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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無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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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無疑(一)

清和鎮依山而建,山不大,沿著一條盤山道往上走到頂就是姻緣樹所在。青樹翠蔓,蒙絡搖綴,紅綢系垂枝,時有穿林風過,翠葉簌簌。無廟無堂,只一棵參天巨木,面前一鼎香爐,熏香悠悠。此日正是女兒節,窄徑中熙熙攘攘,適齡男女在樹前虔誠請願。

李玄乙一行人到山上時,恰是人最多的時候,笑語滿山。清和鎮小,他們這群外客昨日到鎮的事早就傳遍全鎮了,偶有幾個女孩子向著他們這處打量。有個阿婆迎上來,第一句便是找謝行雲,道是早聞其名,求她幫忙醫治自己久治不愈的病癥。此處屬碧虛轄內,謝行雲職責所在自不推脫,一條命線纏到來人腕上便用靈力替其療愈。

半炷香時間過去,謝行雲收起命線同那阿婆說:"我替你查過了,各處病竈都用木靈力溫養著,但你還得按著你從前吃的湯藥再接著吃一段時日,該能見好了。"

阿婆連連道謝,說著要給幾人磕頭,四人手腳並用才攙扶著沒讓那位阿婆跪下去。

待其走後,齊元靈讚嘆,"行雲,妙手回春吶。"

謝行雲哼著小曲背手走在前,"那是,我師父說了,我現在可是穹玄最出色的醫修。這天下啊,就沒有我救不了的人,也沒有我治不好的病。"

四人笑鬧著,一個小孩拎著竹籃迎上來,在幾人間打量一圈,頗有眼力見地湊到李銜山面前,"公子,來一炷香吧,求神樹換兩心同啊!"

李銜山爽朗答:"好啊。"說罷,從袖中取出銅錢遞過。

而後他往前一步,舉高香敬靈樹,口中字句清晰,"但願君心似我心,"話未完,將眼挪向謝行雲,"定不負相思意。"

謝行雲抱臂站在一旁,猝然得了這樣直白熱烈的一眼,忙將臉扭開去,"快、快校驗吧,我等著收工回碧虛城見我阿姐呢。"

李銜山不察,手中一截香灰落在虎口,雖他立刻撣去,還是被淺淺烙下了段紅痕。於是忙將手裏的香恭恭敬敬獻入香爐之中,將袖口往下一拉遮掩住那個燙疤。

四人立刻按著平日裏的章程開始查驗此處靈力,這頭李玄乙拿出院裏配的測靈盤繞著姻緣樹走,盤中指針來回晃動,最後穩穩停在築基二字。三百年,堪當人族修士築基境界,一切都不出錯。她扭頭去問另三人,也得到無誤的回答。李玄乙從地上拾起一片落葉,在指間碾成碎末悉數裝入腰間靈壺裏帶回。

既無錯,也就不必多逗留,四人轉身就欲往山下走。

李銜山正走著,忽然一段淺綠色的靈線纏上他的手腕。他擡起手來,略略偏臉傾身去問謝行雲,"行雲?"

謝行雲不答,李銜山只感到絲絲縷縷舒適的涼意貼上虎口熨貼著方才被不慎燙傷的地方。只片刻,紅痕消失不見。他擡起眼來,竟不知說些什麽,反是謝行雲先開了口。

"可沒有特別關心你,命線牽在你們身上久了,再微不可察的傷我也能感到。"說完,謝行雲頭一扭接著道,"……這、這山景還挺漂亮的。 "

李銜山掃了一眼清和鎮已近石漠化的山,最後視線移回謝行雲臉上,笑著附和:"是挺漂亮的。"

齊元靈心直口快,和昆玉小熊兩顆腦袋湊過去,"哇,這姻緣樹果然名不虛傳。"

"我才沒有喜歡他!"謝行雲跺了跺腳,快步往前走,李銜山立刻擡腳去追。

一人一熊在原地幹瞪眼,齊元靈問:"我剛剛有說行雲喜歡李二嗎?"

後面跟上來的李玄乙幽幽道:"一切盡在不言中吶,元靈。"

兩人慢慢跟在後,李玄乙想起方才謝行雲一句"山景漂亮",不自覺將視線投向山道兩側。她忽然腳下急停,身後的齊元靈不註意直直撞上她的脊背,揉著鼻尖問:"小燕,怎麽了嗎?"

走在前的兩人也察覺後邊的沒跟上,停步回頭拋來疑惑的目光。

"不對。"李玄乙看著整座山,眉頭緊皺。上山時四人行色匆匆,不曾註意山境,此刻閑步才發覺半山石漠,甚至有幾處亂石嶙峋、寸草不生。而方才山頂那株姻緣樹,其冠郁郁蒼蒼、亭亭如蓋,幾乎要覆蓋整個山頂,就好像整座山的靈氣都被那一株樹吸食了去。

齊元靈問:"什麽不對?"

未等李玄乙作答,便聽見山頂一聲女子的驚叫。

"不好。"李玄乙立刻回頭狂奔上山,高聲喊道,"行雲,命線!"

