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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如入火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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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如入火宅中

正如顏延所說,不日連降數場大雪,將本就是孤城一座的易海更加地隔絕起來。不顧天寒地凍、鳥雀絕跡,蕭曜和程勉先後搬出了官驛——早在抵達易海的第二天,程勉就在城樓上和裴翊言明了要在官驛之外另找一個住處。

雖然各自托人,可易海總歸就這麽大,倉促之下,兩個人找到的新住處相隔並不遠。程勉典下的院子和裴翊家就在同一條街上,蕭曜的住處稍遠些,也只不過隔了一條窄街。

幾場雪後,整個城池像是睡著了,公務也隨之驟減。裴翊每天只去官衙半日,餘下的時間除了定期巡查城防外,一概留在家裏讀書。而蕭曜為了避開程勉,先是縣衙漸漸去得少了,又專門去了趟軍府,告知龐都尉自己到了易海一事,然後就索性整日在軍府消磨時光,無心之中,倒是將少年時錯過的弓術、箭術乃至摔角一一學了起來。剛去時整個軍府裏找不到一把蕭曜能拉開的弓,不過,由於他勤於練習兼之有專人悉心指導,只月餘功夫,軍府常備的弓已然可以隨手取用了。

除了少數幾人,其他教習和軍府內的普通衛士只當他是正和過來的某戶官宦人家的子弟,被風雪截留在了易海,來習武全為打發時間。後來發現蕭曜待人隨和,又吃得苦,既不隨意差遣人,習武也不是為一時消遣,漸漸的軍府上下無論尊卑,皆以“三郎”稱之,連姓都省去了。

冬季晝短,蕭曜只要去軍府,一定是天黑才回來,而且十之五六還帶著新結識的朋友,一起吃過晚飯才散。他在易海的住處雖然遠比不上正和的刺史官邸華麗寬敞,但馮童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個在京畿一帶待過幾年的廚子,手藝頗不錯,加上元雙偶爾也會下廚,不僅顏延成了常客,連裴翊不時也來蹭一頓飯,唯獨程勉,雖然同在易海,反倒像是消失了,偶爾的一點近況,還全是從裴翊那裏聽來的——裴翊家裏書多,程勉隔三岔五登門借書,裝滿一個包袱,什麽時候讀完了,就什麽時候再去一趟。

對於蕭曜的早出晚歸,元雙頗有微詞:一則是無論再怎麽小心,蕭曜還是難免受傷,哪怕遠不止於傷筋動骨的地步,皮肉上青紫一片也實在觸目驚心。另一則是蕭曜每天回來都累得筋疲力盡,說不了幾句話,就倒頭大睡去了,第二天一早又出門了,縱然她有心勸說蕭曜不要和程勉打冷戰,也願意居中調和,可是人都見不到,哪裏有勸的機會呢?

一日恰逢次日是旬假,軍府中另一名校尉做東,邀了一眾同僚去飲酒,還專門請了歌伎作陪。這樣的宴席到易海後蕭曜也曾赴過,但並不喜歡,後來的邀約,一律都拒絕了。這一次他也是當下便婉言相拒,做東之人勸了幾回,蕭曜還是不願去,就有人笑說:“我是發現了,每到這種場面,三郎反而拘束……年輕人面薄矜持,其實就是見識得太少,酒也喝得不夠多。今夜羅萍萍與薛十七娘都在,任你先挑,可不準躲了。”

立刻有人反駁:“什麽叫任他先挑?三郎要是去,她們不挑三郎,還挑你不成?不過她兩人怎麽都在?你不怕當場爭風吃醋,琵琶不彈了舞也不跳了,打成一團把臉給抓花了可就壞了。”

這二人是易海最有名的歌伎,平素一概不碰面的。被問的那名旅帥嘿嘿一笑,瞥了眼門口:“還不是聽說顏延也去?”

