被打透。

“江燃。”胡舒冬輕輕喊了一聲,接下來是狂風的吶喊:“為什麽你要跟我做朋友?”他在冷笑:“你毀了我的家……江平度,名字熟悉不?你爸!親爸!他逃獄了!”

江燃一天沒看手機,聽到江平度逃獄心一橫。

他運氣似乎是真的很背。

左肩被擊打了,江燃聽著胡舒冬的申訴。

“他殺了你媽怎麽沒殺你!你們全家都該死!我媽被你爸逼到投河自盡!你爸害了多少人!”

“江燃你就是個畜牲,我替白欲感到不值的。”

每一句話都收入耳裏。

江燃不想承擔這一切。

為什麽上頭賜予他一個很好的媽媽卻沒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

胡舒冬說著更激動:“你問我為什麽白欲受牽連,因為你呀。你看我,我為什麽是最慘的那個,因為我認識你呀。”

他將事情不斷串聯,從自身到他人。

“我跟蹤你們大半年了,就為了今天,但我發現網上發洩根本行不通。”胡舒冬獰笑著。

徹夜的風似乎都吹著江燃,把他的心吹涼了,頭發吹亂了。

“那天公園那個男生是你吧?”

太小聲了,卻引得胡舒冬狂笑。

他眼底布滿著血絲,“是我呀,看到你們相擁熱吻,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喜歡他,他又怎麽看的上你。”

“他數學省四,但我聽說你英語省一了,對吧?”胡舒冬沒有動手打江燃,他似乎累了。

“你決賽的時候,我在給我媽收屍,在跟你爸求饒。”

這一切的高潮被胡舒冬輕飄飄一句話了結,“你該去死。”

看不到江燃眼裏任何的波動,胡舒冬直接坦白。

“網上的照片是我發的。”

他今天跟江燃談話就為了把計劃、把苦、把責任全推到江燃身上。

半小時足夠他說完一切,但不足夠江燃接受。

“你猜為什麽我引水軍詆毀白欲?”他不停鼓掌,這場戲的彩排遠比不上比現實精彩:“他是受到你的牽連才這樣的!”

有人好不容易找到勇氣去面對生活,卻有人想用尖利的言辭碎片割斷積攢起來的勇氣。

胡舒冬冷冷盯著手機屏幕:“今晚12點,這裏的照片和視頻一出,你覺得會有上周三那麽輕松嗎?給你提個醒,是關於白欲的。”

看江燃沈默不語,心裏的愉快倍增,“宛江還真是眼高見不到爛人,發論壇護著你們也是惡心。”

江燃握緊的拳頭松開了,像是在求跪。

在十七歲,這個最狂妄的年紀,江燃他卻無法理解賀涵的嘻哈與馬蕭竹的傲慢。

他的世界從來沒有狂妄。

現在他正低著頭向胡舒冬求饒。

“怎麽樣才可以不發。”

胡舒冬終於等到這句話,但他沒有很快回答江燃,指腹劃著屏幕,笑起來:“你先跪下。”

江燃沒有猶豫,雙膝跪在地上。

只要不把白欲的照片再公布在網上,他可以把雙腿跪廢。

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胡舒冬:“你的清白,考——”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江燃截住:“好。”

胡舒冬以為自己聽錯了,聽到江燃同意他這麽惡劣的要求,不管江燃語氣怎麽樣,至少是他想要的回答。

“需要你配合我拍幾張照片。”

“你要發網上?”江燃問的很平靜,全盤接受現實。

“留著。”

解開校服第一顆扣子,江燃露出鎖骨。

高大的身高下不過是空空的骨架撐起。

胡舒冬舉起手機拍起來:“接著解開。”

他嫌棄江燃動作太慢,想幫忙。

江燃立刻後退一步並怒吼:“走開!別碰我。”

“十點,你還有十一分鐘。”胡舒冬看著時間:“十一分鐘之內照片要拍好。”

江燃每個動作都很配合,由於在街上,胡舒冬恨得有界限,只要江燃撩起衣布就算通過。

昔日的好友成敵人,曾經的誓言消失在時間。

“以後我不會再來找你了。”胡舒冬似乎是對自己說話。

他需要參加高考,他恨江燃但不會搭上前途,也不會對江燃做肢體上的過多接觸。

他心底也明白,白欲不欠他,所以他不會碰江燃半分。

“還有五分鐘,你走吧。”胡舒冬看著手機裏的照片不由嘆氣:“如果我把這些發網上了呢?”

