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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望絕殊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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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望絕殊參商

在這個忙碌熱鬧的新年裏,蕭曜和程勉不僅都平安地添了新歲,更不約而同地添了新秤。程勉終於過了一個病情不再反覆的冬天,又有元雙精心照顧,添些斤兩正是理所當然且皆大歡喜,但蕭曜自冬至以來就忙得如同一個陀螺,還有能如此佳績,思前想後,惟有心態寬和、兼之免去兩地奔波之苦這一個理由了。

面對一日好過一日的程勉,元雙也多了許多說笑的餘裕,有一次,竟在蕭曜也在的場合說起了記得自己少女時,到了立夏這天,家裏的女眷和小孩子都要過秤,那時以為家家都是這樣過立夏,後來才知道並非如此。隔了這些年月,家事早已不可追,連名字都忘得一幹二凈,沒想到還記得這麽一樁小事。

面對她罕見的忘情,聽懂的人一時都不接話。姿容對母親曲折的身世一無所知,唯一能聽明白的,就是“過秤”二字。但她敏感地體察到了大人們的沈默別有深意,很努力地想讓一切恢覆到她更熟悉的愉悅中來,就扯了扯元雙的衣袖,問:“那要多大的秤啊?”

元雙大致一比劃,撿起笑容,耐心地解釋:“我們家裏人少,用不了這樣的大秤。有的人家裏人口多,就要用大秤。”

姿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麽做有什麽好處?”

元雙仔細回憶半天,很遺憾地搖搖頭:“不記得了。就像元日要喝屠蘇酒一樣吧。”

姿容不免疑惑地望向費詡,費詡顯然從未聽過如此風俗,也跟著一搖頭。這時,程勉開口了:“立夏過了秤,就不會苦夏,也不生病。”

“哎?”姿容眼睛飛快一轉,跑到程勉面前拉住他的手,熱切地追問:“不生病?一定要等到立夏嗎?五郎,我們家秤小,到時候要阿爺買一個大的,秤一秤你,你的病就好啦……你怎麽看起來這麽累呀。是爆竹太響了,你晚上睡不著嗎?”

程勉從容鎮定地點頭:“一定要等到立夏。不然不作數。”

姿容遺憾地看著他,不死心地繼續問:“那……是不是只能秤人?我秤秤小貓行不行?”

“貓不怕熱,不會苦夏,秤不秤都一……你想秤也要得。”

這個答案讓姿容稍微得到了一點寬慰,轉去纏住阿彤,要他幫忙抓貓,又央求父母準許她去秤貓。一家人離開後,蕭曜仔細端詳了一番程勉,驀地一笑,問:“五郎怎麽看起來這麽累?”

程勉擺出回答姿容時一模一樣的神情:“爆竹太響了。”

“你非要跟元雙他們一樣的作息,要面子就要面子,不要怪爆竹。”蕭曜放下茶盞,假意嘆氣,眼睛彎得如新月一般。

“那怪你?”

蕭曜的笑意更昭然了:“這更沒道理了。我昨天一大早就走了。一整個新年,只在你身邊睡了兩個晚上——還有一晚醉了……還不如去年。離得近了,你不肯留我,更有理由了。”

程勉本來不想在此話題上搭理他,可蕭曜越說越顛倒黑白,不由得飛快地一望,又被蕭曜捉了個正著,笑意盎然地說:“其實昨夜我也睡得不好。正好一起補覺。”

“我沒有睡得不好。”

“我現在只要一熬夜,白天沒事,第二夜反而睡不好了。”蕭曜一頓,“明天是人日,長公主要進宮。我一整天都在北苑。你們準備做什麽?”

“元雙想找一處寺廟登塔。小孩子喜歡熱鬧,想必是會去大明光寺。”

“我看明天是個晴天,適宜登高遠觀,大明光寺肯定是人山人海。你也同去?”

“不去。”

“那你做什麽?”

