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坐空山(二)

關燈
坐空山(二)

嘩!

轟隆隆的聲響將李玄乙從頭澆到尾,水從魚龍的齒縫間往內倒灌。黑暗裏洩入絲絲縷縷的光線,水流撞在李玄乙的臉上,她恍然驚醒,一擡頭自己的手正緊緊抱住魚龍的一顆尖牙。巨大的沖擊之下,本能的緊抱動作正如被洪水摧毀的堤壩般崩塌解體。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肺腑膨脹後又緊縮的聲音,和水流的聲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聾。只一息,尖銳的冷意從李玄乙的發頂直刺下去,她手上一滑,指尖也在這一刻脫離,整個人向後仰倒墜落。

鐺!

千鈞一發之際,李玄乙腰部一緊,騰躍反掌將離塵刀尖深深嵌入魚龍的牙齒。她握住刀柄死死將自己扣在那紅色的肉壁之上。李玄乙感到水流的沖擊變緩了,——魚龍的速度慢了下來。下墜感也一並消散,魚龍開始平游,她試探著攀住魚鰓穩住身體,不被那些水流帶進咽喉中去。

倘若掉進魚龍胃,想出去只怕難辦很多。

李玄乙往四處看去,臭魚爛蝦的糜爛氣味彌散在空氣裏,身上的毛氅已不知被沖到何處,興許已經和魚龍進食的那些小魚蝦米混成一團。所幸魚龍嘴裏相較玄漠介丘並不算冷,在失溫而死之前,她有足夠的時間思考脫身的法子。

她摸了摸四周,都是柔軟的肉,看起來堅固度並不高。只要用靈力在上面開個洞,應該就能出去。

李玄乙掐訣吟咒,而咒語念到一半戛然。平日裏用靈力咒術,吟咒時通身靈力會匯聚到指尖,四肢百脈裏像有水流潺潺,此時卻只覺得身體裏空空如也,就好像……

腦中敲響一個嚇人的念頭,李玄乙呼吸一滯。

——就好像她靈力盡失,現在只是一個普通人。

李玄乙擰緊眉頭又試了一次,依舊是毫無反應。第三次,第四次……僅僅是凝結靈力這樣簡單的咒術,仍然沒有一絲回應和感受。就像面前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天坑,她拿著灰撲撲的、平平無奇的石頭往下扔,在屏息的寂靜裏也聽不見回響。

忽然,魚龍的咽喉處閃了一下。李玄乙沒看清,似乎是一團紋路。

又閃了。

她把半邊身體往那個方向探,努力地伸長。李玄乙死死地咬緊牙齒,腰部的肌肉傳來撕裂的痛感。可是那處掩藏在咽喉口,她的距離太遠,實在難以辨清。

那是破局的道嗎?當然,也可能是陷阱。

但行路至此,倘若瞻前顧後,又如何絕處逢生?

思路未盡,她已經將那把固定身體的刀從魚龍齒中抽出來,整個人立刻順著魚嘴往下滑,在將要落進喉嚨的一瞬,李玄乙又一次,狠狠地,將刀刺入魚龍的身體,正刺入花紋的中心,一個扭曲的禁字。

她看清了,那是一團陣法紋印,在上玄院的藏書閣偷學的時日裏見過一眼。魚龍的體內被人設下陣法,化神以下,若進了魚龍的身體,則再無法使用半分靈力。設陣人的意圖昭然,便是要到此處的修士有來無回。

刀尖刺進喉嚨的疼痛招致魚龍的怒氣,它猛然擰轉身體,不停地掙紮,試圖將這根卡住喉嚨的"魚刺"抽離。劇烈的掙動將李玄乙的身體隨意地拋擲,五臟六腑是吹鼓到極限的皮囊袋,裂紋密布。魚骨撞到腰背和前胸,李玄乙感到舌根湧上腥甜,忍一忍又咽回肚子裏。

就是這一刻晃神,李玄乙脫了手,整個人被掀翻到魚龍的胃裏。

胃裏一層腥臭的綠水,李玄乙摔坐其中,恰好沒過她的腰。水面漂浮著難辨名狀的穢物,李玄乙忽然摸到水裏有什麽堅硬的東西,拎起來一看是條人的腿骨。她剛站起來,又在搖晃裏跌跌撞撞跪倒,魚龍的胃水碰到衣衫發出滋啦啦的聲音,李玄乙忙將手從那種吞食的疼痛裏抽離,皮手套被腐蝕了大半,些許迸濺到掌肉上,燙出亮晶晶的紅痕。

不能坐以待斃,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被胃水腐蝕殆盡。

李玄乙用意識在儲物空間裏急急地搜尋,她需要,她需要不用靈力也可以用的東西,需要可以徹底摧毀魚龍的東西。

而後,她探到一朵銅蓮。

——"那個是殺生蓮,爆炸可波及方圓十裏。"

"如果真的遇到險境,就把他們都殺光,沒事的,都能解決。"

在胸口的劇痛裏,李玄乙看見了楮行的眼睛,想起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破廟,木桌,一麻袋的東西,一條盡力鋪好的路,還有一句:

