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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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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高(四)

覆賽結束要再等兩日才是頒獎禮,李玄乙離開鬼市也已約莫三月,以是提筆寫下第一封家信。去問過郵驛,靈鳥最快但也最貴,一摸兜自知囊中羞澀,只能退求其次請靈澤的商隊順路帶到靈澤湖去。其實也不過寥寥幾句講秋賽得了名次,其他幸諸事安適,足告舒懷雲雲。再等一等,等頒過獎就可以回鬼市去,待入秋九月再到帝青峰求學。

不多時一封厚信用靈鳥送還到驛館,寫的不多,銀紅一張紙,精誠子一張紙。前者兩句不離回去給她做工,後者說得更少,反覆提點的也是修煉之事。至於什麽將這信封填成厚厚一沓,李玄乙翻開第三張便看見靈票兩字,往下一連翻過數十張都是靈票。

吃得多探個腦袋來,"儲備糧,你發啦!"

手上翻到最後是一張紙箋壓在最底下,還是銀紅龍飛鳳舞的筆跡,三個字幹脆利落:拿去花。

李玄乙沒忍住笑出聲,明明只是黑字白紙,她卻仿佛看見銀紅一臉無謂地抱臂坐在那個皮軟椅裏,一沓靈票甩到桌上,一字一句地說:"拿去花,我們鬼市出去的,旁的不說,錢財上怎麽能短了缺了?"

她把靈票和信疊好妥善放到空間裏,此刻往窗外看,月亮正圓,像一塊剛烙好的燒餅。在楮行舊書裏翻過的詩集,文人都愛講望月思鄉,彼時不懂,眼下才算真的嘗出些味道。

燒餅……

李玄乙屈肘倚在欄桿邊,吸了吸鼻子當真聞到剛出鍋的酥皮燒餅香,往下看,謝行雲正巧探出頭來向上望,手裏半塊油紙包的餅。

"小燕,下來吃餅!"

李玄乙應聲,把吃得多往肩上一撈,翻過外欄借樓旁樹踩到下一層去。剛落地一塊餅就塞到手心,比體溫略高些的溫度,不算燙手,但心裏方才那點愁緒就被蕩開。當下整個人舒朗,施施然盤腿坐下才往餅上咬了第一口,灌蛋心包肉的餡,往舌頭上喉嚨裏燙。

謝行雲頗得意地問:"好吃吧?"

李玄乙點頭,又作揖賠罪道:"本以為我們謝二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原是我淺薄。"

"哎,我也就會燒餅,自己嘴饞跟李銜山那廝學的。他會的才多呢,來我家變著花樣地做,你去問碧虛府上的姐姐妹妹,哪個沒嘗過他的手藝……"謝行雲正說著,眼往李玄乙那處一瞥卻見對面正笑盈盈地盯著她,登時如同小賊被抓般紅了臉耳,壓下嘴角話鋒一轉,生拐到個八桿子打不上的話去,"說、說他做什麽!等頒禮過了,你和我回家去,阿姐說好久沒見你了……"

心下了然個中種種情意,李玄乙食指捏著拇指往嘴上一拉不再說了,只勤勤懇懇安靜吃手裏的燒餅。

說起李銜山,結賽後就不見人,聽是先隨母親回了靈澤。回到府上先去給代行城主之職的兄長李玉璋拜禮,很潦草地拜過,問起比賽便笑嘻嘻地說自是討了個好名次。很清楚的,他看見座上兄長面色一沈,肩背繃起,但還是笑著問他如何。

"什麽如何?"李銜山打了個哈欠,"浮玉城裏也就歌樂好些,其他簡直拙劣難看,還不如我靈澤城賭的兩只蛐蛐有意思。"

"我是說比賽。"李玉璋隨一口嘆出的長息松下肩膀,"銜山,你也將年十七了,總如此沒個正經,不好。"

李銜山依舊吊兒郎當,舒舒服服往軟椅裏一躺,道:"不是還有兄長你嗎?"

"城主之位,能者當之,山弟你資質非凡,若來日越過我去,兄長的位置,你自然也是可以坐的。"

那頭擡起一只手來連擺兩下,"行了行了,我真無意,哥你別一天天和爹娘似的跟我耳提面命。"

又閑談兩句,便有官員上堂來要與李玉璋談事。李銜山知趣躬身拜別,甩袖背身往外走,臉上笑意仍玩味如常。可此時若有人肯細辨,便可見其眼中清明——他是醒的,一直是,溫柔鄉裏怎敢長睡?