眾人頓時心領神會地大笑,做東的校尉嘖嘖搖頭:“這個顏延……我們要見薛十七娘,金帛禮物都不說了,還要賠上多少笑臉,好嘛,只有顏延,從來都是滿城的女郎等著見他。幸好今天有三郎在,還能壓一壓他的風頭。”

當即有人高聲打趣:“三郎要是沒見識過羅萍萍和薛十七娘,那一定要見一見,看看和你們京中的女郎比又如何。不過我要是她們,肯定不要顏延,只挑三郎!”

“‘只挑三郎’?白日做夢!想得美吧你!”

一時間眾人索性打起賭來,就賭蕭曜是會中意羅萍萍還是薛十七,還有人忙著要去找顏延,一片歡騰中,白校尉笑著湊過去問蕭曜:“對了,三郎認不認得近日來易海的程司馬?”

蕭曜本來還任著他們玩笑,自己也在笑,可一聽到程勉的名字,看了一眼白校尉,笑容不自覺地就淡了:“……認得。”

白校尉眼睛一亮,索性附耳道:“要是你與程司馬有些交情,不知能不能從中做個引薦,十七娘也不知道從哪裏聽到傳聞,說這位程司馬從京城來,尤其彈得一手好琵琶。她也會些個樂器,就是琵琶彈得不好,想親自向他請教……”

蕭曜當即皺眉,不假思索地回絕:“我做不了這個引薦。”

白校尉趕快說:“沒有交情也不要緊。只要認得,我擇日做東,請上他赴宴就是。”

蕭曜神情更冷淡了:“他頗好此道。不用我引薦。一定應允。”

“恐怕不是……”

正說著,顏延終於來了,聽說今晚有筵席而蕭曜又不肯去,顏延也笑了:“做什麽又不去?你也沒見過十七娘和萍萍,怎麽知道人家不入你的眼?”

“顏延你說說,三郎今夜是會挑羅萍萍,還是更中意薛十七娘?你也壓個籌,輸了的一方下次做東。”

好半天,蕭曜見眾人不肯放過自己,只得不甘不願地開口:“累。”

顏延忍笑,說:“你少花點力氣在練劍上,就不累了。再說這種事,不出力也使得。”

本就因為蕭曜的回答笑作一團的眾人這下笑得更響了。顏延打量了一陣蕭曜,攬過他的肩膀,笑說:“我看你這段時日來倒是憋了太多火,拿刀劍撒氣是沒用的。

白校尉也起哄:“正是正是。還是一起去吧。莫要憋壞了。”

顏延裝沒看見蕭曜面紅耳赤下投來的眼神,繼續說:“還是你也有那些個窮講究、壞毛病,一定要禦處子?三郎,這天底下來者不拒、願意和各種男人歡好的婦人,都是活菩薩……你要是之前只睡過處子,那才是虧大了。不喜歡青樓女子,寡婦我也認得,你這樣的少年郎,還怕沒人挽留麽?”

蕭曜終於惱羞成怒,甩開顏延和一屋子的歡聲笑語,溜了。

總之不管眾人如何慫恿、打趣和揶揄,蕭曜就是不肯去。臨到了,依然是顏延打了圓場,蕭曜才得以脫身。軍府諸人都去赴宴,蕭曜難得在天徹底變黑前回到了住處。剛走到街口,迎面見元雙和一個沒見過的中年婦人匆匆忙忙地走出街口。她大概是完全沒料到會在此刻見到蕭曜,腳步一滑,蕭曜趕快上前扶住她,又埋怨:“路上全是冰,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天黑了還要出門?”

元雙喘了口氣,指指身後的婦人:“這是五郎請的零工。剛剛找上門,說五郎倒在家裏,人事不知了。”

蕭曜當即低叱:“……胡說八道!”