“我想去一趟陸氏的舊宅。”

蕭曜沈默片刻,試探著說:“你要不是非明天去不可,上元我陪你去。”

“不是非明天去不可。但我無需任何人同行。”

這句話引來蕭曜更長的沈默,才再度開口:“陸氏舊宅荒廢已久。與齊王宅一樣,無人敢問津。不過我聽說,趙七修葺了陸氏在翠屏山中的別業,每年冬夏都要去住上一段時日。”

“那也是趙七是你的表兄,要是娶陸檀的是別人,斷然不敢如此行事。”程勉漫不經心似的笑了笑,“趙七是孝子。要是我被如此逼婚,就把陸宅買下來,住過去。”

蕭曜也無奈一笑:“趙十成家後,我舅母的病又有了起色,不僅恢覆了飲食,甚至能下榻了。”

程勉沒有接話,而是拾起了之前的話題:“方才元雙說起她小時候的事情……她的出身和姓氏,你肯定是知情的。”

“因家族獲罪沒入掖庭的宮女,都要改姓。我讓池真問過元雙,她拒絕了。”蕭曜坦誠地說,“先帝在世時,待官員極嚴,不分中樞州府,一有彈劾,都是嚴懲。元雙從小入宮,身邊都是同病相憐之人,她隨我到連州至今,從來不問,也是心裏早已明白的緣故。且不說她因為改名換姓,才有了親人,即便是沒有,實則也找不到其他血親了。”

程勉垂目:“自從得知陸槿的死訊,我偶爾會想,陸覽固然錯選了齊王,也是他心甘情願的一搏。我父親是無從選的——我替他選了。他和陸覽當年,無論是政見還是交友都差別甚大,結局卻殊途同歸。”

從元雙的一番無心之語說到平佑舊事,是兩個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遲早也會提及此事。不過程勉說完後,沒有再深談下去,若有所思地盯著香爐冒出的煙氣,長久地沈思了起來。適才的只言片語,就如同炭火深處忽然爆出的一點火星,一閃而過後,就粉身碎骨,再無痕跡可循。

家裏有病人又有孩子,元雙將一日三餐都安排得極其準時,到了午飯時,程勉已然恢覆了平常的神色,蕭曜看向他的次數多了,留意到他的左手不是藏在幾案下就是藏在身後,這點謎團到了終於如蕭曜的意去午睡時終於揭曉,與之相伴的,還有程勉頗覆雜的神情。

前天夜裏睡了又醒,幾度纏綿,過得昏昏然又醺醺然,蕭曜總覺得像是做了個長夢,實在談不上真切,看到自己留在程勉左手腕上的指痕,啞然之餘,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線難以置信。

程勉倒是實事求是:“最近不知道為什麽,稍微一磕碰,皮膚上就有痕跡。和你關系不大。只是別的地方就罷了,手腕上小孩子看見了要問。以後不要這樣了。”

蕭曜本來雖然原意就是陪程勉睡個午覺,可若說絲毫沒有綺思,未免過分自欺欺人。如今看到程勉如此,更是疑心前夜中了夢魘。他小心翼翼地去看程勉頸子和胸腹上的痕跡——手腕上尚且如此,身上自不必說——又不敢伸手去碰,躊躇的神情惹來程勉側目,不願再奉陪,蒙頭躲進了被子裏。蕭曜想了半天,終是說:“下次多留一盞燈好了。”

程勉動也不動,更別說搭腔了。

蕭曜說的沒睡好並非言過其實,程勉屋子裏這麽暖和,床榻也是從翠屏宮搬來的,不多時,兩個人都睡著了。蕭曜睡得沈,也醒得早些,醒來後覺得胸口一塊格外暖,低頭一看,是程勉睡到他懷裏來了。

蕭曜不敢驚動程勉,輕輕摟住他,又情不自禁地看向他的頸項。前天夜裏程勉沒來得及把魚符收好,握了一夜,蕭曜怎麽哄騙引誘都沒讓他松手,也對蕭曜央求的貼身佩戴不置可否。蕭曜看了半天,也沒在層層疊疊的衣領深處看到細線,正在出神,懷裏的程勉忽然動了動,迷糊地問:“……你又要走了?”

蕭曜低聲說:“現在不走。”

“你熱死了。”

對於此番抱怨,蕭曜忍不住笑了,還是不敢動:“你翻個身就是。悶不悶?”

