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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回憶】向蓬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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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回憶】向蓬萊(一)

"行哥他們快回來了吧?"

李衍沒回答,她埋在辦公桌上正在看剛遞過來的實驗數據,桌上什麽都有,左手邊是累成山的文件,草稿紙散了滿桌,待辦清單用幾張便簽隨意地貼在磨砂隔板上。楮行常說她坐在小豬的窩裏辦公,被李衍一個白眼堵回去。

要你管,她這樣說,我的辦公桌只是你們看著亂,但我想要的東西在什麽位置,我都知道。

她撥開攔在面前的某一沓文件,後面是個木相框,沒有支起來——這張桌子上實在沒有那麽富餘的空間——很可憐地貼在隔板上。相框裏三個人並肩站著,左邊的女孩及肩發單眼皮,五官淩厲鋒銳,抿著嘴巴笑得很淺,與右邊高過一頭笑露八顆牙齒的男人形成鮮明對比,中間是個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的女人,沒有笑,可表情是柔和的。

照片旁是一塊電子屏日歷,慘白得像是用漂白水過了一百遍的草紙。李衍皺了皺眉,眼睛被刺得發痛,指尖一劃換了仿真黃紙的風格,那塊屏幕上的光才柔和下來。

日歷劃到今天的日期,23日,異時空六十七年冬至。

"對,今天應該要派人過去交接了。"李衍把實驗數據上的兩個問題點圈出來,在齊符腦袋探過來時遞到她手裏去。

齊符哀嚎一聲,那張糯米團似的圓臉皺起來,她往後仰倒坐進椅子裏,雙馬尾就像翅膀一樣撲棱了下。

"此君姨姨和留叔這次吵架什麽時候能結束啊……"齊符憤憤把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一個要堅持用紙筆,一個說不是電子文件就別交給他了。"

李衍指尖輕輕摩挲了兩下草紙,閉眼長吐出一口氣。早年實驗室裏一直嚴格要求,和實驗室相關的所有文件不允許用電子記錄,地下室裏現在還擱著許多比人還高的紙質文件塔。她聽過一嘴原因,金老師說是考慮到聯網的不安全性。

"編一個最高防禦級的防火墻也不行嗎?"李衍問,"哥的水平應該夠用吧。"

畢竟上次楮行閑著沒事建了一個,堂而皇之地放在實驗室名下,招惹了各方黑客爭先恐後地來破解,破到最後也沒人成功。楮行覺得沒意思,改了代碼,把墻打薄了給別人鑿。有人鉆到最後,發現這個被用最高級的防火墻圍得嚴嚴實實的文件是張俄羅斯方塊最高分截圖,氣得怒發了幾千封垃圾郵件問候楮行的祖宗十八代。楮行嘿嘿一笑,說這人罵錯方向了,他連爸媽都不知道在哪,祖宗十八代更是聞所未聞。

"如果敵人不是人類呢,也可以防得住嗎?"

金忱的反問李衍沒有回答,她沒想過這個問題。地星發展至今,已經到了過去的人幻想中的未來,他們探索這個無窮盡的宇宙,沒有什麽外星人,也沒有什麽高維生物,人類是孤獨的生命體。

不是人類那是什麽?小貓小狗敲鍵盤?

可是金忱看起來那麽認真和沈重,李衍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第二天金忱就離開了,作為第一批記錄員原身躍遷進入異時空。算起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年多。

上一次三個人坐在一起吃飯,是還住在地星的時候嗎?李衍記不太清了。

記不清就不想了,李衍對自己的大腦有百分百的信任,它不想讓自己記住的東西,暫時忘記也沒有關系。她晃了晃腦袋,從桌上抱了文件轉身往外走。

"去哪?"齊符把椅子轉出來看她。

"此君姐讓做的那個保護程序調試好了,我把報告拿給她。"李衍揚了揚手裏的夾子,一轉身消失在門邊。

她沒有直接到季此君的辦公室去,路上遇到同事,說陳留剛進去,她不想這麽沒眼力見地湊過去聽兩人吵架。李衍戴的機械表,在一眾的智能手環裏總被說是老古董,她看了眼指針的位置,心裏估了個時間,進到茶水間去等。

咖啡機嗡嗡地響,這是茶水間裏唯一沒有用食物打印技術的地方。是研究所搬到1026號行星之初陳留的意見,堅持咖啡這種東西決不能是打印的,必須用種植的咖啡豆磨粉滴濾,按著舊方法做。這臺老式咖啡機就是陳留從地星帶到研究所來的。

只有李玄乙直接叫陳留的名字,其他人或叫一聲陳教授,或叫一聲留叔。這種沒規矩被陳留本人允許了,也就沒人再置喙。

畢竟李玄乙"接生"的那天,陳留也來了。站在福利院的門口,七歲的李玄乙看著陳留那張胡子拉碴的臉,嘴裏忽然蹦出他的名字:陳留。楮行忙去捂李玄乙的嘴,連連鞠躬道歉。

陳留沒惱,反而哈哈大笑,伸手去抱李玄乙,問她怎麽知道的。

"報紙上有。"那個時候紙質讀物還沒有被完全淘汰,福利院裏可以讀的東西不多,但院長有讀報的習慣,所以書架上總會擱著前一天的報紙——院長看完了,老師會拿到這裏來。

李玄乙第一次見到陳留的名字,就是和季此君的放在一起,並排寫在頭版,照片是兩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穿著白大褂站在一座研究所門前。彼時李玄乙的文學課講到一個新詞——雄心壯志,她立刻就想起這張新聞照片。新聞的題目是:熱烈慶賀時空躍遷研究所在1062號行星落成。