江燃沒有理會,他只擔心趕不趕得上公交車。

少年離開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街的盡頭,這片天黑無燈的地方只留下了胡舒冬一個人。

江燃順利坐上公交車,這一路顛倒,車闖過黑夜也要面對下一秒的黑夜。

站在夜裏的胡舒冬低頭看著手機的照片久久不能回過神。

心裏的海水全部倒給江燃,鹽著苦著,他也只有十七歲。

如果感受不到存在的希望,就問那夜的星星要塊指南針,它會告訴你接下來的路途。

江燃即將到站前就站在下車口,等車停等門開。

白欲站在公交車站牌那,看到公交車都得伸出脖子瞧一瞧有誰下車。

607緩緩駛入,它在規定位置停下,門開了。

江燃拖著行李箱下車。

白欲靠著聲音辨別出江燃回來了。

他快步向前,幾步功夫跨到下車口,自然把行李箱擡到站臺。

江燃看到白欲只想抱著他,內心的委屈不知該如何說起。

我逃跑,你該有多失望。

對上白欲的視線他只淺淺彎起眉:“等了多久?”

“一會。”白欲推著行李箱向前,兩人手碰到一塊也不敢再有過多越界的行為。

一切等到回家。

夜路漫漫,投入地上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陰影裏,手背摩擦。

誰也不敢再進一步。

行李箱在白欲手裏握著,他試圖用餘光窺視,半側著臉想從對方表情裏找到蛛絲馬跡。

江燃很疲憊卻勾著嘴角,他清楚白欲在看。

手背再次相碰,白欲反手扣住那只止在原地卻欲欲向前的手。

既然已經發生了,既然所有人都知道了,那我們再肆意妄行一點又怎麽了。

白欲牽的很緊,擡頭對上他淡淡一笑,牽動了江燃所有的情緒。

就像正在下墜的紙飛機受到一股風再次揚起雙翼翺翔。

手溫在掌心間傳遞。

在如此微妙的氣氛裏,江燃銘記自己是一位學生,對白欲發出靈魂拷問:“你作業寫完沒?”

白欲:“……”

想起遺落在書包裏的作業有點心虛,他回到家立馬跑去洗澡,潦草寫完數學,做好菜就提前一小時跑來車站等人。

作業要是寫完了才是奇跡。

白欲訕訕問:“你寫完了?”

“沒。”江燃有意頓下幾秒,“你沒寫——完?”

白欲硬氣道:“差一點點。”底氣非常不足,嘴皮子還在動:“回去很快就可以寫完!”

江燃擡起右手繞過白欲,捏住他的臉頰一秒後松開:“嘴硬。”

一心虛眼神都是不堅定的。

江燃眼裏藏匿的溫柔一旦對上就會使觀者跌入網格。

白欲推行李箱的速度加快,跑遠了還不忘回頭看江燃跟上沒。

白茗出門正好碰上白欲帶江燃回來。

“這麽快回來了?”白茗沒揭穿白欲提前一小時跑出去的事實。

“燃兒安安心心入住哈,你們不要磨嘰太晚,我先去上班了。”白茗打完招呼就跨步進電梯,臨電梯門徹底關上前還在說:“燃兒快進門去,家在那呢!欲兒!把人領進去啊!”