程勉也不動,又蜷了蜷,繼續睡他的。蕭曜習慣他覺多,也知道他隨時都能睡覺的本領,壓低聲音問:“阿眠,魚符呢?”

“……收好了。”程勉半夢半醒,遲遲才答話。

“收在哪裏?”

程勉沒有回答。蕭曜等了半天,捏了捏程勉的指尖,親昵道:“魚符還你了,你也送我一個什麽吧。”

又過了片刻,程勉懶洋洋地問:“……嗯?你還想要信物?”

蕭曜的心瘋狂地跳了起來,語調努力維持著平穩:“你要送我定情信物麽?”

“沒有能送給你的東西。”

蕭曜一怔,正要圓場,忽地手臂一痛——程勉不輕不重地咬住了他。

蕭曜話都不會說了,屏住呼吸,生怕驚動了程勉,讓他半途而廢。可是程勉不僅留下了齒痕,舌尖也一絲不茍地描摹了一圈這道新鮮的咬痕,又仰起頭道:“你乖乖的。別動。”

聞言蕭曜下意識彎起嘴角,擡手親了親程勉留給他的印記,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因為實在得意,忍不住說笑起來:“我又不是小孩子……”

程勉沒有反駁,也沒順著話往下說,只是按住了他的腰,手指移到了腰帶上,給了蕭曜小孩子絕不會有的款待。

蕭曜絕不是因為程勉的那句“別動”才呆若木雞,但等他終於想到應該制止氣短的程勉時,程勉很堅決地撥開了他的手,咬了一下蕭曜的小腹,再次含住了他。蕭曜更不會說話了,目瞪口呆地看著程勉微微起伏的脊背很久,才艱難地咽下一口氣,夢游一般問:“……不難受麽?”

程勉點了點頭,還是沒有放開蕭曜。雖然無從比較,蕭曜一直能感覺到程勉並不擅長也不耐煩於此,更多的還是情動時的添頭,有時甚至是一個甜蜜的捉弄。可是眼下程勉顯然是拿出了極大的耐心在討好蕭曜,濕軟的舌尖裹住頂端,小心地藏住牙齒,因為過於謹慎,挑逗和忍耐的界限立刻模糊了,簡直分不清兩個人裏,哪個才更像那個從沒吃過糖的人。

暧昧的天光下,一切的動靜益發暧昧,又仿佛到了震耳欲聾的地步。而程勉有意想多奉陪蕭曜一會兒,含得不深,動作也時斷時續,但沒多久,蕭曜就把他打濕了。看清程勉連眼睛都睜不開後,蕭曜又是狼狽又是甜蜜,顧不得道歉,把人抱進懷裏仔細地親吻,舔掉自己的痕跡,交換了若幹個充滿了彼此味道的吻後,才想起來唇舌的另一項功用,竊竊低語道:“……早知道如此,我寧可你住在翠屏宮,我還沒現在這麽想你。每天能見到你卻見不到,就好像這一天怎麽都過不完。”

程勉費力地呼吸了好一陣,終於找回了聲音。他搖了搖頭,出神地說:“這樣一天過得才快。”

蕭曜仿佛沒聽懂,湊近了又要親他,程勉卻躲了一下;蕭曜反應過來後,難以置信地攬過他的後腰,與程勉一起確認他的身體正因為剛才的親吻而情動。他還是太瘦,卻是溫暖的,更是鮮活的,喜悅的光暈籠罩住蕭曜的眉眼,他毫無察覺,一心一意地註視著程勉,情不自禁也理直氣壯地再次親上程勉有意避開他視線的眼睛,低聲說:“等過了明天,我們找一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誰都不見,什麽也不管,我們一整天都在一起吧。要是連一天在一起都沒有,這一年我肯定要倒黴的。”

程勉被這句話逗笑了,但看起來依然沒有反駁的意思。蕭曜趁機抓住程勉的手指,溫柔地取悅他。在試圖投桃報李之際,程勉用力托住了蕭曜:“……我想看著你。”

待真能踐約,已經到了初十。動身前蕭曜沒有告訴程勉此行的目的地,直到離開了帝京,眼看一路向東,程勉才問:“是去上雲宮?”

