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煎人壽(四)

關燈
煎人壽(四)

燕赴明到時,程千劫的脖子已經被折斷了,氣息盡絕。他眨了眨眼,地上的身影和徐益的屍體影影綽綽疊在一處。

他想起徐益和自己說:“燕赴明,終有一日,你做的事都會報應到你的身上。”

“一定會的。”

不過是得了半神指派做事,自以為是的東西。彼時燕赴明憋著一口氣,去上玄囚收屍時,見到徐益折了脖子躺在地上,他心裏只覺得痛快,恨不能拍手叫好。但他不能,燕赴明光風霽月,是上玄院人人敬仰的大師兄,斷然對慘死的同門說不出這樣的話。

但程千劫的徒弟燕赴明可以。

“死在神的手裏,便宜他了!”他這樣講,當著程千劫的面,心中暢快無比,“師父,我這次做得滴水不漏,李玄乙她們逃不掉了。”

師父該誇他了吧,燕赴明這樣想,擡起頭卻看見師父臉上竟有一分哀意。哀什麽?徐益?不可能,那人資質平平,蠢笨如豬,一定是自己看錯了。可是沒有,那分哀傷淡淡的,卻難以忽略地縈繞在師父身上。他更覺得徐益死得好了,死得幹幹凈凈。

什麽報應,不過是自有因果。

他想過師父會死,但應當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死亡。這才匹配,這才匹配……為什麽會這樣?這是師父所求的——上神的恩賜嗎?這是將他支開的緣由嗎,神賜之時應當只有神明和信徒。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胸中幾不可察的憤怒隨著燕赴明緩緩跪下的動作被平息,而後他拜身,額頭貼上通天塔的石地。

在通天塔拜神是理所應當的事,燕赴明這樣想,追隨神是師父畢生的夙願,他作為師父最忠心的徒弟自然應當繼承。與此同時,遠在驚沙對著同一張臉的李玄乙只覺得喉嚨隱痛,痛到幾乎要將心肝脾肺盡數嘔出才能勉強消解。

銀紅蹲身在骨堆中拎起一根腿骨,握在手心看了好些時候,仿佛不敢相信般輕輕放下這一根又去尋另一根,沈默著一連尋了好幾根,最後才擡起頭來,“都是七八歲的小孩。”

多麽稚嫩的數字,甚至讓幾人都不敢去細想,那太殘忍了。

李玄乙看著那尊陳留像,他仍如此心安理得地坐在這骨堆之上,就像是察覺到李玄乙的視線般,神像的眼睛處閃爍起詭異的紅光——一晃而過,因為隨即傳來的巨大聲響引起了幾人的註意。

沙塵紛紛而落,齊元靈和吃得多踉蹌著走到幾人身邊,跟著循聲望去。就在她們所站的“人”方背後那面石墻緩緩升起,露出一條幽深的隧道。細小的灰塵漂浮在空中,地面被沙土覆蓋,幾乎看不出原貌。李玄乙走上前,蹲身抹開一片沙塵,摸到了底下金屬制的地面。

就是這裏了,金忱口中穹玄的實驗室。

她們順著通道往裏,便看見一扇緊緊合攏的門。門上沒有把手也沒有鎖孔,銀紅試圖去推也紋絲不動。吃得多從李玄乙肩膀上躍下,好奇地湊近去嗅聞,而後舌頭一吐皺著臉轉回李玄乙腳邊。李玄乙往下俯身,將吃得多接回肩膀上。

“一股鐵的味道。”吃得多說。

這並非穹玄會有的東西,李玄乙心裏明白,走到門側用手上下摸索直到找到那片光滑的玻璃面。她將覆在上面的灰塵掃開,而後掌心摁上那面黑色的屏幕。嗡的一聲,一條白色光線自上而下掃過她的掌面。片刻後,屏幕變成綠色,大門開啟。

“05號實驗員李衍,歡迎你。”

很粗糙的變聲處理,陳留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像普通的機械聲,可又似乎根本不在意能不能被分辨出來。

但不該是這樣的。

這裏本該是一道機械女聲,報出姓名信息,告知核準進入。李衍第一次錄掌紋的時候,所有人圍在她身邊,看著她把掌心摁上去,而後那聲“05號實驗員李衍,核準進入”響起。眼前是一片熒熒的綠色,自己被拎著騎上陳留的肩膀,眾人在長廊裏歡呼。

“以後就是研究所這個大家庭的一員了哦,小衍。”

那是李衍生命裏第一份象征通過的綠色,她可以記住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和氣味,哪怕是最細微的嘀嗒聲,哪怕是研究所裏還未散盡的裝修金屬味。