後面的內容有些模糊了,但還記得一些感覺和聲音,陳留的胡茬紮到臉上很刺,身上有很重的咖啡味,苦得人皺眉頭。陳留扭頭和金老師說話,他說:"金忱,你養的這個小姑娘和我很像。"

"不如給我養吧?"陳留當時這樣說,立刻就被季此君否決了。

"你連小金魚都能養沒了,孩子絕不能落到你手上。"

季此君把李衍從陳留手中接過去,咖啡味登時被花果香沖散,那種柔和的母性氣息籠過來,李衍本能地環住了季此君的脖頸。

"我女兒以前也是這樣的。"季此君忽然說。

這樣小小的手,這樣軟軟的臉,抱在懷裏要小心翼翼地,害怕磕碰了。季此君突然感覺骨頭硌到了自己的手臂。

"幾歲了?"

"七歲。"

"太瘦了。"

記憶到這裏戛然而止,面前的咖啡機適時地發出完成工作的機械聲,香氣彌散開來,整個人也被烘得暖融融的。李衍伸手去拿陶瓷杯,卻沒如往常般摸到光滑的瓷面,滾燙的溫度隔著一層薄薄的紙制品傳到指肚。

她拿起來,發現不知道誰用報紙包了一遍杯子。紙頁已經泛黃,興許是從儲藏室裏翻的舊報紙,李衍抿了一口咖啡,好奇地去看上面的文字——正是七歲時看到的那張慶祝研究所落成的頭版。照片的下一行就是評語:"人類新出路的不竭探索者,未來就在眼前。"

溢出來的咖啡液洇濕報紙,很多字已經模糊不清了,連那個"未來"也被浸泡在黑色的咖啡中。

李衍把思緒也一並浸泡進去。

楮行快回來了,走之前三令五申要她把那盆當初沒帶上飛船的花也接到研究所來。但李衍太忙了,每天腳不沾地,金忱的工作由她全權接管,陳留最近還安排兩個新人給她。

想到新人李衍就有些頭疼,那兩個人給她的感覺並不好,做工作很笨,像聽不懂中文,李衍也嘗試過英文法文德文西班牙語,但收效也和中文沒差。簡單來講,像聽不懂人話,她去和陳留反應,陳留也只是擺擺手說不礙事。

除此之外,眼睛一刻不離她,李衍很討厭被別人盯著的感覺。直到最近這兩個新人被外派到別的部門去,李衍才松了一口氣。

……想遠了,那盆花怎麽辦?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活著,楮行信誓旦旦地說離開家之前調過智能栽培系統。

等過兩天休息日,向所裏申請回一趟地星吧,李衍這樣想。齊符也說她想回去,她們部的人最少都有兩三年沒回去了。

金老師多久回來好像一直都沒有消息,待會兒要不要問問此君姨姨……

最後一滴咖啡流過李衍的舌頭,她把杯子擱到桌面,智能機器人瑞亞走過來,關節發出鐵制品摩擦的聲音——茶水間裏充斥著舊物,它也不例外,十年前的老型號,李衍初中到研究所玩的時候就在了。它試圖拿起那個杯子去清理,可是機械手指不可控地松脫,杯子在掉到地面前被李衍眼疾手快地撈起來。

"抱歉,小衍。"瑞亞說。

李衍搖了兩下頭,把杯子重新放回瑞亞手中,"你的中央處理程序該更新了,明天,嗯……明天下午我會比較有空,我給你換吧?"

瑞亞沒有說話,似乎在緩慢地處理這一條信息,李衍低頭看表,時間差不多到該走的時候了。她擺擺手,轉身往門外走。

"小衍。"瑞亞的機械女聲叫住李衍的腳步,"很多事情都留在過去了。"

"你不會的,放心吧,有我在,你會一直用最新最好的處理程序。"李衍回頭笑嘻嘻比了個耶,"瑞亞,你忘記了嗎,我是研究所最聰明的那個,你說過的。等下個月我的工資發下來,就夠給你換新的身體了。"

"我時間來不及了,先走咯。"李衍重新揮了兩下,又順手從恒溫冰杯裏拿了一顆冰塊含到嘴裏才走出門去。

茶水間裏,瑞亞的機械手臂舉起來,又垂下去,杯子再一次從它的手中滑落,滿地碎片。

穿過長廊往二樓走,這一層被等分成四份,左邊兩間就是季此君和陳留的辦公室,右邊原來是金老師和老師的位置,自從他們去了異時空之後就空著積灰了。

李衍走到拐角,身體還沒探到玻璃門前就聽到有人說話。

"金忱回不來了,你有告訴她嗎。"

是季此君的聲音。

好冷的一句話,李衍含在舌尖的那塊冰滑到牙齒間,被她喀嚓喀嚓地咬碎,順著喉管接著滑到胃裏。

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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