"既然這條路必須要走,那我就要你大膽地往前,掉下來也不怕,有我接著你。"

殺過去。

倘若這條通天途只有這裏能走,那麽無論何人攔路,我都會殺過去。

"喀嗒。"

機關轉動,火星迸濺,耳邊一息絕對的寂靜,而後肺腑間乍然傳來一聲震響。急速的氣流橫沖直撞,滾燙的烈焰迸發燃燒,所有的一切都在被推著向外,所有的一切都在被撕扯分割。血肉在這股龐大力量面前不堪一擊,像石灰坊裏的石頭一般被碾得粉碎。冰湖上騰起沖天的火光,搖動群山積雪,一個怒目火佛的靈像在震天動地的爆炸裏曇花一現。

眼前只有一片空白,腦中也只有一片空白。興許有一瞬間是可以喘息的,讓李玄乙能從被擠壓攥緊的肺腑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這一次呼吸給她留下些微的感知,她能清晰地知道自己的脊背又撞上魚骨,重重地拋起來,又被重重地摔下去,在冰面上滑行一段後又栽進無邊無際刺骨的冷水裏。舌頭對血味已然麻木,耳邊在嗡嗡地鳴響,心口卻傳來微末的溫熱,維系著虛弱的命脈。

斷了幾根骨頭吧?也許……

她試圖移動下沈的身體,可全不聽使喚,連手指都像僵硬的石頭。

有幾條小魚游過來,好奇地盯著她看。金色或白色,李玄乙盯著那些漂亮的尾巴失神,忽然她看見那些魚張開嘴,裏面兩排細密的牙。

想吃了她。

李玄乙一個激靈,看著魚們圍攏環繞,然後又悻悻離去。

護命玉到底有沒有用呢?她忽然想問,聽聞有些人造的神器,靈性都會隨著時間流失。

倘若楮行在此,知道她這樣想,肯定要急得跳起來,先問她你在質疑我的玉嗎,而後啪啪地拍自己的胸脯,擺一擺手說你放一萬個心吧!

李玄乙這樣想,眼前開始放走馬燈,本來就是殊死一搏的事,死也是謀算之中的一層。想起剛到邊鎮上時,遇到客棧的阿婆問了一道玄漠介丘的事。阿婆年老,兩鬢斑白,可眼睛到底還澄亮,心裏跟明鏡似的,一點不糊塗。她抿著嘴笑,然後同她說:“姑娘,介丘裏傳聞有遺落在世間最後的神吶,你也是要去尋求自己的機緣嗎?”

玄漠介丘,冰雪覆蓋,這是離九重天最近的地方,古籍裏最後的神跡。

如果世間真的有神遺落於此,那麽這樣的聲響足夠引起註意了嗎?這樣的聲響,足夠擊鳴九重天堂前的冤鼓,替寄雲山百裏叫一聲冤恨了嗎?

不夠,李玄乙想,這是不夠的。

不能再往下沈了。

拿起刀來,拿起刀來,拿起刀來!

李玄乙催動全身僅剩的靈力,去喚醒她的刀。離塵一路劃開水波,撞進李玄乙的手掌。刀鋒剌開一道狹長的傷口,鮮血彌散蕩漾在流水之中。

疼痛,使人清醒。

李玄乙猛地向上一探身,將頭臉伸出水面,吸進一口清氣。這一口氣被她吃進肚子裏,四肢也跟著活過來,僵硬地撥水、蹬腿,木木地重覆著這兩個動作。每多游一裏,李玄乙就覺得心胸之下多沈重一分。湖水塞進衣衫的縫隙中,使得那些用以避寒的衣物成了累贅。

好沈,手要擡不起來了,腿也要……咕嚕嚕……

她試圖解開衣衫,可十指在冷湖裏泡了太久,關節都已發白僵勁,最後在撥動一顆盤扣時失手,整個人失了穩。湖水倒灌進鼻腔和喉嚨,和血腥味攪在一處。李玄乙死死地盯著只剩最後一裏的湖岸,死死地,直到湖水沒過她的眼睛和發頂。

然後過了很久,久到李玄乙想自己睜開眼是會先見到黑白無常還是孟婆。

黑暗中有人劃亮柴火,四肢屬於自己的感覺重新燃燒起來,流火般竄進李玄乙的身體。心口處一塊冷硬的方牌忽明忽暗,心脈也隨之雖弱但緩地跳動著,不曾停息。

喉嚨裏咕嚕嚕的,李玄乙猛地嗆出一口水,她弓起身劇烈地咳嗽起來,迷蒙間發覺自己正趴伏在岸邊,冰湖柔和寒冷的水波正不停地推撫著自己。忽然她聞到刺鼻的血腥氣,李玄乙費力地擡起眼睛,最後看到的是兩條覆蓋白毛的腿。

真有神啊……

李玄乙眨了眨眼睛,想把臉也擡起來,再往上多看幾寸,可眼皮子沈得攔不住。

在昏死之前,她忽然想起祈父告訴她的另一句:“外林,有雪怪,吃人。”

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