元雙滿臉焦急地攀住蕭曜的袖口:“我也不知詳情,已經去找大夫了,我正要去看看。”

“馮童呢?”蕭曜蹙眉。

“殿下去軍府不讓任何人隨行,我又出了門,馮童自然是在住處等殿下。”

蕭曜立刻吩咐那仆婦:“你現在回頭,讓馮童也來。”

說完轉向元雙:“你不要著急。我陪你去。”

元雙雖然什麽也沒說,可攥住蕭曜袖口的手一緊,眼睛也情不自禁地亮了起來。

路上滑,兩處宅院本來也隔得近,馮童很快就追上了他們。見到蕭曜和元雙在一起,馮童也松了口氣,不等蕭曜問,趕快說:“一聽說五郎病倒,我已經讓義生去請大夫了。”

不管心中如何起伏,蕭曜臉上還是毫無波瀾,甚至說得上冷淡:“好好的,怎麽就病了?還是一直生病,隱瞞到今日?你們一點都不知情麽?”

馮童伏下腰:“……是好些時日未見過五郎了。”

蕭曜瞥他一眼,不作聲地走到堂前,又猛地停下了腳步,吩咐道:“元雙進去看看。馮童你且去門口等大夫。”

元雙剛進屋,立刻又出來了,昏暗天色下,也能看見她的花容失色:“……求郎君助我一臂之力。我實在擡不動五郎。”

適應了室內的光線後,蕭曜很快就看到伏倒在地的程勉。他再顧不得故作冷淡,趕快讓元雙點亮燈火,然後趕到程勉身旁,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許久,才遲疑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程勉一動也不動,蕭曜登時就慌了手腳,楞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元雙再次催促,才如夢初醒地伸手抱住他的肩背,和元雙一道合力將他從冰冷的地上擡了起來。他從未到過程勉的住處,兩個人找了一陣,才將程勉送到了床榻上,期間元雙絆了一下,可程勉始終沒有醒來。

安置好程勉後蕭曜只覺得心頭一陣狂跳,腦子裏也在一抽一抽地疼,他看了一眼程勉平靜的睡容,鼓起勇氣又探了一次他的鼻息,感覺到低緩的氣息後,他立刻抽身而起,留下元雙照顧程勉,自己則走到室外,叫來之前通報程勉病情的仆婦,剛問了兩句,大夫也趕到了。

一陣兵荒馬亂後,結果卻可謂啼笑皆非,聽到診斷後,蕭曜氣得恨不得將程勉拎起來打一頓——居然是餓暈過去了。

他勉強還記得程勉還沒醒,硬是壓住了火氣,將元雙、馮童和程勉的仆人一起喚到室外,一口惡氣沒處發,語氣格外生硬:“……這光天化日,倒是要把程司馬餓死了。”

元雙也是滿臉難以置信,那仆婦被蕭曜的眼神嚇得不停哆嗦,東拉西扯半天,蕭曜總算聽明白了:這個仆婦根本不住在這裏,就是每天過來給程勉燒兩頓飯,或是送一些集市上買賣的熟食,每三天打掃一次屋舍,平時裏,程勉等閑不讓她進屋子,要不是趕上今日正好要打掃屋舍,連程勉昏過去了也發覺不了。

即便是請來的葛大夫再三聲稱無恙,蕭曜還是絕難相信程勉這麽個大活人,說起來也不癡不傻,居然能看書看得忍饑耐渴,以至於活生生地暈過去。聽完其中原委,蕭曜冷冷掃了一眼傻眼的元雙和馮童,轉身又回到了室內,此時他心中稍安,終於也有了觀察室內的餘裕,只見不大的屋子裏各類書卷、信函乃至衣袍攤得到處都是,熏籠早已熄了,不過是因為此時人多,才不覺得冷,熏籠旁的幾案上胡亂擱著空了的盤盞,蕭曜皺著眉拎起茶壺,果然也是空的。

精神一旦松懈下來,他的腦子更痛了,遠遠指著帷幕後被餵了一碗糖水兀自安睡的程勉,蕭曜壓低聲音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問馮童:“……何以荒唐至此……你還說他少年時是個神童,這天下,原來是有不知道饑渴的神童麽?”