她一副恨不得親自把江燃抱進家門才想上班的倔樣。

電梯關上門,江燃苦笑不得。

如果您知道是我害得白欲也不會對我說這些吧。

美好是會被現實戳破的。

有人一語打破胡思亂想的江燃。

白欲把行李箱放回房間,出來再見江燃覺得他整個人都不對,哪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

他問:“怎麽了?”

再堅強的人也會因為伴侶的一句話展露內心的傷痕,何況江燃覺得自己並不堅強,他只是忍著不讓情緒上頭,不讓眼淚占據他的理性。

白欲皺了眉,漸漸看清江燃眼底的潤紅。

心跳在原地待命。

有人眼眶濕紅卻無動於衷,有人連用衣袖接住掉下的小珍珠。

大腦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一遍遍重覆著過去,銳利的言語就如一把刀將理性與勇敢的琴弦一根根割斷。

江燃覺得身體好重,吸入鼻中的空氣似乎經過了南極才那麽寒冷,入肺卻像夏天特地準備好的熱蒸氣,一冷一熱讓他喘不上氣。

白欲慌了神,“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他用大拇指慢慢抹去江燃流下的眼淚,可剛擦幹又會出現新的小溝,他再抹去,淚幹了,淚又出現了。

回到家把門關上,江燃松開拽住白欲衣角的手。

自責、慚愧同委屈齊行,如熱氣球一樣越飛越高。

眼淚不由控制的逃出,這些水滴似乎在眼眶裏待膩了,誰都想出來看看世界。

潭水般的眸子席卷起暴雨。

白欲雙手無措,他不知道江燃怎麽了,體內的心臟正經歷著撕裂般痛死的生疼。

江燃猛地倒在地上,脊梁抵著門,頭仰看天花板,似乎把門一移開整個人都會癱瘓在地。

“江燃……江燃?你別嚇我!”白欲試圖擡手用衣袖接住江燃流下的所有淚水。

“是不是出什麽事了?”看江燃目光渙散,眼淚是會傳染的,白欲不經意紅了眼眶:“你……你你別嚇我,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告訴我誰,我打回去。”

江燃搖頭不說話,像一只無家可歸的小貓絕望得縮在這。

不想說話,不想動彈,不是本性,只是累了。

他有好多眼淚要哭出來,憋在心裏會使心臟繃緊神經,路夜漫長,每走一步都需要數億個細胞操控。

白欲:“是不是上周三網上那些評論……江燃你別害怕,我們一步步向前好嗎?”

好,我想……跟你一起向前的。

江燃終於對焦成功,看清眼前的心上人已經哭成淚人,所有的心酸與大腦不再受意識控制。

“你別哭。”江燃露出淺淺一笑,用力擡起左手手背緩緩擦去白欲右臉頰所有的淚。

我想跟你一起向前走,但……我有點差勁,我走的好累、好累……

明明一切都是我的錯,怎麽還連累到你陪我一起哭……你這麽好一個人應該揚眉露笑的。

一路的委屈因為白欲一句“怎麽了”一瀉而下,止都止不住。

似乎有白欲在,哪都可以是家。

白欲捧起江燃的臉,認真道:“是不是今晚出事了?”

他捧的很小心。

視線對上那刻,江燃不舍得躲開,他想點頭,想告訴白欲今晚經歷的所有,想把委屈全部告訴他。

我現在一無所有,是孤兒、是被世界遺棄的人。

尋求的避風港如果是白欲,那麽一定安全一定溫馨。

就算我流落街頭,就算我碎成一地,只有見到你,我就可以榮獲新生。

江燃痛恨自己不能說出口,痛恨自己的懦弱。

現在的一切,白欲不該經歷的都是他害白欲一定要經歷。

這是胡舒冬告訴他的。

江燃抱住白欲,他把頭埋在白欲肩上,句句戳他心窩的話只能變成句句對不起。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是我害你遭受到網爆。”

“是我,讓你經歷這一場你本不該經歷的倒黴事。”

江燃哭著,或許哭久點,心就不會知道什麽是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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