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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長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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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長生(二)

帝青峰這條路,李玄乙走過無數次。

上山難,拾階而上登青天,只身問天意;下山苦,橫刀向下過血川,孑然赴險地。昔日高不可攀,而今望,不過反掌易事。

這就是力量,足夠強大的力量。

那層阻隔了下三城千萬人的半神陣法,在李玄乙面前,也只是一彈指,便可以輕而易舉地越過。李玄乙真的感受到了她有與上玄院平視的底氣。上玄院引以為傲的東西,她也有,一切傲慢便就此土崩瓦解,再無依仗。

一條通途,她循著路往上走,循著熟悉的氣息上攀。

大殿居東,已過午時,李玄乙站在殿門前,攔在太陽與賀如岳之間。

一步,兩步,直至走到賀如岳面前。

明明早已知道賀如岳還活著,在真正看到那人端坐在大殿之上時,李玄乙還是一怔。賀如岳和賀山,生著同一張臉,或者說,就是同一個人。既然是創造了這一切的半神,那麽賀山應是初代躍遷者。

初代躍遷者,是強行穿過兩個時空之間的通道,將意識同改造後的□□一並傳送至異時空的。這種改造,不過是建立在實驗員對異時空的一種揣測之上,用只有大概的實驗數據,賭|博式改造本時空的身體以適應異時空。最初並沒有成功,所以很多初代躍遷者在傳送後的五年內犧牲了,但在他們用生命換回的實驗數據的幫助下,二代躍遷者與異時空的融合已經有了極大的進步。

至於李玄乙,她與楮行屬於三代躍遷者,運用的是最新的意識躍遷技術,繞過本時空軀體無法與異時空完美融合的阻礙,將意識投射進入異時空的軀體,從而實現更安全的傳送。

"老師,沒能如你所願,我活著回來了。"

李玄乙仰起頭,去看大殿之上的賀如岳。那頭似乎並不意外,手裏將案上玉壺一拎,茶水瀝瀝而下,兩只琉璃盞相對擱著,好像早在等她。

"小衍,我們很久沒見了吧?"賀如岳斟滿一杯,"來,坐。"

李玄乙沒動,"老師喊的,是小燕還是小衍呢?"

"沒什麽分別,都是我的學生。"賀如岳答,"坐下吧,今日是最後一課了。"

李玄乙氣息一滯,賭氣般三步並兩步走到桌案另側,盤腿坐下了。殿中安靜,銅爐燃香,兩盞清翠茶水,若不知前因,倒真像是一師一徒食過晚飯,對坐閑談。

"他們告訴我您一直在地星養病。"李玄乙很生硬地講出這樣一句,而後不說了,分明是陳述的語氣,在聽者耳朵裏卻有幾分質問的意思。

"是啊,確實日覆一日躺在病床上,感覺這輩子就這樣了。"賀如岳輕笑答道,"陳留來看望我,然後就到這裏了。"

"是陳留要您參與他的計劃嗎?"李玄乙問。

賀如岳舉杯一飲而盡,舌頭上一派苦意,而後朗聲回應:"不,他本來沒打算告訴任何人。可能是我太想活了,或者是我太了解我的學生了,一眼就看出他有事。是我,主動參與到這個計劃裏的。這一切都是我主動做的,包括殺人。從前帶你們做實驗的時候不是也教你們,會造成錯誤的因素都是一定要改正的。"

空氣在這擲地有聲的一句裏停止流動,連帶著情緒也僵持,人的身體不自然地跟著凝固。賀如岳再次舉壺,用茶水撞進茶盞的細碎聲音強行破壞這種氛圍。

"說遠了,這不是我們最後一課要說的。還記得我生病的時候,你才十九歲,剛進實驗室,又固執又莽撞,那股聰明勁都要溢出來了……"賀如岳嘴角沒忍住往上一提,"你現在多少歲了?"