馮童也只有苦笑的份,搖著頭感慨:“……要不是今日親見,不知五郎竟有這樣的癡氣。”

元雙卻一直沒說話,等葛大夫帶來的小學徒又餵了程勉一碗甜水,暫時離開他的榻邊,一言不發地為他收拾起屋子來。

將這亂得不曉得如何下腳的屋子收拾完,元雙坐回程勉的床前,繼續和葛大夫一道守著他。蕭曜隱約覺得元雙生氣了,只是這時無法去問,想了想,索性也坐下來,心不在焉地翻著程勉沒看完的書,打算等他醒來,看他無恙再悄悄走。

沒人再說話,也只有蕭曜身旁還留著一盞燈,偌長一段時間裏,除了淺淺的呼吸聲,惟有偶爾爆出的燈花聲暫時地打破此刻的寧靜。

忽然,蕭曜聽見元雙柔和的聲音:“五郎醒了麽?”

一點模糊的響動後,蕭曜等待已久的聲音終於傳到了耳畔:“……冷得很。”

“五郎讀書讀得忘了飲食,怎麽不冷?”

程勉的聲音很低,嗓音亦是幹啞的,可不知為什麽,有點遲遲的意味,和平時大不一樣:“阿娘,崇安寺冷得很。也餓。”

元雙的語調登時變了,柔和得難以覆加:“五郎想吃什麽?”

“……想吃一枚柑子。要甜的。”

聽到一聲短促而尖銳的異響,蕭曜過了片刻,才意識到是自己起身時撞到了幾案。可他並沒有因此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反而更快地奪門而出,疾步走進了積雪的庭院深處。

尖銳的寒意拉回了他的意識,蕭曜咬牙想,他本該去赴宴的。

轉念間,更深沈的無望湧上——去了有何用?這日日夜夜間、他無休無止地將極度的疲憊施於自身,又何嘗有一點用處呢?

蕭曜將元雙和馮童都留下看護程勉,回住處的路上臨時改變主意,敲開了裴翊家的門。裴翊果然在家,正在教阿彤下棋。

對於蕭曜的突然到訪,裴翊頗有些意外。蕭曜也知道自己久不登門,既不好意思解釋,更不能在裴翊面前搪塞,就簡單地說:“程五看書看得把自己餓昏了……元雙和馮童都守著他,我經過你家,來看看你。”

“要不要緊?找大夫了沒有?”

“嗯。已經醒了。不要緊吧。”

“在我家裏也是,一讀書就變了個人,沒人叫他,飯是不記得吃的。”裴翊搖了搖頭,“看起來老成,骨子裏盡是癡氣。”

蕭曜無精打采地聽著,不知道怎麽接話,索性不說了。裴翊又問他吃過晚飯沒有,見蕭曜搖頭,他輕輕嘆口氣,無奈地一笑,起身出門去了。

蕭曜並不覺得餓,就是心不在焉,等意識到裴翊是去找吳伯為他安排茶飯,裴翊已經出去一陣了。

他在程勉那裏連口茶水也沒顧得上喝,這時終於感到渴,裴翊家他也熟悉,自力更生倒了杯茶,喝完猶不解渴,又喝了一杯,心中焦躁之意稍減後,他轉過頭問已經盯著他好一會兒的阿彤,沒頭沒腦地問:“阿彤,易海有柑子沒有?”

阿彤反問:“什麽是柑子?”

蕭曜一怔,又說:“橘子。”

這次阿彤想了好一會兒,遲疑地又問:“屈子《橘頌》裏那個橘樹的果實麽?”

蕭曜“嗯”了一聲,心裏已經知道了阿彤的答案。果然,阿彤搖頭:“沒見過。三郎,橘子是什麽味道,甜的麽?”