李衍冷哼一聲,忽然在記憶裏抓住一個細節,而後了然陳留應該算到自己會來這裏,所以早有準備。她看著大門後漆黑的空間,這是未知的領域,未知最易令人恐懼。

縱死亦欲往矣。

李衍心裏冒出這一句,這是她學毛筆時練的第一個長句,寫得最好的那幅就掛在自己的辦公室裏。

楮行不喜歡這一句。李衍問為什麽,楮行說:“衍妹,有的人說話只是說話,可是你這樣說,是真的會這樣做。”雖然這樣講,可等那幅字裱好了要掛上去,楮行還是跟著來幫忙。

想到這裏,李衍輕輕笑了,而後面色一肅,往前踩進這片黑暗裏。霎時,所有的燈一齊亮起,爆溢的光亮刺向眾人的眼睛。

李衍閉了閉眼,才又適應這種完全亮堂的環境,她睜開眼,先看見腳下踩著的是一塊嵌入地面的石磚。磚面上寫著一行字——

“縱死亦欲往矣。”

她仿佛看見陳留笑著站在自己面前,用那種得意的認定自己將她完全看透的眼神。而後她發現並不是仿佛,陳留就在面前——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她直接忽視陳留攔在身前的影像,踩過那道虛影往裏走,陳留的影子卻如同陰魂般緊緊跟在她的左右。

“你想做什麽?”李衍仔細翻找著每一間辦公室,試圖找到些信息。

“我在等你加入我們。”陳留說。

“不可能。”李衍斬釘截鐵地回答。

“別急著回答。”陳留說,“我相信你會理解我的。”

李衍沒再反駁,翻完第一個辦公室無果後,她站在長廊中間忽然意識到這個地方和1026號星的研究所是相同的布局。如果是這樣,那麽最應該找的地方應該是實驗室和陳留的辦公室。目標頓時明確,連帶著李衍的步伐也快了幾分。

“你果然還是那麽聰明。”陳留讚許道。

李衍到的第一個地方是實驗室,文件散亂地擱置在桌面,還有一杯見了底的咖啡,就好像在這裏工作的人只是短暫地離開,隨時可能再回到這裏一樣。文件有分類,整齊地放置在書櫃裏,這是陳留的習慣,什麽都要做好標簽,現下倒也方便了李衍查閱。這裏所有的,都是有關九重天的東西。

在李衍的印象裏,九重天是用於遠程觀測和實驗的項目,可現在這層掩飾的皮囊被一行行鉛字剝了個幹凈,暴露出底下真實的腌臜。

九重天的第一代是普通仿生人,執行設定好的程序,但這種死板地遵循顯然不符合陳留的要求。在修靈的穹玄,一代九重天要作為他的雙手還遠遠不夠。於是他們開始研究靈力,發現這是一種特殊的能量,而他們可以仿制出類似的物質,為了神化九重天,陳留選擇了穹玄歷史上極少出現的冰系靈。在建立好九重天與神明的背景後,一代就被淘汰了。那個時間節點,正是陳留說需要她參與到一個項目中的時候。

“意識躍遷技術,小衍,只有研究成功,楮行他們才能安全地抵達異時空,我們才能接金忱回家。”

李衍信了,彼時深信不疑,而今才知道自己嘔心瀝血做出的東西用在什麽地方。

記錄裏,技術投入使用初期,陳留在穹玄的亂葬崗翻屍體作為意識的載體。意識躍遷到異時空成功了,可是無法回收,強行結束便會造成今時空意識擁有者進入腦死亡狀態。陳留並不在乎,但屍體們有個無法忽視的弊端,那就是無法直接承載靈力。陳留不能接受自己有一雙疲軟無力的手。

死人不行,那就活人。陳留這樣下的指令,同年以神的名義在穹玄招募高天資的童男童女到神殿做神仆,出色者可晉為九重使。孩子的意識尚未完全形成,對於介入的意識也不會產生過分的排斥,在最開始,他們的確成為了最佳的容器。

但孩子們終究是人。

第一個出現排異反應的是個女孩,叫程添意,是這批實驗體裏天資最高的一個,所有的孩子只有這一個留下了名字。而後排異反應像疫病般在所有的實驗體中擴散,她們反了,甚至試圖給外界遞信。但這一切落到最後,也只剩下一句:“三月十九日,實驗體暴亂,按研究所集中引至外殿坑殺,共計三百四十七人,九重天第二階段失敗。”

