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霧裏花(二)

關燈
霧裏花(二)

這句如同一塊石頭擲入深水,在眾人間蕩開漣漪,而後便是竊竊私語。

朱纓皺眉,"空口無憑,要我如何信你?"

蓑翁嘆氣,側身向院門處看,那裏亭亭走出個身量同李玄乙頗為相似的青衣女孩,再去細看容貌,兩人竟有八分相像。同樣的氣度不凡,只是比李玄乙多幾分拒人千裏的冷意。

女孩迎到朱纓面前,也不行禮只搬出一句生硬的話來,"我是李積素。"接著頭一偏直面李玄乙,下頜輕揚道:"我才是真的小燕。"

"當初你們用她換了種玉,她與種玉刀性命相連,是而名為積素。"蓑翁道,"十五年前我帶走了你們李家的女兒,而今還給你。"

朱纓:"小燕有一塊月牙的印記……"

李積素背過身去,撩開頭發反掌將頸後衣衫往下拉了些袒露出頸後那塊皮膚——那裏赫然有一彎弦月,與李玄乙身上的一模一樣。再轉過身來,正面對著李玄乙,兩個人像一方鏡子的兩頭,各自往裏瞧見自己的鏡像,世上的另一個自己。

這下連朱纓也有些動搖,可她還是緊緊握著李玄乙的手。都說血緣之間的聯系是可以感知到的,朱纓看著李積素那張與李玄乙頗為相似的臉,心裏卻沒有半分漣漪。

李玄乙起初不覺,但當李積素同自己一舉一動都相同,連皺眉的樣子,下意識的舉動都被覆刻,她開始覺得有一分不快。這種像書卷般被謄抄的感覺,她不喜歡。

但此時院中卻有更多人不動聲色站到了李積素二人那側,相較李玄乙孤身一人,顯然這個後來的李三更有幾分可信。於是盤問轉向李玄乙,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質疑的眼神也一並轉過來。

李玄乙站在人群正中,靜靜道:"說我是李三的,不是我,是李家人。若我確要冒用這個身份,又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去認親,卻要等到今日呢?"

人群一刻靜聲,那蓑翁見狀上前一步,"這便是你的高明之處了,小姑娘。依你的本事,拿下魁首本不成問題,可你偏要落到第二,不正是為了讓李方州給你頒禮再發現你身上的胎記,偽造成被認親的假象,從而蒙騙所有人嗎?我本不想讓積素回到李家,但也不忍讓靈澤受此欺瞞,若今日我未到,豈不是就叫你得手了!"

李玄乙看著那張熟悉的,久違的臉,喉嚨澀痛難當,想起那日大雪裏楮行傷痕累累,離塵不知何時已被握在了掌心。此刻她連一息都不需要就可以取了此人性命,可她不能,若此時將此人殺死,只會被旁人當作欲蓋彌彰的行徑。

忽然有人問道:"若每個李三都有她的楮先生,那麽你呢,你的楮先生在哪裏?"

李玄乙被這一句問住,手裏的離塵收回腕中。

她的楮行?

早已在茫茫大雪中拿命救了她,化作風裏塵、廟內魂,無處可尋,無人能知了。

李玄乙從哀情中抽離,神臺清明,仔細琢磨起眼前事來。蓑翁顯然是用了易容術,而能仿出楮行的真容,說明其曾見過。

世間見過楮行真容的人屈指可數:和楮行一樣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她,還有便是易容術的傳人蜃族。精誠子、沈蘅斷無假冒楮行的理由,那麽最有可能的便是眼前二人是兩位蜃族。蜃族人的易容術出神入化,除非他們自己變化,否則旁人幾乎沒有可能看出原貌。要如何讓他們露出馬腳,還需要用些法子以及搬個救兵。

李玄乙用靈音給兜帽裏的吃得多傳信,讓他去尋靈鳥。而此時,一旁圍觀的人見李玄乙遲遲不作答,已然有些坐不住了。

"怎麽一句話不說,不會真是假貨吧?"

"問你呢,吱聲啊。"

"坑蒙拐騙都騙到一城之主頭上來了,真不要命。"

"品行不佳者,怎堪為秋賽三甲,當駁回她的名次獎譽才是!"

李玄乙循著聲音看去,方才對她恭恭敬敬的人,此刻因著猜她身份有假,言語上鄙夷不屑起來,但又憂心事情有變,以是都只敢竊竊私語。

她毫無退色,反去問蓑翁:"你說我是假的,證據呢?"

蓑翁一怔,"證據,要什麽證據?我是楮先生,李方州李城主便可做證。"

李玄乙抵到那人面前,"一張臉而已,最易偽造。誰人不知,蜃族的易容術曲盡其妙,我怎麽知道你這張臉是真的,還是假的?"