“嗯……”蕭曜點頭,又補充,“也有酸的。”

聽說也酸,阿彤剛剛放光的眼睛又暗了。他一撇嘴,跑到蕭曜身旁,盯著他又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三郎近來到家裏少了。三郎是忙麽?”

沒想到連阿彤都留意到了自己的異常,蕭曜心裏頗不是滋味,含糊地說:“顏延找了人教我弓箭,我要常常練習,沒空常來。”

阿彤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湊到蕭曜近前,又說:“三郎還是常來吧。”

蕭曜被他的神情逗得終於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個笑容,恰好裴翊回來了,見阿彤靠在蕭曜身旁,就說:“阿彤你又在耍什麽心眼。”

“沒有。是阿彤問我怎麽不常來。”蕭曜替阿彤開脫,“我說我在練弓箭鞍馬,脫不開身。”

裴翊沖阿彤招招手,笑著搖頭:“你當他為什麽問你……阿彤,之前你荷包裏的點心怎麽來的?五郎同你說了什麽?”

阿彤露出吃驚的神色:“……五郎怎麽也同你說了!”

蕭曜沒想到又和程勉扯上了幹系,猶在忡怔,裴翊繼續對阿彤說:“他自己都不記得吃飯,卻記得給你點心。這還要他告訴我麽?”

阿彤被戳破心事,小臉一紅,反而藏到蕭曜身後,趴在他肩頭,看了一眼裴翊,不情不願地小聲說:“之前他送了我好多點心和飴糖,說你來了,就去告訴他……可三郎總也不來。”

片刻後蕭曜才明白過來阿彤話裏的意思,錯愕地扭頭看他,可阿彤說完自己先害羞起來,一溜煙地跑開了。

裴翊也是大為詫異,繼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三郎與五郎還在為身份之事心存芥蒂麽?”

蕭曜心裏一沈,陡然覺得舌下發苦,片刻後輕輕搖頭,後來意識到對面之人是裴翊,又飛快地點了點頭:“也說不上。我可沒有躲他。真的是在學箭。不信你問顏延。”

說完心裏還是覺得不痛快,又對躲在屋角的阿彤招手,對他說:“下次他來你也告訴我。我也予你點心吃。無論想吃什麽,都讓元雙給你做。”

阿彤期期艾艾地猶豫了一陣,終於鼓起勇氣問:“……剛才三郎說的橘子,好不好吃?”

蕭曜啞口無言。

吳伯送來了湯餅,堪堪解了蕭曜的圍。既然阿彤無心之下挑明了事態,裴翊索性把阿彤叫到身旁,輕聲說:“阿彤,三郎和五郎起齟齬,以至於互相躲避。你不幫忙調解,還想別人的不快中分一杯羹,滿腦子只有自己,這如何使得?等等去給三郎道歉,待五郎來了,我自會和他說。”

他語氣溫和,阿彤聽完面露愧色,不大好意思地瞄向蕭曜:“可是三郎一直不來。我沒和五郎說過……一次也沒說過。真的。”

裴翊輕輕一拍阿彤的背後:“一開始就不該答應。”

蕭曜放下筷子,也說:“要說不對,也是程五不對。誘之以利……何其幼稚。”

裴翊輕聲說: “三郎初到易海時問過我的許多事,五郎來後,又問了一遍。我這些天來與五郎說過的,恐怕將來還要再說。你二人有志一同,已經是極難得的事了。”

蕭曜怔住了,看著裴翊。後者又說:“少年人交友,總想著要處處一致,事事同心,仿佛不如此,無以為知己。反而忘記了即便是自身,所思所想也時有變更。與人相交,志向和人品是本,其他皆為旁枝末節,不要緊的。”

明知裴翊一片好心,甚至在婉轉地說和,可是蕭曜實在無法將自己和程勉之事和盤托出,艱難而含糊地說:“是我錯了。悔之晚矣。”

說完又心懷僥幸地擡起眼睛,幾近無聲地問:“可是程五說了什麽?”

