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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待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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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待晝(二)

楮行終是在宵禁前醒了。

二人拜別謝行雲幾人步行回到客棧,甫一合上房門,李玄乙便問:“東西拿到了?”

楮行自胸口暗袋摸出一沓紙頁,“當然。”

吃酒醉倒是假,借機尋人是真。

李玄乙將臉湊去看,那沓紙的工藝在穹玄不曾見過,看不出是什麽材質,指尖壓上去,觸感是極滑的,滿紙看不懂的文字。於是不再看,撇過頭又問:“你那個舊友,是謝家什麽人?”

楮行邊看著手裏的東西邊答:“她前些年身體不大好,常年不出謝宅的,你應該沒聽過她的名字。沈蘅,謝家的主母,謝紅葉、謝行雲的母親。”

頓了頓又道:“不過我今日去見她,身體已好許多,竟然真的用原身適應了穹玄。”

楮行接著自言自語:“不過謝行雲能修靈也算一個證明了吧,等回到所裏,要把這個情況一並上報。”

楮行的話李玄乙覺得莫名熟悉,但半懂不懂,只是聽得一個意思——謝紅葉無法修靈的原因在其母親沈蘅。而這位沈夫人,是和楮行一類的人。

不屬於穹玄的人,不屬於這裏的人。

按楮行的說法,她和他們是一類人。

可她在穹玄出生,在穹玄長大,又怎麽會不是穹玄的人呢?

-

第二日,李玄乙下樓時謝家三人已在堂中等候,李銜山不知又說了什麽踩到謝行雲的尾巴,謝紅葉在一旁依舊笑如春風,不動聲色一步橫到二人中間勸架。謝紅葉昨日的話實是引起李玄乙的興趣,那樣絕妙的能力,無須以靈力作為依憑,作用之大卻絲毫不輸修靈者的術法。

“大小姐。”李玄乙向她一拜。

“小燕。”謝紅葉彎目笑答,視線一挪卻在觸及楮行時明顯地繃不住那張溫柔面,楞神覺察自己失態後迅速地將羽睫一垂。

李玄乙也順著她的視線去瞧楮行——他亦未用真容,楮行的易容術出神入化更是看不出端倪的。昨日楮行醒酒時,謝紅葉已因身體不適回房了。可看方才謝紅葉的樣子,她貌似認識楮行一般,眼底的情緒一晃而過,被李玄乙捉到幾分似怒似恨的意思。

楮行則好似並未覺察,學著李玄乙向謝紅葉一拜,“大小姐。”

那頭遲遲沒有應聲,謝紅葉在禮儀一事上向來滴水不漏,楮行覺得疑惑,直身去看。

而謝紅葉臉上的情緒已收拾得當,又恢覆成一尊玉菩薩,“小燕師父,有幾分像我的故人,一時錯認失態,叫二位見笑了。”

說完便稱先行一步到門前候著的車馬上等。

李玄乙附耳問楮行:“你是不是用到別人舊情郎的臉了?”

楮行摸了摸臉,“不能吧,我這張臉新做的。況且這謝大小姐體弱多病,常年不出門的,哪裏來的舊情郎?”

李玄乙覺得有理,可又解釋不通謝紅葉的異樣,只得將這分疑慮擱在心中。

幾人到避險營前時,已有不少人圍在門前——李玄乙迅速看過一圈,都是那日在榜前的修靈者。湊近聽上一耳朵交談,大概都是潮生谷外林走過一遭而無獲,以是眾人揣測禍患源頭出自內林,而潮生谷內外林的交界乃是一道林中靈獸靈力天然凝聚形成的屏障,非金丹境五層以上者難以進入。而這群人裏最高的也不過是金丹初階,所以只能到避險營來碰碰運氣。

人群註意到這一行五人,視線難得地沒往李玄乙和楮行身上放,倒是敏銳地發覺了中間戴著幃帽的謝紅葉。

“謝大小姐怎麽來了?”

“真可惜啊,不能修靈,不然這城主之位該是她的吧。”

“什麽,連七系靈都不是嗎?”

“誰能想到呢,謝家這樣的世家竟然出了個不能修靈的廢物。”

“你小點聲,好歹人是謝家的大小姐。”

“家門不幸,氏族蒙羞。”

議論聲雖漸小漸低,成了如糧倉裏鼠群的悉窣,但憐憫的,嘲弄的眼神從四面八方向他們穿來,尖銳地指向走在幾人正中的謝紅葉。謝紅葉卻仿佛沒聽見般,仍是雲淡風輕模樣,就好像周圍在討論的並非是她。謝行雲氣不過冷臉向著人群,謝紅葉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後搖頭輕拂兩下衣袖,颯然向前。

李玄乙盯著那道衣袖飄飄的桔梗紫身影,謝紅葉的脊背挺直了迎著閑言碎語走,宛如疾風中崖邊一株開得正好的蘭。

四周的議論聲在謝紅葉走過去後又逐漸大起來,李玄乙撇嘴,她實在不愛聽這些,遂捏了道靈力趁幾個聲最大的張口時飛到幾人喉間去。楮行見周遭立刻沒了聲音,低頭又瞥見李玄乙唇邊淺淺的笑意,心知是她的手筆。

楮行壓聲:“小祖宗你又做了什麽?”