“想來想去,再找不出比那裏更清凈的了。”

本朝武帝和高宗兩朝,不僅新建了大量宮舍,也修葺了不少京郊的前朝舊苑,位於帝京以東二十裏的上雲宮雖然是幾處離宮中規模最小的,但因為離帝京最近,又依山環水,風景絕似江南,曾是高宗皇帝最心愛的夏季行宮。但隨著高宗皇帝駕崩在上雲宮,前朝又有先帝的愛妃與皇子雙雙溺亡在蓮池中,上雲宮為先帝所厭棄,幾乎成為了禁地。

猜中目的地後,程勉一笑:“我去過一次上雲宮。”

“哦?”蕭曜久未與程勉同乘,連路程都稱得上享受,也笑道,“我也去過一次。不過你先說。”

程勉頓了頓:“當年我與旁人打賭。賭敢不敢去上雲宮睡了一晚。”

蕭曜順勢攬住程勉的腰,下巴磕在他頸子上:“能讓你冒著私闖宮禁的罪名去爭的賭註,想來不一般。”

程勉搖頭:“沒有任何出奇之處。就是氣盛,爭一點酒席間的談資。”

“你既然這麽說,肯定是贏了。”

“當年上雲宮門禁廢弛,墻也不高,很容易就翻過去了。高宗皇帝駕崩的崇德殿都沒有人值守,蓮池更是生滿了雜草。我在崇德殿的配殿裏睡了一夜,取了個席鎮作信物。”

“我去上雲宮,也是想去看一眼高宗駕崩的崇德殿。”看見程勉的神情,蕭曜加深了笑容,“……你果然知道那個傳聞。”

程勉沒有作聲,神情顯然是默認了——高宗是本朝唯一駕崩在宮外的皇帝,駕崩時未立儲君,當時僅有時為惠王的宣宗隨侍在側,因為正值盛夏,大殮難免要從權。於是在宣帝即位之初,曾經短暫的有過流言。此事的結論並不出乎意料,無非是又一輪的恩威並用,有人得起雷霆,有人分沾雨露。但宣宗在位十餘年間從未駕臨過上雲宮,也是不爭的事實。

蕭曜一派輕松,並不為圍繞著祖父而起的陰謀所困擾:“所謂吉兇鬼怪,你從來也不忌諱。上雲宮夏天水面太多,現在正好。”

“你不忌諱就好。”程勉斟酌地說。

蕭曜又一笑,甚是愉悅地看著程勉說:“禁中都知道我有怪癖。這點吉兇之事,簡直算不上了。”

不算蕭曜即位之初的那次匆匆拜訪,上一次有天子駕幸上雲宮,已經是三十年餘前的舊事了。久受冷落的離宮忽蒙聖眷,就好像一名被遺忘太久的佳人,再怎麽盛裝打扮,依然不免流露出哀憐清冷氣相。然而蕭曜選定上雲宮正是取其清幽乃至荒冷,僅僅遣人收拾了離水最遠的殿宇,也不另添新春的裝飾,更不開宴飲,若不是加強了守衛,與平日毫無差別,有些常年值守在此地的年老宮人見此情景,甚至猜測是天子在年中犯了厭勝,才會在這個時節來此地齋戒。

高宗在位時,上雲宮以廣植南方的花木而聞名,宮禁最南邊還專門辟出一塊苗圃,專門培育養護遠離故鄉水土的草木,隨著上雲宮日漸荒廢,宮內凡是能幸存的花木無一例外均都長出了野趣,倒成了上雲宮一景。

譬如蕭曜和程勉留宿的宮苑的墻外,就有一株臘梅,比永壽坊的那株足足大出一圈,生機勃勃,花開滿樹,香氣日夜不絕,蕭曜玩笑說,任上雲宮如何曲徑通幽,循著香氣也一定能找回來,再也不怕走丟了。