裴翊微笑,再次搖頭:“從來沒有。五郎寡言得很,大半天不說一句話,也是常事。是我妄自揣測。三郎焉知他會掛懷至今?不妨再問一問,能解開心結才好。”

終究還是不知內情。蕭曜心煩意亂地想。他不願再提起程勉,胡亂地敷衍過去了事。

次日他沒像往常一般天亮就外出,先是等到了回來報訊的馮童,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元雙才回來。一看她的神色,蕭曜立刻想起自己少年時她徹夜無眠的情景,莫名生出了畏懼之情,反而什麽也不問了。

他不問,元雙則破例地先不問自答了:“……五郎已經無大礙了。我與五郎說了,天冷路滑,何況殿下這裏也有許多事要搭理,我無法天天給他出門送飯……既然五郎不中意家中的廚子,奴婢就自作主張,讓五郎來這邊吃飯。冬日不願早起,讀書忘記辰光,這都稀松平常,可是弄到餓昏過去的地步,再年富力強,也絕不能這樣隨心所欲地胡鬧。殿下白日都要外出,他幾時想起腹饑了就幾時來,無論幾時,我都等他來再一起吃飯。”

聽到一半,蕭曜已經忍不住去看馮童。待她說完,蕭曜無奈地說:“他要是真的忘記了,你也挨餓麽?”

元雙顯然拿定了主意,堅決地說:“他再不會忘了。”

蕭曜這天整個上午都沒出門,元雙也不問,收拾好房間後就出去了。蕭曜見元雙久久不回來,就支使馮童:“你去看看,元雙做什麽去了。”

不一會兒馮童回來覆命:“布店的掌櫃和夥計上門了,元雙在挑料子。”

“……不可能連冬衣都沒有吧?”蕭曜難以置信地瞪他。

“昨夜殿下走後,我和元雙替五郎收拾了屋子,也檢查了衣箱……茹娘子和燕來肯定是平日間無微不至,所以五郎才這樣……”馮童一頓,謹慎地挑了一個詞,“不拘小節。”

驚駭之下,蕭曜氣得笑了:“‘不拘小節’。你這真是學富五車了。”

馮童也是無可奈何:“來連州的路上,還是錯看了五郎,以為他真是事事應付自如。現在想想,恐怕還是為他收拾行囊的家人周到,竟將我們都瞞過了。今早元雙和我都勸過五郎,不如搬來同住,也有人照顧……”

“自作聰明。”蕭曜不悅地打斷他,稍後又和緩了神色,“他不會願意的。不要問了。”

“所以元雙才做了這樣的安排。”馮童小心地又看了眼蕭曜的神情,輕聲說,“不過如果殿下出言相邀,五郎是不會駁殿下的情面的。”

蕭曜想也不想,斷然說:“他既然不願,我何必勉強?這個強要來的情面,有什麽益處?你去再找個人,一日三頓給他送去,他要顛倒晝夜隨他去,不要牽連元雙。”

“她拿定了主意,我是不敢勸的。不如殿下去勸……”

蕭曜根本不接話。

馮童笑笑,又說:“找人也不難。別說三餐,五頓六頓也費不了多大的事。但這都是權宜之計。他廢寢忘食,是因為不顧惜自己,歸根結底,是沒有值得顧全之人。元雙知道他對女人心軟,用的是動之以情的法子,可管得了他三餐起居,如何能更改他的脾氣乃至心性?都是各自勉強。殿下不必多慮,中午時五郎肯定來了。”

馮童一語中的,離晌午還有一刻多的光景,傳來了程勉請見的消息。兩個人忽然又有了默契,風平浪靜地坐在一起吃完了一頓飯,席間對談自如,但也只有他們彼此知道,誰也沒正視過對方一次。

至此一切回歸正常:蕭曜繼續早出晚歸,索性連晚飯都要吃完才回來;程勉也不辭辛勞,除了朝食,其他兩餐都和元雙一道吃。至於為什麽碰不上面,惟有歸結於“機緣巧合,恰好如此”了。