李玄乙陷入短暫的沈默,片刻才答:"……二十五歲。"

"竟然已經六年了……"賀如岳感嘆,"不過,也該過去這麽久。我來穹玄已經九十年了,小衍,走到這裏我們花了九十年。那時候,我的主治醫生告訴我,保守治療的話還有九十天可活,而現在我竟然活了九十年。當時說你是我的最後一個學生,沒想到,一輩子走到頭,又能再活一輩子。到了穹玄,還在做老師,做天下人的老師,你知道吧整個上玄院都是我一手創建的。"

李衍知道,自己是賀山最後一個學生。當時放棄學醫,想要跟著楮行一起進實驗室,就選擇了和他一樣的專業。但終歸是茫然的,茫然地投身到這個領域,像身在一片混沌裏,渾渾噩噩地學,不明就裏地鉆研。

"上我的課這麽郁悶,怎麽當時還要選這個專業?"手裏的成績單是滿績,可賀山還是找她談話了。

"我要進實驗室。"李衍坦白講,"時空躍遷研究所。"

賀山搖頭,"這可不能成為支撐你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的理由,李衍,你還停在表面徘徊。如果又要問為什麽進實驗室,你怎麽回答呢?"

李衍想了想,然後回答:"不知道。"

"給你布置個作業吧,這幾天不要上課了,我安排人接你出城去看看,到外面去看看。"賀山當時這樣說著指向窗外,李衍順著看過去,心中疑惑,因為透過玻璃她只看見枝梢有一枝春芽,這座城市的春天快到了。

於是,李衍走出學校,她在校門口被一輛疾馳而來的破車濺了一身的泥水,而後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風吹日曬過的臉。女人向她咧嘴一笑,一腳跨到副駕替她踹開車門,才自我介紹:"李衍是吧?上車,賀教授這幾天把你借我了。我叫羅秋滿,紅湖志願者協會的。"

"知道我們要去幹什麽嗎?"李衍費力把自己擠進車內狹小的空間,剛合上門,羅秋滿就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李衍手忙腳亂地抓住安全帶系上,搖頭,再搖頭。

"不知道也沒關系,都是最簡單的事。"羅秋滿嗨了一聲,顯然不擔心,"別介意啊,時間緊迫,我們要去救災。"

"有幾座城市洪水之後受到異種襲擊了。"

異種?

李衍對這些描述,還停留在蒼白的文字層面,她知道了這件事,卻始終無法感受到。直到,羅秋滿的車載著她穿過洪水退去後的整座城市。

潔白的墻面上,一人高的位置有一條分界線,往下是水浸潤過的深灰色,甚至攀長出一層薄薄的綠藻。報廢車輛擠擠挨挨地攔在路中,她們艱難地行駛在之前的救災人員勉強清理出的狹窄道路上。路面上散亂著各種各樣的物品,都是洪水中從街邊的商店裏隨水卷出來的,當水轟轟烈烈地離開後,便被遺棄在了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裏。

明明是將要進入春天的時間,洪水的途徑卻像是卷走了整座城市的生機,四周覆蓋著頹敗的灰色。忽然一抹鮮艷的紅色撞進李衍的眼睛,她瞇了瞇眼睛,才看清那是一面捆在這條路最高的樹上的旗幟。它隨風恣意地飄搖著,抖動著,沒有什麽圖案,只是一面幹幹凈凈的,和太陽一樣奪目的紅色。

羅秋滿一個急轉,在樹前停車。她熄了火,長腿一邁下車去,走了兩步才發現李衍沒有跟上來。回頭一看,人僵坐在車裏,手正緊緊攥著安全帶。

於是羅秋滿回身,兩步走到車窗邊,手上敲了兩下,凝固的李衍才又遲緩地活動起來,"怎麽了,我開得太快你胃裏不舒服嗎?"

李衍沒答話,而後搖頭,利落地解下安全帶。她沒有動,不是不想,而是在這一切面前,她的四肢僵停,好像被泡浸在無邊的洪水裏,生銹了。

因為她的面前,是一條紅色腳印踩出的路,有的是幹涸的褚紅色,有的是還很新鮮的朱紅色——都是血,人的血。就在她楞神的一息之間,又一輛擔架車喊著危急從她腳邊骨碌碌地推過去。上面躺著一個小孩,肩膀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汩汩地湧血。李衍看到了這輩子最絕望的眼神,每一眼都在說:救救我。

誰來救救我。

"好了,動起來,還有很多事等著做呢。"羅秋滿的手掌在李衍背後一推,托著她往前走出第一步。

接下來的時間,李衍跟著羅秋滿每日奔走在紅湖的駐紮地負責救援和傷者處理,每日的睡眠時間壓縮再壓縮,越來越不想睡,害怕晚了遲了,有的人就救不回來了。李衍的手掌流過無數人的血液和眼淚,紋路間浮出一層洗不掉的紅色。在這些血淚裏,李衍意識到:異種,才是最可怕的,不知何時會席卷而來的洪水。

