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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聞有鴛鴦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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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聞有鴛鴦綺

聽到門外的動靜,瞿元嘉立刻醒了。

蕭寶音語帶哭聲,話說得又急又快,蓋過了慌亂的拍門聲:“……哥哥、哥哥!爹爹在打二哥,發了天大的脾氣……你去勸一勸吧!”

門剛拉開,順勢跌進室內的蕭寶音哭著撲到他的懷裏,身後的庭院裏站著一群驚慌失措又噤若寒蟬的下人。瞿元嘉拍拍她的後背,將人接進屋中,反手關好門,隔絕了一幹人等的視線後,不動聲色地問:“你找過世子沒有?不要急,慢慢說。”

“我、我和妙音都去找了……找不到大哥……”蕭寶音抽泣著捏住瞿元嘉的衣袖,急切地說,“你快去勸勸爹爹吧!他真的發了好大的火,二哥真的要被打死了。”

瞿元嘉心裏嘆了口氣:“我這就過去。你擦幹眼淚,去母親那裏……她知道麽?”

蕭寶音楞楞搖頭,片刻後又猶豫地說:“……我不知道。”

“你陪著母親,盡力將這事隱瞞下來。”瞿元嘉略一停頓,“不必擔心,要是世子不在場,就不會打死的。”

再打開房門時,下人已然跪倒了一片,為首之人瞿元嘉只是覺得眼熟,一時也記不得是平日服侍蕭恒還是蕭恂,只見他一路膝行至檐下,不住叩頭,卻一個字也不敢說。

瞿元嘉又看了一眼拼命拿袖子抹幹凈眼淚的蕭寶音,方回頭看著額頭上一片青紫的下人,沈聲說:“起來帶路吧。”

安王蕭叡雖然姬妾眾多,但成年的兒子只有兩個,均未成婚,平日都住在家裏。看著領路的下人指引的方向,瞿元嘉便猜安王此時正在蕭恂的住處。隨著猜測漸漸落實,瞿元嘉終於問了這一路以來的第一句話:“世子此刻在哪裏?”

領路之人腳步一滯,沒有回答瞿元嘉,隨後,那本就匆忙的步伐越發快了。

人尚在院外,皮鞭抽打在人皮肉上的聲音已然傳到了耳中。瞿元嘉低聲叫住了下人:“我這裏不用人帶路了。快去找世子。”

那下人一動不動,瞿元嘉眉頭一皺,又丟下一句“還不快去!”,便再顧不得其他,趕快救火去了。

剛邁進院門,瞿元嘉就楞住了——蕭恒竟也在場,只是被安王的侍衛架住了手臂,絲毫動彈不得,死死閉著雙眼,若不是渾身顫得厲害,瞿元嘉都要錯以為人已經暈過去了。

瞿元嘉心中再無任何遲疑,當下跪倒在地,高聲道:“殿下息怒。”

聽到瞿元嘉的聲音,安王還是過了片刻,才停下手,面色陰沈:“誰叫你來的?”

瞿元嘉沒有起身,亦不去看蕭恂,而是望著安王,懇切地說:“寶音擔心殿下動怒,央我來勸殿下。無論二郎犯下怎樣的過錯,實不需殿下親自動手。”

安王天生風流長相,又善言談,兼之多年養尊處優,常常會教人忘記他是當今宗室中唯一曾常年領兵的親王。說完這句話後,瞿元嘉立刻感覺到蕭恒沖自己投來的目光,他只當無所覺察,繼續盯著安王,等待他的反應。

安王半晌沒有作聲,目光緩緩地從瞿元嘉臉上掃到遍體鱗傷、氣息奄奄的蕭恂,如是再三,沈聲道:“元嘉,我從來視你如親子。既然你要來,就和蕭恂一起,看我打死這個畜生吧。”

瞿元嘉眉心一跳,趕在安王再次動手前抱住了他的膝蓋,懇求道:“二郎如若犯下大錯,也必是一時糊塗,殿下素來待人寬厚,還請殿下息怒,寬恕了二郎吧。”