易海雖然因為風雪而陷入深眠的寂靜中,時光從無關乎旁人的意志,一刻不停地向前奔去。到了十一月末,蕭曜無意中得知,自臘月起,顏延要去盟夏關輪值,要到次年開春才回來。

盟夏關孤懸於易海正北,東西兩側均是人跡罕至的群山,再往北俱是闊野,在桑河尚未幹枯時,是北方入連州的孤道。曾經的草原現已化為荒漠,盟夏關艱險依舊,卻再非當日的要塞,軍府回撤至易海,對關隘的值守也變成了半年一輪。蕭曜剛到易海曾想過去一趟關城,但是盟夏關的氣候比易海更為惡劣,對於騎術尚不精通的蕭曜而言,錯過了夏季,就只能等到明年春末夏初了。

聽到這個消息,蕭曜的第一反應是:“那除夕怎麽辦?”

告訴他這個消息的人被問得一頓:“他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也沒有家室之累。多年來都是他去的。”

蕭曜聽了沒吭聲,眾人只當他舍不得顏延,勸道:“就是因為他冬天去,所以他只值四個月,其餘八個月都是別人。他是胡人,也不講究漢人這些節慶的……我們都知道三郎和他最要好,定了今日給他送行,轉們挑在薛十七娘那裏……”

白校尉插進話來:“今日不僅是給他送行,也要送一樁禮給你。”

蕭曜的心思全落在顏延要去守關這件大事上,隨口道:“給他踐行,為什麽要給我送禮?不必了。”

幾個人擠眉弄眼一陣,還是白校尉來說了:“……薛十七娘也聽說了你。知道你從正和來,身份不同……你不是火氣大麽,送你一件禮物,與你消消火氣。”

這口氣實在可疑。蕭曜還是回絕:“這麽冷的天,我沒有火氣。”

白校尉大笑:“這事不分季節,都有火的。總之你只管去,要是不喜歡,再說。”

不一會兒顏延從龐都尉處回來,一群人說說笑笑地就要去赴宴。蕭曜見到顏延,立刻趕過去,說:“他們說你要去盟夏關。”

顏延語態輕松地說:“忘了和你說了。過兩日就走。每年都是我去。老白同你說了沒有?”

蕭曜被他搶過話頭,咽下一口氣,搖頭又點頭,有些疑惑地說:“說了要給你接風。還說要送我一樁禮物。”

顏延一笑:“他說話就是這樣婆婆媽媽。不是禮物,送你個女郎。”

蕭曜的心猛地一跳:“……不必!”

猛然拔高的聲音引來旁人側目。看到蕭曜的神色後,今晚要赴宴的一幹人都露出了含義微妙的笑意。顏延以為他不好意思,放低聲音說:“知道你們講究多,是處子……不過與處子行事諸多麻煩,你要是從來沒有……”

“……我有!”蕭曜為了不讓他說下去,想也沒想地堵了回去。

一說完,蕭曜立刻後悔了。

可是說出去的話從來也沒有可以收回去的。聽他終於有了回答,顏延反而露出松了口氣的神情,笑說:“那你有什麽不好意思的。看你幾次三番推三阻四,逃得比誰都快,以為是從來沒有過呢!”

“我……!”

蕭曜奪門要走。見他真的動氣,顏延拉住他,又說:“還是說你在京城有相好,不願意辜負她。要是兩情相悅,今天就算了。明年開春,想辦法接她來早日相聚,不要把自己搞得鬥雞一樣,難受不說,旁人看得也難受。”

“……沒有。”

顏延看起來是糊塗了:“沒有相好?沒有好上?若是還沒好上,也容易……”

蕭曜說不出話來,臉紅得像是一碰就要滴出血來。他這一沈默,顏延真誤會了,繼續說:“連州就是這點不好。一年裏沒幾個月路好走。你既然喜歡她,為什麽不與她同行……”

蕭曜的忍耐到了極致,心裏又覺得現在的自己如何可笑,在旁人眼裏竟到了這樣的地步。即便對方是顏延,也忍不住要喝斷他:“……沒有相好!去就是了。”

顏延詫異地後退一步:“……沒有就沒有。哪來這麽大的火氣,你這是要去溫存,還是打架?”