在終於有了無人打擾的時刻後,兩人的作息還是和平日無二,比前幾日還更準時些。白日裏程勉從書庫裏找一些沒被蛀壞的書讀,教蕭曜彈琴,坐在一起喝茶;入夜後兩個人會花許多時間在荒廢的宮禁中秉燭夜游,說彼此少年時的奇遇和奇思,或是躺在床榻上聽積雪被風吹下屋檐……雖然時間空間早已大不相同,蕭曜不止一次覺得,簡直是回到了在連州的最後一年,倘若盟夏關的烽火沒有燃起,那麽他們應該是至少有一個這樣的冬天的。

在定下回帝京的日子的前一天,蕭曜忍不住把這個奇妙的、也許無稽的念頭借著微薄的酒意告訴了程勉。說完後伏倒在程勉的膝頭,感覺程勉的手輕輕地拂過了自己的頭發,他勾了勾嘴角,把玩著程勉腰帶上的香囊,閉上眼睛:“過完三月十五你再動身吧。”

程勉和孩子們約好了一起過上元,原定十三日趕回去,卻被雪留住了。這場雪來勢迅猛,不到一個時辰,樓宇亭臺便裹上了銀裝,將原有的蕭條肅殺之意滌蕩一空。蕭曜素來喜歡下雪天,又能和程勉多廝守一日,自然是樂意之至,待雪勢稍緩,立刻和程勉往東北角的一處高臺登高賞雪去了。

哪怕沒有宴樂也不去游玩,只是把程勉攏在懷裏聽雪聲,蕭曜依然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他們都沒有飲酒,但興致絲毫不減,蕭曜時不時看一眼程勉,忍不住問他:“你聽到了什麽?”

程勉問:“你想我聽到什麽?”

蕭曜不自覺地收緊手臂,答非所問:“雪要是明天還不停,幹脆上元也不回去了吧。在易海我最喜歡正月,現在真是不願意過。”

“我和姿容麗質約好了。以前你和阿彤說了許多帝京過上元節的往事,他期盼了很久,除夕就在盤算。我得回去。”

蕭曜假意嘆氣:“我們五郎最守約了。我也很想和你一起過上元,白天我應付完,就來找你。帝京每年上元節總有幾起失蹤案,我怕你丟了。”

這孩子氣的話惹得程勉皺眉。可蕭曜又如此煞有其事,程勉明知這是在借機調情,還是很認真地回答:“丟不了。我對帝京很熟悉。而且我要回去不為別的。帶走小孩子,是為了費子語和元雙。你怎麽這麽不解風情。”

對此考語,蕭曜沒有反駁,仗著人在自己懷裏,捏了捏程勉的腰。程勉拍開他的手,繼續說:“子語月內要回金州了。”

“我知道。”蕭曜點頭,“朝中都在猜我要提拔他任民部侍郎,待王肅致仕,再接任尚書。”

蕭曜說完後久不言語,程勉略一凝神,終是從蕭曜懷裏避開,正視著他說:“我知道你不是為試探我,更不是想以此來動搖我。但你這番話,我該以何等身份應對?何況,連州我都早已不知,別的更無從談起了。僅考慮朋友之誼,我當然是希望他們一家團圓。孩子是不能離開母親,也不該和父親長久地分離。至於是在帝京還是在金州,非我所能置喙。”

“我不是問你要主意。只是別人能分開考量的事情,在我這裏不能。”蕭曜的神情也鄭重起來,“費子語不是不能勝任民部侍郎,而且眼下如果放在在此職務上,就是眾矢之的。以費子語的脾氣,他能經受得住,但無需受此煎熬。你走了之後,元雙會帶兒女們回去。讓他們逍遙幾年再回來也不遲——晚一點回來也沒什麽不好,姿容麗質長大了,把你我都忘記了,就不會問你去哪裏了。”

程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蕭曜,沒有預兆地問:“我若是開口向你要權勢,你給麽?”

“我求之不得。”

程勉不置可否,見狀,蕭曜說:“如果你能開口要,就不會想走了。更不必用兩可的言語,讓我覺得你還會回來。”

“你覺得我不會回來了?”