安王沒踢開瞿元嘉,也沒有動手抽他,只是指著蕭恂,惡狠狠地說:“我還敢寬恕他?只怕是哪一天死了,還閉不上眼。”

瞿元嘉一面緊緊抱住安王的腿,一面扭頭急對蕭恒說:“世子何不勸勸殿下……”

聽到這句話,自瞿元嘉出現起始終不置一詞的蕭恒慘然一笑,低聲說:“……你只當他是在打蕭恂麽……”

話音剛落,他忽地掙紮起來,兩聲極為詭異的悶響過後,整個人如同被折斷了頸翅的雀鳥一般,便再無了任何動靜。

事情慘烈至此,瞿元嘉顧不得發作在即的安王,猛地對蕭恂大喝:“二郎!快求饒吧!”

聽見瞿元嘉所喊,蕭恂摳著庭院裏的泥土,掙紮著爬起來,整張面孔被血糊得連五官都看不分明了,惟有眼睛依然是黑的,瞿元嘉依稀覺得他對自己很輕地笑了笑,接著,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言不發地昏死了過去。

見狀,安王一腳踹開瞿元嘉,反手給了已然雙臂脫臼、痛暈過去的蕭恒兩記耳光,又奪過旁人手中的佩刀,劈頭蓋臉地朝著蕭恂抽去。

眼看安王的怒氣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一眾侍衛隨從既不敢阻攔,又不敢出言相勸,唯一一個膽子大的,也只是扶起了瞿元嘉。瞿元嘉吸了一口氣,忍住胸口的抽痛,索性不做不休,擋在了安王和蕭恂之間,強行再勸:“……正是殿下視我如親子,我亦不敢不視世子、二郎為兄弟。還望殿下饒恕二郎,給他一個悔改的機會吧。”

安王硬生生停住鞭笞,臉色鐵青地說:“悔改?你問他肯麽?”

“父母之怒,小則受大則走,但今日殿下震怒至此,二郎皆擔下了……世子也受了驚嚇,還望殿下暫且息怒,何況殿下懲罰二郎,也是希望他悔改的。”

安王終於緩緩收斂了怒容,臉色始終山雨欲來:“你一口一個悔改,你倒說說,這個畜生該如何悔改。要是不該,又如何?”

瞿元嘉頓了頓,放緩了聲氣:“我不知二郎緣何惹殿下發怒……然而殿下震怒,必然是兒女的不孝。稍後待我問過二郎,一定勸他早日向殿下請罪。”

安王若有所思地看著瞿元嘉,良久後才開口:“我這兩個兒子,若是有一個比得上你一半,我身後,才可謂無憂矣。”

不顧胸口的抽痛,瞿元嘉俯身又要拜,尚來不及開口,安王已經先一步扔開佩刀,丟下一句“不可告訴王妃”,也沒有過問蕭恒和蕭恂的傷勢,甚至看都不看他們一眼,便徑自離開了這一重院落。

瞿元嘉又等了片刻,確信安王不會再回來,立刻從地上起身,揚聲召喚下人。蕭恂挨打時整個院子裏除了侍衛,連只麻雀都看不到,但他剛一開口,之前不知道藏在哪裏的下人們全出來了。他沒有理會下人們戰戰兢兢、如臨大敵的神色,有條不紊地將都沒有了知覺的兩個人一一安置好,又傳了大夫來,待確知兩人性命一時無憂後,已然近午,為免婁氏覺察出異狀,他交待完大夫和下人要仔細照料、一有變故及時告知安王之後,也沒有在蕭恒的住所久待,陪母親吃午飯去了。

今日正逢旬假,加上瞿元嘉久不回安王府,婁氏早已備下了他喜歡的飯食,只等他一起用餐。進門前侍女們見他衣袍上都是塵土,莫不露出驚訝的神色,瞿元嘉一概比了個“不可聲張”的手勢,若無其事地給母親問了安,然後給憂心忡忡的兩個妹妹使了個眼色,故意對婁氏說:“我今日起晚了,沒有早起侍奉母親。母親不要怪我。”

婁氏笑著說:“你平日裏公務繁忙,難得有假,多睡一刻也是好的。我這裏也無需你侍奉。就是兩個小的一早上無精打采,是許久沒見到你,想你了。”

傳膳的間隙裏,婁氏又問:“有一陣子沒有見五郎了,他近來如何?冬天時聽說頭痛的老毛病犯了,現在呢?”