第二天,九重天第三階段開啟。陳留選擇將仿生人與意識躍遷結合,比之二代,雖然仿生人不會產生排異反應,但他們缺少了穹玄人的體質,只能部分承接靈力,無法發揮完全的力量。不過這也足夠了,九重天已經強大到可以無視大部分的穹玄人。

陳留的成功是血淋淋的,在穹玄高坐祭臺受人跪拜,心安理得地剝皮、拆骨、啖肉,最後高呼一聲成功。

李衍忍著強看完了所有,直起身才覺得眼前一黑,忙扶住面前的桌子好一陣才和緩。

她只想到一個詞:屠殺。

對於穹玄而言,地星是更高的文明,而這一切是俯視之下,一場酣暢淋漓、肆無忌憚的屠殺。

“你晚上想起那些孩子們的眼睛,不會做惡夢嗎?”李衍問,但沒指望那個虛影回答,那東西應是以陳留的意識所形成的人工智能。

一旁陳留的幻影看到李衍這個樣子,長嘆一口氣,“李衍,把他們看作是小白鼠就好了。你難道會為殺死幾只小白鼠而整夜睡不著覺嗎?”

“這不一樣!”李衍怒目而視,“他們是人!”

活生生的,有思想的,有家人,有朋友,會哭,會笑的人。

虛影可以感知到李衍身上的情緒,但對他來說,並不具備這樣的共情能力,憤怒只是一些數值的集合。它有些不解,但程序已經按照陳留設定的意識準備好了措辭,於是它遵循著質量開口。

“有什麽不一樣呢?”陳留滿不在乎地說,“透過表象看本質嘛。”

李衍不想再聽了,索性直接往陳留的辦公室走。她迫切地想知道那個被賀山和陳留反覆提及的真相,什麽樣的意志支撐了他們做出這些事後仍然覺得理所應當,生命在這裏被棄如敝履。

“你準備好了?”陳留緊跟著飄在李衍左右。

李衍沒有答話,沈默地推開那扇門,辦公室內潔凈如新,桌面並放著兩本書,一本是黑色的筆記本,另一本則是自己曾經送給陳留的那本《古代民俗志異》。翻開黑色的筆記本,上頭是陳留的筆跡。

“李衍,接下來我將對你絕對的坦誠,這是我最真摯的邀請……”

原來這就是一切的真相。

賀山說的沒錯,地星不過是一個巨大的培養皿,人類只是另一個視角下的小白鼠,他們在設定好的滾輪中不知疲倦地奔跑著。

“除了老師,你為什麽沒有告訴任何人?”李衍問。

陳留連連搖頭,“不不不,我沒有告訴老師。它們找到我後,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是我去地星看望老師的時候,他發現了我手腕上的疤……哦,沒告訴你吧,剛知道這一切的時候我覺得活著還不如死了。但後來我就意識到,我可以做到他們要求的一切,我的隱瞞是對所有人都好的選擇。”

“為什麽……”李衍無法理解,所有人生活在這樣的希望騙局裏,所有人都在等著黎明。

“李衍,將真相公之於眾除了無盡的痛苦還能帶來什麽呢?與其殘忍地剝奪幸福的權利,不如讓全人類死於希望的溫床,至少這樣睡夢裏尚能安眠。希望啊,真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安慰劑和止痛藥。李衍,讓所有人一起進入痛苦的清醒裏難道不是一種自私嗎?”

“李衍,現在我再問你一次,加入我們吧。”陳留張開雙臂,期待這個女孩像小時候那樣跳到自己這邊,“它們承諾只要我們按照它們說的做,它們將帶我們見識更高等的文明。那些聞所未聞、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就要真實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了!低等文明最終都是要被高等文明吞噬的,跟著它們的規則走才是世界運轉的真理啊!”

“你的意思是,因為自己受到了迫害,所以也要迫害別人嗎?”李衍反問。

虛影一怔,緩慢地處理完這一句,“李衍,異時空對於今時空來說只是虛幻的世界,通俗地說,就像是一場電子游戲。我們是這個游戲的開發者,在這裏做神,擁有處置裏面一切的能力有什麽問題呢?只要能控制住這個游戲,就能換取更高的利益,游戲的開發者不都是這麽做的嗎?”

“穹玄不是我們創造的,陳留。”李衍說,“穹玄是自己生長出來的文明,我們只是發現者。陳留,你說這些,只是為了合理化你的一己私欲。”

“是!”虛影忽然劇烈地波動起來,“一點私欲都沒有,那還能叫人嗎?”