“以前你說,天子是天下怨恨的歸處。何止於此。天子也是天下謊言的歸處——所有人面對天子時,都是要說假話的。”蕭曜垂下雙目,徐徐道,“有的人是出於公心,有的只為私念,又或是公私兼有,所以總是真假參雜。但謊言不是因我而起,也不是因我而終,是權柄是世間至剛至利之物。但無論是誰想要替我一持,只要公心不滅,都能拿去。”

“怎麽早不說破?”程勉平靜地又問。

“你怎麽此刻才有此一問?”

程勉沈默了片刻:“我也不知道。”

蕭曜搖頭:“你當然知道。如若你開口,我當然會給你的,哪怕我再不情願。所以你不要。你啊,你連讓我不情願都不舍得。”

“得隴望蜀。總是難免心懷僥幸。是我自欺欺人了。”

蕭曜擡眼:“沒有這樣的僥幸。我是心甘情願讓你走的——天底下不會有人再如我一般與你心意相通。”

程勉一頓,終是笑了:“好。”

說完這句,程勉一言不發地倚在幾上,幾乎與石塑無異。蕭曜何嘗不知道自己與程勉一道,親手把苦心粉飾的紗幕撕了個粉碎。他靠近程勉,小心地親了一下對方繃得緊緊的嘴角,再度開口:“就算不是今天,就算你沒有剛才那一問,我也要找時機說出來的。我說出來也不為別的,就是賭你心軟,希望你反悔。”

程勉怔怔望著他:“既然如此,怎麽還是把籌碼給我了?”

蕭曜蹭了蹭程勉的臉頰,閉上眼微笑起來:“因為你。我能和你心意相通的緣由從來只有一個。”

言畢,蕭曜忍不住摟住程勉,埋首在他的頸項中:“你跳南池之後,我才發現,又嘗到了母親重病去世的那段時間的滋味。可是母親和我血脈相連,是至親,我燒得最糊塗的時候就想,是不是我們其實是兄弟呢,不然這種苦痛豈不是毫無道理。但是我又很快覺得可笑之極——要是真的骨血相連,為什麽非要等到親眼見到你求死才有這剜骨之痛……我和你沒有親緣,沒有約過婚姻,也不會有兒女,可我知道你……跳進南池的那一刻,我都知道了,只要我這一次能救下你,你再也不會尋死了。你會增恨我,但你或許會活下來,會康覆,然後,你會走。”

他像是得了高熱的病人,手腳發熱,氣息急促,又不得不拼命說下去:“我又是多麽自負蠢笨,明明清楚你心中所想,只想讓你活下來……你為了我死,也為了我活,你把一切都給我了。我什麽也不能給你。阿眠,求你原諒我,你從來無需我的準許,我當然知道你,我就是你呀。”

蕭曜再也說不下去,脫力地伏在程勉胸前,依稀覺得程勉摟住了自己,又覺得他連一個指頭都不願意碰到自己。

環繞在耳旁的,不知是誰的心跳,又或者並無差別。蕭曜想,當年先帝和母親為自己尋覓的,不就是半身兄弟嗎?而在毫不知情的時候,究竟得到了什麽啊。

感覺到程勉輕輕推開了自己,蕭曜溫順如牽絲木偶,註視程勉默不作聲地起身,披好衣裳,推開了緊閉的窗欞。

雪沒有停的跡象,沒有風,寒意無聲無息地緩緩侵入,它凍住了一切的言語,也染白了窗下人的鬢發。蕭曜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程勉,看著他長久地凝望一片凈白的天地,然後終於轉回了視線,停在了自己身上。

寒冷讓程勉顯得異常冷漠,一晃神,如同一個十足的陌生人了,可目光做不了假——如果不是熟悉對方勝於自己,痛苦也就無從談起——蕭曜從未如此渴望程勉的寬恕,然而,程勉並沒有給予他。

程勉又關好了窗,擋住雪色和天光,用微冷的裘袍包裹住兩個人。他的呼吸溫暖,語調輕柔,是嚴寒中不可錯會的春意。微啞的聲音是那麽溫柔又那麽篤定:“是啊。你就是我。我怎麽能原諒我自己呢。我也騙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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