瞿元嘉一早上幾乎沒顧得上喝一口水,一面喝茶一面答:“好多了。天氣轉暖之後,腿腳和腦袋都不痛了,近來一門心思在讀書認字,說一句廢寢忘食也不為過。”

“五郎兒時就機敏非常,過目不忘,現在卻要從頭學識字,真是難為他了。”婁氏感慨,“不過經過這一年多的將養,總算是把人慢慢養好了些。阿彌陀佛……我知道你公事多,不過既然在程府借住,也不要忘記提醒五郎,讓他務必不要勞神過甚,凡事養病第一,知道了麽?”

“嗯。”瞿元嘉笑笑,“母親不必擔心。”

婁氏嘆氣:“我是真的希望啊……他借著這次養病能體會到閑散的好處,他將來肯定是還要去為官的,要是能做個閑差,再娶名門女,就此安然度過一生。反正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離開京城了。”

瞿元嘉想了想,垂眼道:“此事五郎自有決斷。”

“也是了。他自小就有主意。”

吃完午飯後,婁氏照例要午休,兄妹三人告退後,又一起回了瞿元嘉的住處。待四下再無下人後,瞿元嘉才大致把安王發怒的事情告訴了兩個妹妹。蕭寶音花容失色,又有了哭腔:“是不是有什麽人從中挑撥……讓爹爹發這樣大的脾氣?”

“我稍後自會去查。但這些天若是殿下不提起此事,你們都不要去探病,安心陪著母親。”

“這怎麽行?他……傷得重麽?找到了大哥沒有?”

瞿元嘉故意沒提蕭恒也在場,對於蕭寶音此問,也還是說:“我也不知道世子的下落。殿下在盛怒之下,二郎的皮肉傷是免不了了,大夫說暫未傷及筋骨,你們也不必太擔心。這事蹊蹺,我要你們不要去,也是為了二郎的處境考量。”

蕭寶音在大事上最不敢忤逆的人就是瞿元嘉,見他神色肅然,猶豫了片刻,又說:“可是,從來也沒聽說二郎做了什麽錯事啊。”

瞿元嘉輕輕一笑,點頭:“沒說是二郎錯了。要你們不去探望,就是不要火上澆油。如果殿下去探望了,你們跟著去,或是單獨去,就是了。”

“二哥挨打,和大哥有關系麽?”蕭妙音忽然發問。

“這話怎麽說?”

蕭妙音一臉嚴肅:“他們親近,平日裏形影不離的,怎麽這次二哥挨打,大哥反而不見蹤影了?”

瞿元嘉沈默片刻:“也許世子也不知情吧。”

“那……大哥那裏,能不能說?”蕭寶音也問。

“肯定也有人和他說了。”瞿元嘉寬慰道,“要是你們聽說他要去探望二郎,也可同去。”

“……爹爹真的很惱火麽?”

面對猶有疑色的蕭寶音,瞿元嘉輕輕點頭:“惱火之極。但又不意讓母親知道。我們都是為人子女的,既然殿下這麽說,我們姑且聽之吧。”

他這番話說完,蕭氏姐妹還是滿臉愁容,瞿元嘉也知道這事一時半刻開解不了,只是一再叮囑不要私自去探望蕭恂,然後趕在日落之前,辭別了母親和妹妹,又回到程府去了。

按照與程勉的約定,瞿元嘉本該吃過午飯就回程,兩個人趁著春來風暖,去大寧坊的山亭種花。但被安王府這件意外一耽擱,只能等到下個旬日了。為了賠罪,瞿元嘉特定從安王府帶回許多點心,一回到程府,便熟門熟路地在書房找到了又睡著了的程勉。

經過一年多的休養,程勉雖然依然不記事,然而無論是身體還是心智都恢覆了許多,就是精神時有不濟,也依然保留著剛被瞿元嘉找回來時深居簡出的習慣。瞿元嘉進門時,只見程勉用卷軸遮著臉,蓋著自己的一件披風,蜷在熏籠旁又睡著了。對此情景已經習以為常的瞿元嘉不免無聲一笑,把手裏的糕點擱在一旁,轉而抱起程勉,只想將他挪到窗下的長塌上去。

感覺到動靜後,程勉也不抗拒,順手用一只胳膊攬住瞿元嘉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問:“你回來了?事情辦好了麽?”