蓑翁迎上李玄乙刀鋒般凜冽的目光,只覺呼吸一滯,轉而去看身側眾人,亦是一眾探究的眼神,遂冷笑一聲回道:"姑娘好利的嘴,倒不知你這張臉是真是假呢。"

兩方僵持不下,周圍人一時又沒什麽好法子,場面登時冷硬。幾個上玄院使撥開人群翩翩行至正中,先向李方州和朱纓拜了禮,"我等有一計,人面難辨,但上玄院有一塊真言石,可探人心真假,不若取來一用。"

李方州同上玄院本沒有好臉色,可眼下事態如此,也只能道謝請院使行方便。這真言石似早已備下,李方州剛點了頭,就有人捧著過來放到李積素和李玄乙二人中間。

白衣院使展袖示意,"二位,只需將一絲靈力註入石中,讓命息與之相連便可起效。"

李玄乙看著李積素擡掌毫不猶豫向真言石中註入靈力,而後眼睛擡起來望向自己,其中挑釁絲毫不掩。

蜃族是天生的行騙者,他們說的每一句假話都足以瞞過世間所有,真言石想必也無能為力,最後的結果頂天便是兩個人都辨別為真。此舉毫無意義,若民眾無知便罷了,可這法子是上玄院提的,他們難道會不知曉蜃族的特性嗎?

除非,他們已經斷定必然有一真一假。

李玄乙擡手也如李積素一般往石中送入靈力,真言石漂浮半空,周身泛起金色光暈,在靈力的維系下低聲嗡鳴。而後兩人依照院使的指示異口同聲說出那句話:"我是小燕,我是靈澤李氏的三小姐。"

兩道金色的靈力從真言石中迸射,直向二人掌心,如同將一塊滾熱的烙鐵摁入肉中。李積素被燙得一皺眉,而後與真言石的靈力鏈斷裂才收回手來,遞到眾人面前,其上赫然一個"真"字。

"那麽另一個便是假了!"

眾人齊齊向李玄乙看去,卻見李玄乙掌心那條靈力鏈未斷,鬢邊汗如雨下。李玄乙咬緊牙關,在一聲炸響中斷了靈鏈,方才送出去的那只手緊緊攥拳在身前。

她方才看得清楚,向自己掌心的那道靈力混入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黑色,在靠近的一剎,腕上銅錢紅線中的佛語運轉將其撞了個灰飛煙滅。此時再看紅線中佛語已只剩三道,若她猜得不錯,方才那黑色是一道邪祟。

在真言石的前證下,一旁有人敢高聲了,"還遮掩什麽,真李三已證,你個冒牌……"

那人話未完,卻聽人群中倒吸一口涼氣,不為別的,但見李玄乙緩緩攤開五指,掌心肉上赤色的一個印記:"真"。

"這怎麽辦,怎麽有兩個真?"

"不會是真言石壞了吧!"

"難道他們都是真的李三?"

李玄乙不看蓑翁,亦不看李積素,反而扭頭向著將真言石端到此處的院使。她死死地盯著,其神如鷹隼般尖銳。院使立在原處,無端覺得這目光更像一柄尖刀,將自己骨肉剖開,一切隱晦的心思赤|裸,瞞不過那雙眼睛。

蓑翁卻似毫不意外這個結果,又道:"真言石若無法查驗,我有一個法子,當初種玉刀是為李三而鍛,與之命息相連,只消二人用這種玉刀一試便知真假。種玉乃神物,定可分清真假。"

"敢問種玉刀在何處?"

李玄乙摸上耳骨,眨眼間一把刀現於掌中,"在我這裏。"

她握住刀柄,將刀迎至李方州眼前,"李城主,這可是種玉?"

李方州上前看了,種玉十餘年皆供奉在李氏祠堂中,他對它的刀刃的曲度,刀面的刻紋都不能更熟悉,眼前這一把顯然是種玉不假。

得了李方州的頷首,李玄乙便把那刀送至李積素面前,"請。"

李積素伸手握住刀鋒重重一劃,掌心鮮血淋漓,血色攀上刀面。忽然一道金光從刀身中向外迸射直灌入天,登時狂風大作,一個持刀靈女神像忽然出現在李宅之上。神像垂目,衣袖飄飄,眉心一點朱紅,巨像的威嚴壓迫感不言而喻,如同高山之間的一場暴風雪。

有人立刻拜倒在地高呼:"神女降世!神女降世了!"

蓑翁回頭抱臂居高臨下質問道:"李玄乙,種玉顯靈,你還有什麽想辯白的?"

李玄乙不慌不忙,反而笑起來。她賭對了,賭沒有幾人見過種玉,賭眼前這個楮先生所言為虛,不過是要借種玉做文章。假作真時真亦假,早上頒禮時她發現種玉同破神極為相像,方才蓑翁提了種玉,她便將計就計,決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無可辯白,只可惜這把刀不是種玉。"

李玄乙將方才緊握的刀柄遞至人們面前,上頭只兩個字:破神。而後從腰間抽出真種玉,只是拿到手裏,周圍便有寒霜蔓延覆蓋,空中更是隱有碎玉紛紛。方才跪拜神像的人僵了身體,此刻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就像你,不是楮先生。"

人群嘩然,蓑翁心神一震,李宅上那個巨像靈體被忽來的風吹散。

一個聲音打破僵局,"蠢貨,已經暴露了,還等什麽,直接搶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