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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相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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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相逢(三)

身上的血往下流,一滴砸進那個紅泥盆中。一陣溫和的靈力在二人周身彌散開,李玄乙垂眼,一株綠芽緩慢地擠開被覆的泥土,舒展開柔軟而脆弱的芽葉。

“小燕……”

李玄乙再次擡頭,她看見那雙熟悉的眼睛裏含著眼淚。

佛語如同一場陣雨戛然而止,堂外的日光淌進來,李玄乙吐出一口氣,才慢慢把身體支起。

“弘凈,我回來了。”

一個聲音插進來,是文羅,“等會兒再敘舊吧,玄乙,你在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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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幾歲了,怎麽比以前瘦了,不是過得好嗎……小燕,你雖然長大了,但我也不會叫你師姐的。”弘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飄坐在李玄乙旁邊,看著文羅替她包紮,“長大那麽辛苦,我還欺負你,對不起啊小燕……”

“既然都想起來了,不如我們來說說糖餅的事。”李玄乙伸手毫不客氣像從前那樣敲了弘凈一個爆栗。

“怎麽長大還變記仇了?”弘凈哭得更大聲了。

“小燕報仇,十年不晚呀。”李玄乙有些想笑,可是身上的傷口刺痛,只能抿抿嘴壓下情緒,她看著那個有些眼熟的結,問文羅,“之前也是文羅師兄你替我包紮的麽?”

“不是。”文羅一怔,擡頭看了李玄乙一眼,又低下頭去包完最後一處,才答,“彼時傷及心脈,殿中自有師姐幫忙。所幸這次只是四肢,我才可以代勞。好了,這幾日註意清淡飲食。”

一旁,菩然同一名弟子坐在案邊,懷中正是那個紅泥盆。花種出芽之事他一知曉便派人請了無量殿中最懂花木的弟子來查鑒,眼下兩人應是有了答案。

“這是九轉還生蓮。”那個弟子說,“按書裏所說,這種蓮花生長極其脆弱,需得有人悉心照料,稍有不慎就會枯敗。不過傳聞以血結契,倘若養成,如結契之人遇生死險局,可令之還生。只是這也不過是古籍裏記載的東西,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

“既是佛緣之物,便留在停君山種養吧。”菩然閉眼道一聲阿彌陀佛,“花木親近為其耗註心血之人,弘凈,此蓮依舊交由你來照料。”

弘凈答是,伸手恭恭敬敬接了過去,小心抱在懷裏,又一屁墩挨著李玄乙坐下。他看了看李玄乙的頭頂,又看了看自己,欲哭無淚,“小燕你別和我站一塊,我受不了那個剛到我肩膀的一下比我高出一個頭去。”

李玄乙一條手臂因為包紮袒露在外,弘凈看著上面的疤痕,伸手想要碰,最後還是收了回去把手揣在身前,“這些都是怎麽受傷的?”

“這裏是與妖獸搏鬥的時候被抓傷和咬傷的,那裏是箭傷,這個是刀,那個是劍。”李玄乙一個一個指給弘凈看,而後朗聲道,“不過都沒事了。”

“我現在可以保護你們了。”

李玄乙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亮。弘凈則是掛著眼淚,一晃一晃的,咬緊了牙齒忍著才沒掉。她想起從前看的漫畫書,裏面哭成這樣的,眼睛都要畫成攤開的荷包蛋。

菩然從懷中尋出一封信推到李玄乙面前,“之前有急事尋我,是六道輪回的靈鳥送信,應是給你的。”

李玄乙道謝後接過來,在堂中拆了信。信中行筆潦草,顯然是寫信之人倉促所作,筆跡雖然因此難辨,但其中那股鋒銳之氣未變,讀過兩句李玄乙心下便知是銀紅。信中大意是那日雖未接到她,但隨下三城逼宮上玄院。

半神一死,上玄院已不成氣候。程千劫心倒也夠狠,將自己親傳弟子燕赴明親手推出去做了替罪羊,打至將死在帝青峰牌坊處掛了三天三夜氣息盡絕拋至亂葬崗燒了,以期冀下三城諒解。以靈澤為首,李方州沒有接受,命靈澤軍控了整座浮空島,上玄院所有人關押在上玄囚候審。

整封信到這裏就快結尾,最後一句卻換成了朱紅色的墨,寥寥的幾個字,橫平豎直,是金忱的筆跡:九重使將至,速歸。

恢覆記憶後,李玄乙就自己對九重天系統的了解,大概拼湊出部分有關九重使的信息。九重天本是作為研究所在穹玄進行觀測和遠程實驗的媒介,通過前兩批記錄員的籌備,實驗用機器人正式投入使用,實行研究所設定好的程序,在穹玄這些機器人的名字有另外的名字,也就是九重使。她記得陳留提過一次,他說九重天太笨重了。

當年陳留讓她主要負責的那個技術項目研究則是意識投射,若要比喻,就像是在今時空修建一個巨大的彈弓,將人的意識彈射到異時空中,進入異時空承接意識的身體,從而達到安全轉換時空的效果。這個技術本是要用來改進下一批記錄員躍遷,以及接前兩批記錄員回到今時空。可現在這個技術被實際運用到了九重天裏,這意味著那些機器人將不再是人工智能,不需要遵守三原則,它們變成了有一具機械身體的人。

陳留要得急,但其實這個技術有一個尚未攻破的弊端,投射後想要將意識返回原來的身體,必須用同樣的力量將其彈射,倘若在投射後死亡,原時空會進入腦死亡狀態。彼時她將這個半成品交給陳留時說起此事,得到一句沒事的,讓她大可放寬心,在徹底安全之前不會用在記錄員們身上。

現在想想,什麽是沒事的呢?大概在陳留眼裏一兩條微不足道的性命是沒關系的,甚至整個研究所都犧牲也沒關系。

李玄乙上次見到九重使是兩年前楮行離世,按照時間換算,在今時空應該只用了兩個多月。意識躍遷技術耗能巨大,有一個前置準備期的極限值是三個月。少於這個時間,對被遷移意識的人風險都很大,稍有不慎就會失敗。

陳留心急了,因為她殺了賀山,等同於斬斷陳留在異時空的手,他迫切地需要一雙新的手。

李玄乙將信紙一疊,撫耳收進器物空間中。弘凈把臉探過來,問她:“你要走了嗎?”