“辦好了。天氣這麽好,怎麽又睡過去了?”

程勉睜開眼,從瞿元嘉的肩頭看了一眼窗外:“看書看困了,只睡了一會兒。”

“不冷麽?”

“不冷。”

說話間,瞿元嘉已然順利將人挪到了榻上。這時程勉也徹底醒了,一睜眼,落入眼簾的,正好是瞿元嘉的前襟。

他忙坐起來,抓住瞿元嘉的袍子:“……誰踢你了!”

瞿元嘉一拍額頭,笑著搖頭:“我倒忘了。安王發怒,我沒勸住,不要緊的。”

“他發脾氣,為什麽踢你?”程勉不由分說解開瞿元嘉的衣衫,又在看見他胸口的一片青痕後提高了語調,“元嘉,他憑什麽踢你?”

瞿元嘉一怔,先掩上前襟,再把眼中流露出怒意的程勉牽回榻上,與他一同坐好,才說:“他也不是想踢我,就是盛怒之下,意外罷了。”

“可是……”

瞿元嘉還是笑:“不怎麽痛。你看我都忘了。”

“他為什麽發火?他還有什麽不如意的事情不成?”程勉還是滿臉的不高興。

這次瞿元嘉遲疑了片刻。然而在程勉的註視之下,他很快放棄了抵抗,先伸手攬定了程勉的肩膀,然後斟酌著輕聲說:“蕭恒與蕭恂要好……”

“不是一直如此麽?那和你有什麽關系?”

瞿元嘉稍微用了點力氣,聲音也更低了一分:“不是兄弟之間的要好,而是如你我一般。”

程勉的反應比瞿元嘉預想得要平靜得多。他輕輕一點頭:“原來如此。”

瞿元嘉倒成了兩人更驚訝的那個:“你也知道?”

程勉神態自若地說:“不知道。但你既然這麽說了,就一定是。以前我就覺得蕭恂看蕭恒的目光不大一般。寶音同你夠親近的了,她可不這麽看你。”

瞿元嘉失笑道:“你怎麽從來不提?”

程勉一抿嘴:“你不是也沒說?你才是什麽都就知道,卻什麽都不說。”

瞿元嘉沈默片刻:“我也是無意中知道的。”

“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情。”程勉不以為然地說,“管他們呢。不過,他們要好,和你挨安王踢又有什麽關系。”

“安王已經知道了此事。蕭恂被當著蕭恒的面打得半死,寶音不知情,要我去勸,也是我自己一時不慎,被牽連了。”

“蕭恒也在?他怎麽不阻攔,眼看著蕭恂被打?”程勉終於流露出驚訝乃至不平之色。

瞿元嘉苦笑:“他被安王的近侍駕著,掙紮得雙臂都脫臼了,如何阻攔。何況,本來就是打給他看的。”

“兩個人做下的事情,只打一個?”反問完後,程勉想想,又說,“打完之後呢?若是兩個人真心要好,打是打不散的。”

“打肯定沒用,但既然安王已然知情,兩人無論之前抱著什麽心思,恐怕都難如願。”

程勉眨眼:“跑就是了。”

“跑去哪裏?”

“真要想跑,總有地方去。”

瞿元嘉略一沈思,搖頭:“跑不是長久之計。”

“那就是他們中誰有私心,盡想著十全十美。”

瞿元嘉一怔,看著程勉說:“想十全十美,錯了麽?”

程勉也看著他:“想是可以。可是哪裏來這樣的好事?他們如果又要違背所謂兄弟倫常相好,又要瞞著人,還要享受榮華富貴,豈不是樁樁好處都要占盡?那將來娶不娶妻?生不生子?……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母親她一門心思給你再張羅一門親事。”瞿元嘉輕聲說,“今日還對我提起了。”

程勉依然不驚訝:“上次我去安王府時她就問過我了。”

瞿元嘉再難掩飾驚訝:“你怎麽也不告訴我?”