"異種到底是什麽?"李衍坐在路邊,接過羅秋滿遞過來的盒飯剛扒了沒一口就問。

羅秋滿兩條眉毛都高高提起,"你不知道?……也是,暫還不能廣而告之,會引起恐慌的。你知道近幾年突然多了很多自然災害吧,地震、洪水、山火等等,起初大家以為只是這些,直到那些從來沒見過的物種出現。"

"異種比人略高大,四肢著地爬行,速度很快。它們也在成長,最開始那些傷口都是可治愈的,可現在,依目前的治療技術根本無法治愈,只要被咬傷就是等死。有人說,異種是地震時私人實驗室洩露出的病毒感染而成的,可到現在也沒人想出解決方法。我們只能盡力地防衛。好在異種至今只襲擊過三次,傷亡都在小範圍內。"

"可我總覺得,那一天遲早會來。"羅秋滿苦笑著扣開一瓶易拉罐汽水咕嘟嘟灌進喉嚨裏。

李衍問:"哪一天?"

"人類被徹底擊潰的一天。"羅秋滿咂嘴,"地星已經沒法住了,如果……我是說如果啊,我們能在異種徹底成長之前逃離地星,說不定大家就都能活了。"

逃出去,李衍沈默著把這三個字在牙齒間咀嚼,腦中那片平靜的土地隆起一個小丘,有什麽要破土而出。

羅秋滿忽然坐直身,"誒,賀教授他們在做的那個什麽遷徙項目,你清楚嗎?"

一聲嗡鳴刺進李衍的大腦,她忽然懂了為什麽,為什麽老師要安排她到這裏來,為什麽要進實驗室,為什麽要走進這個領域。

她找到了真正的理由。

這是一個飽含淚水和鮮血,又有希望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的理由。

李衍知道時空躍遷研究所在做什麽,她忽然想起金老師在飯桌上無意說過的一句:如若成功——

"如若成功,全人類都將得救。"金忱扶了扶眼鏡,"我們需要成功,我們必須成功,這也是研究所開啟天才計劃的理由,是我們選擇你們的理由。"

如果你聽過寺廟的晨鐘,那麽此刻這些潮水般湧來的記憶,便是李衍生命裏最清晰的一聲洪鐘巨響,震徹了她年輕的生命。在這場茫然的行舟裏,李衍終於抓住她的舵盤,指南針停止晃動,她有了可以不顧一切狂奔而去的方向。

"秋滿姐,我要回去。"李衍說,"現在就要回去。"

李衍再次回到賀山的課堂時,賀山明顯感受到先前籠罩在她身上那層迷霧已在城外的狂風和沙礫中被吹散。他感到強烈的灼熱,他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孩子的能量,像朝陽那樣磅礴而無可限量。

"小衍,我們是在研究一個為了全人類生存的技術,這將是一場漫長的遷徙,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它足夠安全,安全到每一個人都能抵達新家園,…哪怕付出我們的生命。"賀山看著這個十五歲的少女,足夠鄭重地同她說話,"你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我會往前走,一直走,直到力竭,直到走到我生命的盡頭。"這是李衍彼時的回答。

十九歲,李衍博士畢業進入實驗室,"跨越"項目進度過半,人類曙光在前。

回憶到這裏,李玄乙感到掌心一片濕潤,低頭看才發覺不知何時翻了琉璃盞,茶水流瀉一地。

"老師,您還記得嗎,當時您告訴我,無論多微小的生命,都有它存在的意義,在這場星球的浩劫前,都有被拯救的價值。"李玄乙問,"那麽現在呢,山下無數的穹玄人就不是生命了嗎?"

"為了人類,他們可以退讓。"賀如岳說。

李玄乙看著賀如岳感到有些陌生,她輕輕笑了,怒火中燒,"人類嗎?您知道領舵手和陳留合作了吧,您也知道如果研究所落到他們手裏,就絕不會為了全人類,您知道嗎!"

"知道。"賀如岳平靜地接下李玄乙像烈焰一樣的怒火,他再次感到這個女孩身上那些滾燙沸騰的東西,"我已知道世界的真相,人類,沒有拯救的必要。"

"最後一課講完了,李玄乙,拿起刀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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