“嗯。”李玄乙點點頭,笑著伸手毫不客氣地摸了一把弘凈的腦袋,“放心吧師兄,我很快會再回來看你的。”

弘凈從凳子上騰地跳起來,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貍花貓,嘴上支支吾吾半天,最後一跺腳抱著花盆跑了。

“事態緊急,我即日便動身回靈澤,不多叨擾。”李玄乙回頭同菩然說。

菩然道:“明日再走吧,你現在的身體承不住青獅的靈壓。”

李玄乙看著身上還在沁血的紗布,輕輕嗯了一聲。

出抱恩堂,李玄乙遠遠就看見弘凈蹲在花圃邊,對著那盆芽嘀嘀咕咕,連她走到身後都沒能發覺。

“說什麽呢,也說給我聽聽。”李玄乙挨著他蹲下,把弘凈嚇得跌坐在地,驚魂未定手裏還緊緊抱著那盆芽。

“師兄在想什麽,你少打聽!”弘凈重重地念前兩個字,而後下巴一揚,站直身撒腿就走。

李玄乙背著手跟上弘凈的腳步,同他溜達到院中巨樹之下盤腿坐著吹風。山中的時間似乎總比外面遲緩,已進冬日了,山裏卻還在深秋徘徊。

“好可惜,給你準備的生辰禮都沒能送給你。你鎖命禮怎麽樣,幾系靈,是什麽靈啊?”弘凈剛坐下,嘴上就沒一刻消停。

“單一冰系靈。”李玄乙說,“厲害吧。”

“厲害還不是要喊我師兄。”弘凈說。

李玄乙又問:“生辰禮是什麽?”

弘凈半晌沒說話,最後聲若蚊吟地吐出兩個字:“小鳥。”

“什麽?”李玄乙沒明白。

“我用木頭給你做了一只小燕鳥!”弘凈大聲道,“但只雕了一半,本來按照我精密的計算,到你生辰那天正好做完的。”

李玄乙頓住,而後笑起來拍拍胸口,“謝謝師兄,這裏收到了。”

她閉上眼睛,往後一仰靠在樹幹上。今日太陽正好,照在人的皮膚上浮動著一層暖融融。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坐下來,短暫地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時機。有時候是自己逼迫自己往前走,有時候是別人不給自己停下的機會,她跑起來之後,就沒再敢停。

“小燕,你會想寄雲山嗎?”弘凈問。

李玄乙閉著眼睛,答:“想啊。”

我一個人想了你們好久好久啊。

“我也想,我想住持做的糖餅和素面了。”弘凈說,“你還記得嗎……哦你肯定記不得了,那個時候你才豆丁大點,被住持裹在花布裏,用在鎮子上討的羊乳餵大的。小燕,用住持的話說,你是遍受百家福澤的孩子,將來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我豆丁大點的時候,你不是才會走路,你怎麽記得這些?”李玄乙反問。

弘凈又被踩了尾巴,“就、就是記得啊!”

“住持做糖餅的手藝我已經學會了,等我把這些事做完,回來給你做。”李玄乙沒再追問,繞回他方才的話頭往下說,“你說的對,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理所應當,我要保護你們所有人,我要為所有人報仇。”

第二日到抱恩堂吃過早膳,才不是一個人李玄乙就與菩然告辭。

“弘凈就拜托住持了。”李玄乙躬身深深一拜,“他是我在寄雲山最後一個親人。”

菩然合掌道一聲阿彌陀佛,“小燕,他和你一樣都是無量殿的孩子,你放心吧。”

李玄乙來時並沒有帶什麽行裝,於是和文羅出抱恩堂便往青獅棲息處去。

“很棘手嗎?”文羅走在前,忽然說了這樣一句。

“嗯?”李玄乙沒反應過來,思緒停了一瞬,有些訝異地擡起頭來。她早已不是一個會情緒外露的人,在停君山時怕弘凈擔心,更是把心緒壓了又壓。

文羅腳下一頓,轉身指了指李玄乙的眉心,“昨日讀信時,這裏,你很輕很快地皺了一下。你不是會隨便皺眉的人。……玄乙,如若需要,可以借一借無量殿的力量。”

李玄乙應允,同文羅乘青獅飛過千裏在靈澤湖前分別。

“記住我和你說的,註意飲食,兩天換一次藥,還有最少三日內不要用靈力。”說完這些,文羅便駕青獅離去。

李玄乙走過碼頭,坐進靈澤湖面那只孤舟中。水波搖蕩,而船身不動。天地寂寥,仿佛只她一個人。她閉上眼,放任自己穿過漫長的甬道落到那張大網裏,而後睜眼翻身坐起。

“等你很久了,小燕。”

她循聲望去,銀紅抱臂站在最前,左手邊李積素抱著吃得多笑意盈盈,右手邊齊元靈肩頭趴著小熊形態的昆玉熊,還有兩張久違的面孔站在最後——抱著劍的屈雙鯉和還是跟錦繡玉團一般的金流景。面前,謝行雲淚汪汪地向她跑來,李玄乙伸手接住這個擁抱,所有的聲音和溫度同時向她圍攏過來。

她才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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