“我推辭了。有什麽好說的?”程勉撥開瞿元嘉的手,站起來拿過點心匣子,挑了一塊塞進嘴裏,吃完後繼續說,“我告訴安王妃了,陸槿當初嫁給我的牌位,我理應為她服喪,我沒有再娶的意思。安王妃自然是不大高興的,不過她也奈何不得我。”

最後一句話甚至有幾分得意的意味。瞿元嘉沒想到自己的一句話扯出這麽多前因後果,一時之間楞了楞,沒接上話。程勉這時看著他,忽然說:“安王妃怎麽好好提起這樁事,她是不是要過問你的親事了?”

瞿元嘉失笑:“想到哪裏去了,沒有的事。我是不可能娶妻的。”

程勉放下盒子,正色說:“你要是想娶,或是喜歡別人,只管去。不過我是決計不會和旁人分你的。”

見狀,瞿元嘉忍不住親上他的眉心,忍笑說:“嗯,一根指頭都不分。”

程勉任他親完,嚴肅的神色還是不改:“蕭恒和蕭恂的事情你也不要管了。他們真是好大的出息。”

瞿元嘉心想安王震怒之下,王府上下恐怕人人都有被株連之虞,獨善其身恐怕不可得。不過他此時也無意與程勉再深談蕭恒二人的事,玩笑著說:“別人要是搶你,我一定也把你搶回來。”

“搶我這個糊塗人做什麽?搶你才是罷。”說到這裏,程勉忽然嘆了口氣,“不過要是安王妃和我搶你……”

他頓了頓,瞄了一眼也楞住了的瞿元嘉,忽地一笑:“我也只能帶著你,跑得遠遠的了。”

瞿元嘉剛提起來的心安然落了下來,也回之一笑:“不用你帶。我自己打好包袱,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話說到這個份上,其他事忽然間都不重要了。兩個人坐在一起把一盒子點心都吃了個幹凈,吃過後晚飯也不要吃了,一起去院子裏散步消食。

平佑之亂後,京中許多高門都幾近滅門,當年程勉以身相替,助蕭曜逃離連州,最終得以借兵於安王,率王師伐逆,僵持圍城之際齊王遷怒程氏,滿門再無留下一個活口。陸槿嫁到程氏的幾年,也不過是勉強維持程氏一門名義上暫未絕戶,但是門庭之冷落、臺閣之雕零,卻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挽回的了。

程勉歸來後,許多習慣都變了,隨著身體逐漸恢覆,他開始將時間和精力放在收拾宅邸上,瞿元嘉陸續為他找來許多珍貴的花木,閑暇時兩個人也不去別的地方,種花植樹,一整天也不會厭倦。

有了花木,雕敝冷落的庭院終於漸漸恢覆了生機,而帝京四季分明,花期素來很準,桃李杏花開過後,就輪到了丁香。入夜之後,丁香那馥郁的濃香仿佛無處不在,不知不覺間,兩個人不僅交談聲輕了,連腳步都放輕了許多。

專程舉著燭看完丁香後,程勉又繞去看剛剛結苞的芍藥,眼看夜色也掩蓋不了他眼中興致勃勃的神采,瞿元嘉不由感慨一笑:“你以前眼中哪裏有花草。”

“沒有花草?那有什麽?”程勉滿意地繞著山石旁的芍藥轉了一圈,隨口問。

瞿元嘉一頓後答:“你從來是志向遠大之人。不說花草,尋常人也不在眼中。”

程勉想了想,輕聲說:“那一定是在連州時看不到花,想念得緊,所以現在只願意看花。”

瞿元嘉點點頭,又說:“看花好,不勞神。哦,吳國公府上有兩株好的芍藥,待幾時趙七郎回京,我去試著討一討。”