可世家子,生來似是就要奪權爭利。黨爭之間,這個二公子的名頭當真如一把懸在頸前的利刃。縱他推拒,官員的暗信還是一封封塞進他手裏;縱他演了這些年的紈絝,可還是年齡愈長,兄長眼裏的防備愈明。連他也記不起,自己與兄長有多久沒有一起修煉了。是十三歲鎖命禮前的那個秋日嗎?再去想舊事,便只記得拿著高天資的結果到兄長房中去卻第一次吃了閉門羹。

兄弟喋血之事他一點不想,可兄長能信麽?答案方才又呈到他面前,一個朱紅的否字。

堂上,李玉璋直目送李銜山背影消失在院外才命下人合門。

"臣聽聞此次秋賽二公子表現甚是出色……"

"是。"李玉璋輕輕摩挲著指間一枚玉棋,"畢竟是高天資,怎能不出類拔萃?比我當年可是好了不止一點啊,誰人不知當年靈澤長公子資質平平,連秋賽第一關也沒能過得了。"

說盡最後一字,李玉璋嗤笑一聲,暗帶自嘲。眼垂下去,手上力道一時失控,只聽細微的一聲崩裂,那枚玉棋滑潤的皮上分出一條極細的裂隙來。

座下錦袍官往前一步,"恕臣直言,而今二公子已近弱冠,城中另派蠢蠢欲動,早已盤算要將二公子擡上來與少城主您爭一爭這位子。天資不可改,若二公子有意,恐來路有阻,還望您早做打算啊!"

打算,打算,說來說去不過生死一事。他當真要殺了自己的親弟麽?即便他如今半分要同自己爭這位置的意思也沒有。

心中又一個聲音叫囂:若他是演的呢,若他這玩世不恭、浪蕩散漫的弟弟同他玩什麽暗渡陳倉的心計,他又當如何自處呢?

一聲長嘆從肺腑間吐出來,李玉璋擺手將仍在滔滔不絕的官員屏退,"下去吧,孤再想想。"

李銜山從主堂出來就直奔母親的青羅苑,推門去,朱纓正在榻前疊一方小衣。眼睛往左便看見一個掀蓋的木匣,他見過多次,不過都是它扣著一把平安鎖擱在朱纓枕邊的模樣,如今這般倒是頭回。最後一折疊好,母親便將那件小衣妥帖地放到匣中,合蓋前李銜山又得了潦草一眼,只看見領口繡著鳥紋,但沒能看清是什麽品類。但他自通情理,不會多問,只是靜靜坐到母親身側去替她捶肩。

朱纓反先開了口:"我昨日夢見你妹妹了。"

李銜山怔然,縱他這張嘴平日再如何巧,此時卻也笨起來。好在朱纓也並未要他答些什麽,便自顧自往下說。

"我夢見她問我為什麽不要她,我說什麽她也聽不見,她好難過轉身就走。我去追,卻怎麽也追不上,而後便下雪,越來越大,大到叫我看不見她。你父親把她從我懷裏抱走的時候,她還只有這麽大點呢。冬至日那麽冷的天,她還那麽小,……一族之命緣何就要她那麽小的孩子去救了?"

李銜山眼眶一酸,嘴上卻還寬慰著,"阿娘,三妹妹定還活著的,一定。"

這樣的話數年來不知說了多少遍,三妹妹雖不在家中,可自小時候起,孩子用的東西都會做三樣。練武的刀槍斧鉞有一套輕巧的擱在庫房角落,講學時他的矮桌旁還有一方雕了桃花浮紋的空桌,家中積著那樣多的少女衣裳簪釵。但凡有人問起三妹妹便說出遠門去了,總要回來的。

年歲越長,越知此話虛浮,而今十五年歲,再有執念深深,也該任其消散。他那日路過父親房前,瞧見父親正怔怔望著桌上一方木牌,細看了自己便也一楞——那是一方靈牌,其上寫李方州愛女之位。愧疚也如此磨折他很久,以至於太久,打了靈牌也不敢放,他們都知道母親不會允的。

只是如此,還能自欺聊以慰藉多少時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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頒禮眨眼便至,魁首禮是浮玉授勳,上臺去的卻非屈雙鯉。李玄乙覺得奇怪,左右問過才知屈雙鯉那頭說病了,只能請屈家長輩代受此禮。緊隨其後便是李玄乙,她站上去,遠遠地便見到李方州走過來。

一個錦盤推到面前,禮官高唱:"靈澤第一禮,靈石上中下等各萬數,靈澤宅邸一處。"

地契和靈票一疊遞到面前,李玄乙恭敬接下來。這是後添的,一般來說能在秋賽中名列前茅的錢財一類往往不缺,但如李玄乙這般木牌中殺上來的,算是特禮。

"靈澤第二禮,乙等玉牌一方。"

李玄乙躬身垂首,只待玉牌掛到頸上,下一禮便是種玉刀。李方州看著李玄乙向自己低頭受禮,手裏的動作卻在半空一滯。因為他看見,眼前人袒露在自己面前的那一截後頸上很清晰的一條月牙紋。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那個冬夜,宅外竹林間風聲呼嘯,女嬰裹在錦被裏尚在嚎啕,從穩婆手裏接過來給朱纓看過匆匆一眼就送到久候的車駕中去。他站在風雨裏,全然不顧濕了衣衫,只記得穩婆將女兒高舉起時,染血的幼體頸後一彎白潤的蛾眉月,比弦月更飽滿些。

正如此時他眼前的這一彎。

觀禮的人群因這突生的變故竊竊私語,一直等著的李玄乙只覺腰上發酸,遂冒著大不敬的險逾矩仰起臉來看,正迎上李方州開口。

李方州早已兩耳不聞,只覺渾身都在發抖,他不可置信地喚出兩個字。

"小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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