李玄乙拍了拍手,擡步就往前走,“日行一善。”

楮行攬袖追上她,“啊?”

李玄乙一臉無辜,“只是不能說話一個時辰而已,我見他們說了這麽久,想來肯定累了,索性替他們把喉嚨裏頭凍上一凍。舉手之勞,就不用他們謝我了。”

說完飄然往前去追已走出一段距離的謝紅葉三人。

靈獸屠村案的幸存小孩也暫住在此,昨日聽聞已醒了。

繞過前邊村民的營帳到最裏面就是醫官的帳篷,出現獸患以來的傷者都在這裏接受治療。掀簾進去,熬煮中藥的苦澀味登時撲面而來。幾人不習慣,或擡袖掩鼻,或屏息而行,謝行雲最甚,眼睛鼻子皺到一塊,仿佛有人剛給她灌下一壺苦藥。走在最前的謝紅葉卻不覺,自如地在傷者間行走,偶爾蹲身去問詢安撫。

謝行雲見此,輕輕嘆了口氣。

李玄乙正站在她身側,離得很近,輕易地捕捉到這一聲短嘆,於是擡眼去看她。

謝行雲接過李玄乙的目光,又看向不遠處言笑晏晏的謝紅葉,低聲道:“這城主之位本該我姐姐來坐的。”

“從小,姐姐就展現出極高的治理天賦,父親處理政務時從不避著阿姐,反也會問她的意見。彼時阿姐才十二歲,就可以將策論一類說得頭頭是道。”

“所有人都以為,這樣順理成章往下走,阿姐就會繼位。”

“直到十三歲鎖命禮,姐姐測靈時不知出了什麽變故,後來大病一場,再不提修靈之事。沒過多久,父親就昭告天下,城主之位交由我繼承。”

謝行雲還有什麽想說,可謝紅葉回頭叫她,也只能把未說完的咽回去,應聲蹦到謝紅葉身邊挽上她的手臂。

李玄乙屈肘去撞楮行,“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你師父我是賒刀的,不是百曉生。”楮行抱臂,“不過我還真知道些內情。”

李玄乙好奇擡頭,卻接下楮行一個彈到腦門上的爆栗。

楮行肅色:“好奇心害死貓。”

兩人過去時,謝紅葉正在哄那孩子喝粥。據醫官說這小孩自從醒來就什麽也不肯吃,水米未盡兩日了,今謝紅葉手裏這碗白米粥,是第一口進嘴的吃食。

喝下粥,孩子那張蒼白的臉才看得見點血色。謝紅葉將他攬在懷裏,柔聲同他說話,輕輕地搓揉著孩子的雙手。她不急著問,只是說些不著邊的,謝紅葉知道要卸下戒備還得慢慢來。

還沒等問,小孩先揚起臉,聲音顫抖著。

“紅葉姐姐,所有人都會死的。”

“所有人都會死的。”

“它會吃掉所有人,在太陽升起來之前,吃掉所有人。”

幾人面對不語,小孩說完就開始哭,謝紅葉也不便接著問,只能把他攬緊了小聲地安撫。

一直到晚間敲鐘,也未傳來有靈獸侵擾的消息,本來害怕畏懼的村民此刻心裏也松懈下來。甚至沒了耐性,營裏已有村民嚷著要走,眼下正是春播,田家地頭的事怠慢不得。若錯了時節,接下來一年的收成都會受到影響。管事的站在人群中左右為難,若自己點頭讓他們走了,遇上個三長兩短的,他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掉。

“若真有獸患,不去抓靈獸,把我們這些人關起來作甚?”

“就是!”

“是不是騙我們的啊!”

人群亂哄哄地擠在營門前,修靈士結陣不能動彈,幾個衛戍的兵士不能動武又要攔人,自然是攔不住的。

“讓他們走。”

一道聲音從管事身後傳來。

他回頭,卻見謝行雲負手而立,“既然蔔算的日子已過,又沒什麽事發生,便送大家回去好了。”

管事面露難色,但見謝行雲臉上神情不似玩笑。這位二小姐將來要做城主的,他自不便違抗她的命令,只得低頭說是。

修靈士們護送村民到村口後便離開了,眾人相互告別便往自己家中去。矮房裏的燈燭一盞盞燃起來,窗紙上映出幾道搖晃的身影。偶有幾聲狗吠,但很快隨著漸熄的燈光隱沒到一片沈默的寂靜中去了。

此時黑夜中,繞著村子的林地裏睜開一雙綠熒熒的眼,而後無數雙,漫山遍野地鋪開去。

靈獸如潮水傾瀉,鬼魅般洩入村莊縱橫的阡陌間、緊挨的院落中。它們潛伏著,游走著,到熟睡的人們的床榻邊。月光穿過窗隙,映照在長長的獠牙上,寒光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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