吳國公是天子的舅父,長子趙泓則是程勉的連襟。不過他這位連襟性情頗有些異於常人之處——去年吳國公的夫人抱恙,趙泓暫停了翠屏山中的清修,回到家中侍奉母親。程勉絲毫記不起陸家姊妹了,但念及兩人屬於連襟,專程上吳國公府拜訪,卻只收到了一封書信,以“喪妻之痛猶存,料人同此心,何忍與兄相見”為由,謝絕了與程勉相見。

程勉聽蕭寶音提過趙泓與亡妻恩愛,妻子又是因為生育而死,對趙泓的婉辭並不見怪,甚至隱約羨慕,在他心中,定然是時刻不忘亡妻,不僅固辭了一切婚姻,甚至不願見到與妻子相關的故人,同為喪偶之人,自己卻連陸槿的長相都想不起來了。

而今聽到瞿元嘉提起他的名字,程勉下意識地問:“他又要回京了?”

“嗯。吳國公夫人又病了。”瞿元嘉一頓,“這次不是托詞。據說從去年冬天起,就臥床難起了。”

程勉嘆了口氣:“等他回來,我再去探病吧。”

“不去也罷,他脾氣古怪,何必吃趙家的閉門羹。”

瞿元嘉果然還記得趙泓不肯見程勉的事,程勉無所謂地說:“我是去探望趙夫人,不是一回事。”

他既然這樣說,瞿元嘉果然也沒說什麽,程勉回到廊下後,忽然問:“他這次回來後,不會再和寶音有什麽牽扯吧?”

瞿元嘉怔了怔:“絕不可能了。他親自登門澄清無意再娶之後,池太妃自覺過意不去,還專程來了一趟王府向母親解釋此事。他固然是吳國公的長子,可是寶音何嘗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為什麽非要嫁給他?何況他心裏一直只有陸檀,這門親事,本來就不妥。”

程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就好。”

“怎麽,誰同你說了什麽?”

“沒有……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話到嘴邊,多問了一句。”

程勉藏不住心事,既然否認了,瞿元嘉也沒有再問下去。感覺到夜風中涼意漸濃,瞿元嘉沖著程勉一笑,然後攜起他的手,朝著臥室的方向去了。

…………

沒過幾日,瞿元嘉難得有一天能按時下值,一出皇城,就見得宜守在安上門外,滿臉的翹首以待。

得宜三步並作兩步趕上前,見過禮後牽住坐騎的韁繩,說:“大人,王妃傳話來,要大人下了值,今日先回一趟王府。”

“母親可好?”

得宜忙點頭:“王妃安好。只是王妃沒有別的吩咐,大人還是先回去見過王妃吧。”

瞿元嘉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蕭恒和蕭恂的事情還是傳到了母親耳中,她要找自己商量,當下就說:“你去一趟五郎府上,說王妃召我,我今夜回安王府。”

自從搬去了與程勉同住,瞿元嘉便益發不願意回到安王府。這次也是直接抄近路從側門進了王府,徑直去見婁氏。

聽見瞿元嘉回來,婁氏果然立刻遣退了下人。瞿元嘉見兩個妹妹都不在,越發篤定是有要緊的事情。他定了定神,走到婁氏身旁,輕聲說:“母親召我回來,是有什麽急事麽?”

婁氏循音轉過臉,摸到瞿元嘉的手,輕輕拍了拍,很輕地嘆了口氣:“殿下今日早些時候來找我,與我商議世子的婚事。”

瞿元嘉心下一凜,特意等了片刻,方試探著接話:“母親現在是世子的繼母,殿下找母親商議,也是應當。”

一絲微弱的笑意在婁氏唇邊一閃而過:“是吧。已故安王妃只有世子一個兒子,世子身份尊貴,他的婚事,自然全憑殿下做主……”

聽到這裏,瞿元嘉心口忽地一沈,可下一刻,他最不願意聽到的話,到底是清清楚楚地從母親口中明白無誤地說出來了——

“但殿下不僅是為世子而來。他有意將和城郡主嫁給你,讓你這個繼子,再做他的半子。”

安王在“平佑之亂”中居功至偉,天子登基後論功行賞,不僅將謀反的齊王的原封邑悉數封給了他,準許他以妾室為正妻,還將他所有的女兒一律封作了郡主,連安王故去的母親,也追贈了太妃之位。