“有私欲和貪得無厭還是有區別的。”李衍答,“陳留,你自大又自私。”

陳留沒有氣惱,“你還是這麽直言不諱、沒大沒小、目無尊長。”

李衍平靜地直面虛影,“告訴陳留,只要我活著一天,你想做的一切都會受到阻礙。你的規則,我不玩。我會殺了你結束這一切,你可以派任何人來殺我,利用你的一切。但是陳留,你殺不死我。”

“他知道,他不會再派人了。”虛影回答,“他說你可以與小白鼠們盡情地準備,他會在最後的地方等著你,他會讓你明白,你們做的一切就和地星人類做的一切一樣,在更高的文明面前不過是徒勞無功。仔細想想吧李衍,有多少人因你而死,你想看到再有人死去嗎?只有遵守他制定的規則,才不會有更多的人犧牲。”

說完,滴地一聲關機,虛影隨之消失,室內陷入無盡的沈寂。

“李玄乙,這到底是什麽地方?”四人一貓始終沈默地緊隨著李玄乙,此刻已經被眼前看到的聽到的一切憾住,最後屈雙鯉先忍不住開了口問。

“這裏就是穹玄神明的真相。”李衍回答,想再說些什麽,卻發現解釋成了難題,“我不是穹玄人。甚至……”

甚至可能還是穹玄如今所經歷的一切的罪魁禍首之一。

這一句李衍還是沒能說出口,看著同伴們的眼睛,隱瞞和坦白一樣痛苦。

“李玄乙,你生在穹玄,長在穹玄,現在做的事是為了保護穹玄的所有人,你是我們的朋友,又怎麽說自己不是穹玄人呢?”金流景扒著屈雙鯉的肩膀探個腦袋過來。

“不……”李玄乙將臉往旁一轉,“我和這位所謂的神來自同一個地方,和他是同一種人。”

“小鳥,你和他可不是一種人。”銀紅抱臂,抽手就是一個爆栗敲去,“醒醒。”

吃得多跳上李玄乙的肩膀,重重地,壓得李玄乙身體一歪,從那種茫然的掙紮裏脫出。毛茸茸的臉不由分說地貼近,“雖然你和那個鬼影說了什麽我們聽不懂,但是儲備糧,無論發生了什麽,只要你選擇與我們在一起,我們就會和你在一起。”

“那個人說什麽……徒勞無功,李玄乙,我們一起並肩作戰了這麽久,你是最了解的人。我們是這麽容易就能被打敗的嗎,穹玄所有人的力量是這麽容易能被打敗的嗎?”齊元靈說完,身邊的昆玉熊跟著嗚嗚了兩聲附和。

“對,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會沈默也不會屈服!”吃得多高高立起尾巴,興奮地在李玄乙肩上踩腳。

金流景朝空氣胡亂比劃了兩下,“什麽亂七八糟稀奇古怪的神,我們去痛揍他。”

李玄乙的思緒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中漸漸平穩下來,她剛才害怕了動搖了,正如陳留說的那樣,倘若再有人因她而死,她將無法原諒自己。可是這些情緒的外溢忽略了最關鍵的一件事——無論她選擇停下還是向前,陳留都會殺盡穹玄所有人。

李玄乙穩住心神,再擡起眼來,四人笑著站在她的面前,卻好像站在她的身後,支撐起她的意志和身軀。

是了,李玄乙,你是穹玄唯一一個了解陳留也有力量帶領大家反抗的人,你要保護所有人,盡你所有的力量,為穹玄的死局殺出一條路來。

哪怕為此付出生命。

“時間不多了,我們走。”

離開實驗室之前,李玄乙半路改道去了一間窄室。陳留連這個房間也一比一覆刻了,房間裏空空如也,只有四面墻壁,她的掌心剛按上面前的位置,就聽見“叮”的一聲,磚面下陷彈出一個紅色的按鈕。李玄乙沒有猶豫,直接拍下。

“05號實驗員李玄乙,確認啟動實驗室自毀保護程序?”

“確認。”

做完這一切,她們便沿著原路往神殿外走,沒幾步,幾人發現李玄乙落在後。回頭去看,李玄乙停腳轉身向著來路走。

“怎麽了?”

李玄乙沒答聲,徑直走到殿中神像前,她從地上撿起一方殘磚,狠狠地,向著神像擲去。

陳留的面孔,舊神的軀體,統統在這一擲下破碎坍塌。殘破之處顯出底下盤根錯節的金屬和線路,隱隱暴露出些人樣來。

她仰頭看神,卻是平視。

“走。”

李玄乙這才回身,撣了灰往外走。殿內昏暗,習慣了再走出去自然容易被刺傷眼睛,好在此刻從沙丘的另一側攀升的,正是朝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