其餘三人即刻默契反應:謝行雲甩出命線與他三人相連;李銜山一張添速符箓拍在身上,幾息便追到李玄乙後幾步的位置;齊元靈一聲口哨,手臂往上一舉,便有靈鳥俯沖而下伸爪鉗住她手腕,領她往山上飛去。

山頂四周都是峭壁懸崖,山徑狹窄,往下又只有一條路,整個山頂如同一甕。人們擠在山口要往下走,有人哭喊、有人哀求,人堆壓在筆陡的山階之上,搖搖欲墜。

"這樣下去不行。"李玄乙道,"元靈,疏散人群。"

齊元靈應聲,捏法訣喚出山中所有靈鳥飛入人群,用爪尖鉤住衣衫將人帶往山下。

李玄乙三人則繞開山徑,從崖壁往山上走。待躍過山口,面前的景象將幾人懾住,無數垂藤飄搖纏在人們腰間,似乎還在不斷往內收緊,掛在藤上的人面色逐漸發紫,乍看如有黃泉惡鬼相。本是寄予人間姻緣期許的紅綢此刻隨垂藤飄動,竟猶地府血海,景象可怖。

"是鬼藤。"謝行雲攏眉,"偽裝成樹藤的鬼藤,這麽久了為何在今日才發難?"

"二哥,火術掩護。"李玄乙喚出離塵閃身上前,在李銜山火焰陣法的庇護下避開暗襲的鬼藤,一息間便將所有束縛民眾的鬼藤割斷,同時又有謝行雲的長藤接著,轉遞到齊元靈那側跟其他人一並運往山下。

大火熄滅,四人立於巨樹前。眼前鬼藤游動,卻沒有動作,似是還在忌憚方才李銜山的火陣。

齊元靈後來趕到,"原來院裏要處置的是這鬼藤。"

"受了傷的百姓如何?"李玄乙問。

"有行雲的命線在,沒大礙。"齊元靈搖頭,"這藤怎麽辦?"

"燒了就是。"李銜山冷臉翻掌,一團靈火懸浮。

李玄乙擡手攔下欲近身的李銜山,從背後解下長弓,"太危險了,二哥,給我火符。"

她搭箭彎弓,將那紙符箓穿在箭尖,而後松弦送其沒入主藤之中。熊熊烈焰登時燃起,從藤根處往上攀爬蠶食,鬼藤陷在火焰之中,發出如同幽魂哀叫的尖嚎,最終被這火盡數吞噬,只留下一地灰屑。

山頂恢覆平靜,風吹過,樹葉仍舊沙沙作響,只是原先那些紅綢隨藤蔓一並消失在烈火裏。

這就結束了嗎?

李玄乙皺眉,她拿出靈盤,指針仍如最開始般壓在築基二字上,並無變化。再釋放靈息去探周圍境況,也已無異常。

"山神恕罪啊,山神恕罪!"

四人這才回頭發現山口處聚集的百姓,其中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擠開人群,顫著腿疾奔過來,越過四人就往那香爐處去。

"別過去!"

李玄乙眉頭一緊,伸手去拉那老人的衣襟卻撲了個空,指尖從衣衫中穿過,手中靈盤摔落。

糟了,是虛影!

那個老人僵硬地扭轉脖頸,兩只眼瞪著幾乎要擠出眼眶,褶皺叢生的臉上咧出一個詭異的笑來,再看他兩齒之間竟是如獸一般細密的尖牙。李玄乙不及多想,腳下忽然出現黑洞,就像一個臥躺的人忽然張口,巨大的吸力將她生生拽入其中。

"哢嚓。"

仿似牙齒合上的聲音,更印證了前面荒謬又恐怖的猜想。

李玄乙被吃掉了。

和那鼎萬人供奉香火的金爐一道。

剎那間,地動山搖,飛沙走石。山頂崩裂出一條寬隙,群石崩碎坍塌露出底下的盤根錯節,所有的根系如一只人手抱握山巔。樹幹枝條瘋長著、扭曲著、盤繞著,最終擰成一張男人的臉,垂條是他的頭發,枝梢是他的手,此時早已不再是最初那般歲月靜好的模樣,而是遮天蔽日,壓迫著山頂剛站穩腳的三人。

"最大的麻煩解決了……"一陣癲狂的笑聲響起,"你們要怎麽辦呢?"

那塊砸落在地的靈盤指針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謝行雲凝神望去,只見其最終停留在化神上。

冷汗淋漓,如墜冰窟。

曉人言,有人形,眼前物分明是一只妖。

他們被騙了,這裏沒有什麽三百年靈樹,只有一只偽裝得極好的妖,一只已步入化神境的樹妖。而在化神境前,他們只有任其宰割的命。

"行雲小心!"

四個字,謝行雲立刻從僵硬中驚醒,可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刻,一根枝條已卷上她的腰間。她往前伸手,指尖與奔來的李銜山相碰,但沒能握住最終錯過分離,眼看著自己被枝條卷往樹身,離他越來越遠。

李銜山捏出一道火訣,正欲借其掩護往前,卻被一道穿過火海的樹枝抽中腰腹,打飛出去直撞在石壁之上。而後整個人如破布般摔到地上,剛勉強支起身體口中就噴了一地鮮血。

"呀呀呀,我惹了你的小情郎,你要生氣了嗎?"樹妖將謝行雲拎到臉前,任她掙紮,只是一點點收緊她腰間的枝條直到其面色不佳起來,"姑娘,可別生氣,人的真心最不好說了。生死之前,沒人會真心為別人而死的,沒有人……這就是我活到現在的緣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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