和城郡主是安王的長女,出生後就養在故王妃身邊,在安王原配去世後,她發願為嫡母守孝三年,又遭遇平佑之亂,京中高門多有折損,至今仍在閨中。

婁氏久久等不到瞿元嘉的回覆,終是說:“……元嘉,殿下是真心器重你。”

瞿元嘉答道:“我也真心感激殿下。沒有殿下栽培,就沒有我的今日。但是與郡主的婚事,我不能答應。”

婁氏嘆氣:“殿下來與我商議時,我已然猜到了。”

瞿元嘉看向母親,解釋道:“和城郡主是殿下的掌上明珠,殿下欲將她嫁給我,可謂對我是青眼相看。但和城郡主心氣極高,在郡主眼中,我只是安王府的半個仆役。以她的心性,絕不可能答應。”

婁氏沒有做聲,瞿元嘉看了看母親的臉色,又說:“何況,即便殿下決意如此,郡主不得不從父命,也一定心有不甘,勉強之極,她和我成為怨偶倒罷了,但是母親為了我,這些年來受了多少遷怒和委屈。我即便小時候愚鈍,如今長大了,也都想明白了。”

婁氏流露出驚訝之色,片刻後,又垂下眼輕聲道:“說你的婚事呢,這又扯到哪裏去了。多少年的舊事了,早過去了。”

“再說,殿下問過郡主沒有?”瞿元嘉淡淡問。

婁氏頓了頓:“婚姻都是父母之命。郡主素來謹守孝道,對我也從未失禮,你們要是能成婚,我是再無後顧之憂的了。只是我現在又瞎又病,做不了你的主了……你既然不願意,殿下肯定不會勉強你。不必搬我出來。”

“我稍後就去見殿下。”瞿元嘉輕聲說。

婁氏又問:“你不中意郡主,是不是另有意中人了?元嘉,無論娶不娶郡主,你也該成家的了。”

瞿元嘉沒有吭聲,片刻後,婁氏微微皺眉:“你不要裝聾作啞。你是我生的,我瞎是瞎,可是不聾,平日裏懶得說你罷了。五郎現在人糊塗,一時分辨不得,可他自小比你聰明百倍,待知道了你那點心思,你們還如何相處?秦國公只剩他一個兒子,他和陸槿是假夫妻,他不管能不能記事,遲早要娶妻生子。難道你要為他,孤家寡人一輩子不成?”

沒想到母親會在這個時刻把話挑明,瞿元嘉發現自己平靜得很。待婁氏說完後,他慢慢接話道:“母親既然知道了我對五郎的心思,我也不應該再隱瞞母親——我做不做孤家寡人,其實不歸五郎左右。就如同五郎會不會娶妻生子,也是他的決斷一般。”

“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婁氏渾身發顫,罵完這一句,猶不解恨,指著瞿元嘉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在打什麽算盤。你這點心思要是沒成也罷了,要真的成了,最好五郎想不起來,等他想起來的那天,你且後悔莫及去吧。”

婁氏氣得拔下頭簪朝著瞿元嘉在的方向擲去。瞿元嘉不躲不讓,被簪尾正好砸中了臉頰,頓時滲出血來。他也不說,對著背過身去的婁氏一拜,說:“母親還有別的吩咐沒有?如若沒有,我就去見殿下了。”

婁氏一動不動,瞿元嘉只好將發簪留在面前的幾案上,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他故意沒有擦去臉上的血跡,直接去見安王。果然安王一見之下,笑著問:“元嘉,你做了什麽好事,惹你阿娘發這樣大的脾氣?”

對於瞿元嘉而言,安王與其說是繼父或是半個主人,倒更像是一路提攜的恩師。聽到此問,他也笑了笑,反手擦掉頰上半幹的血痕,低聲答道:“殿下何其聰慧,一定已經猜到了,何必多此一問呢?”

安王遣退環侍在側的一眾姬妾和下人,待室內只剩下他與瞿元嘉二人後,親自為瞿元嘉斟了杯酒,招手喚他上前,說:“阿淑配你,不辱沒吧?”

“是我配不上郡主。不敢辱沒郡主。”

安王又一笑:“你無需多心,看不上就看不上,不樂意也沒關系。我去找你阿娘之前,是先問過了阿淑的。”

瞿元嘉一怔,剛端起的酒盞又放了下來:“殿下……”

“我想讓你娶我的女兒,其中的意思你想必清楚。你不願意娶,緣由無需多說,我也知道。”安王慢悠悠地說,示意瞿元嘉只管喝酒,“小時候人都不大懂事,難免有誤會。但歸根結底,還是無論是我、你阿娘或是阿淑自己,都覺得你們般配,能做得了夫妻。所以高攀不高攀的虛話,一律不用提了。我想阿淑嫁給你,其實是我做父親的一點私心作祟,不然以你的本事和人品,公主也配得上。”

“殿下過譽了。”

安王始終笑瞇瞇的,一派溫煦可親:“所以我還是要問一問你,你是單單看不上阿淑,還是只要是我的女兒,你都不願意?”

瞿元嘉正色答:“我視諸位郡主,均如寶音、妙音一般。”

“原來如此。”安王點了點頭,“那蕭恒和蕭恂兩個畜生做下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話鋒急轉直下,瞿元嘉看了一眼安王,笑容不改,懶散靠坐幾案的姿勢亦不改,只是調轉了原先望著燭火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雖然不能說是毫無防備,可是在瞿元嘉的設想裏,安王即便要問自己蕭恒和蕭恂二人的事情,怎麽也會迂回隱蔽一些。就在他一楞神的錯愕中,瞿元嘉看見了安王唇邊的笑意一變,分明是更加森然了。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垂下雙眼答道:“不敢隱瞞殿下,原本是不知道的。但是當日親眼見到殿下責罰二郎,今日殿下又有此問……不過,別說王府上下,就是京中,誰又不知世子與二郎手足情深,平日裏出入坐臥形影不離,還望殿下明察,不要委屈了世子和二郎才是。“

安王始終盯著瞿元嘉,待他一番話說完,沈沈一笑:“我冤枉不了他們。你再說說,要是你,此事該如何處置?”

瞿元嘉還是垂著眼:“殿下為難我了。”

“我這兩個成年的兒子,都比不上你。蕭恂就不說了,我只恨一時手軟,當日沒有打死他。蕭恒生性軟弱,無用得很。我希望你娶阿淑,就是指望日後,你能念在我待你如親子的情份上,照拂我的兒女們。”

不待安王說完,瞿元嘉先一步離座而起,伏倒在安王面前:“殿下此言,元嘉惶恐之極,實不敢當。如果沒有殿下養育栽培,我這樣的遺腹子,是否能茍且偷生都未可知。我不敢答應與郡主的婚事,實則也是受殿下的耳濡目染——我對郡主毫無愛慕之意。”

一陣令人難捱的沈默之後,安王終於開口:“我知道了。你起來吧。”

瞿元嘉一動不動。安王又說:“事已至此,既然你能猜到,難免旁人看出端倪。我與你阿娘已經商量過了,盡快讓蕭恒娶妻。本來想來個好事成雙,你不願意,我不強人所難……我要將蕭恂送走,宜州有我許多舊部,恐怕還要繼續縱容他,昆州是軍事重鎮,不便送他前往,你去過連州,那裏如何?”

這回瞿元嘉也沈默良久,慎之又慎地回答:“殿下,我如何敢回答連州如何。”

安王似乎極輕地一笑:“既然如此,那就送去連州吧。”

說完,他親自扶起瞿元嘉,將那盞始終沒有機會喝的酒遞到他手裏。兩個人一前一後滿飲杯中的美酒後,安王又如同沒事人一般,再不提婚事,笑著將瞿元嘉送到了堂外,反而是瞿元嘉頭也不敢回,也不敢疾行,一直按捺著回到住處的院外,忽然感到四面風來,再一定神,終於感覺到面上傷處的抽痛——

不知幾時開始下的雨,已然遮住了月亮,也打濕了他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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