“薛十七娘是吧?她不是要學琵琶麽,學得怎麽樣了?”

咬牙切齒地說完,蕭曜不等顏延作答,系上鬥篷,頭也不回地出門了。

沖出門時他滿腔忿忿然,可走著走著,莫名其妙又落到了隊伍的最後面。顏延雖然覺得他今日著實喜怒無常,只當是少年人面皮薄,又害羞了,特意與他同行,等蕭曜神態恢覆平和之後,才再度開口。

“……男女之事,就和飲水吃飯一樣。我知道漢人不這麽教,京城講究更多,你也不要覺得他們湊錢給你找個女郎是戲弄你、或是等著看你的笑話。男歡女愛,本是天經地義的。”

蕭曜的臉被風吹得生疼,他在軍府待了這些時日,何嘗不知道這是他們的好心。等顏延都說完,他又猶豫良久,低聲說:“……我有個親近的人,待我很好,從小與親人無異,嫁人之後回來探望我們,在我面前,她總是高高興興的,有一次,她以為我睡著了,和旁人說悄悄話,我才知道,她一點也不心儀嫁的人。我長這麽大,從來沒見過什麽兩情相悅。”

說完蕭曜自己都覺得可笑——不要說池真,即便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又何嘗說得上“嫁娶”二字?

顏延的回答也是過了很久才到:“你說沒見過,又有過,難道不是兩情相悅麽?”

久違的苦澀感又回到了嘴邊。蕭曜垂頭喪氣地說:“那天我喝多了。你自己也說,有人就是活菩薩一般,只要你去找他,沒有不同意的。”

顏延一怔:“還有看不上你的女子?薛十七娘那裏的女郎聽說是你,都歡喜得要命。她收了你的錢帛?”

蕭曜搖頭。

“禮物呢?”

還是搖頭。

“你強迫她了?她有求於你?”

蕭曜瞪他,不吱聲。

顏延無奈地笑了:“傻小子,什麽都不要,還是願意和你好,就是真的中意你。你喪氣什麽?”

“他不是……”

“那就是素性風流了。唔,這也不要緊……你和她好過幾次?她別的情人你見過沒有?”

蕭曜驀然覺得難堪之極,無論如何不肯說了。

顏延慢言細語地開導:“兩情相悅的事,哪怕只有一夕,就不是假的。你既然中意她,應該多去找她,讓她顧不上別的情人,也離不開你,不就是你一個人的了?”

“那倒也不是……”

看他躊躇為難到這個份上,顏延大有恨鐵不成鋼之意,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看來一定是你第一個女人了,才這樣手足無措。三郎,要是真的中意什麽人,她要錢,你就會給錢,要溫存,你絕不舍得違背她一點心意,哪怕她要你做烏龜,你也樂意去做……甚至要你的命,你都願意把心挖出來。這才叫情之所鐘,非卿不可。你既然好好的,那就是一夕風流,都過去了。她不珍惜你,強求何用?真不值得你為她這樣神不守舍。這種病沒別的藥方,就是見識得太少,才患得患失。人家早把你忘了。不用難過,錯過你這樣的情郎,是她沒長眼睛。”

說完後,顏延見蕭曜還是沒有任何展顏之意,索性拎著他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很是耳提面命了一番。蕭曜躲無可躲,只能照單全收,又心不在焉到了極點,莫名想,這能有什麽用。

到了薛十七娘處,方知顏延所言不虛,各色妙齡女子站了一屋,或是含羞帶怯,或是躍躍欲試,總之所有人的眼睛都長在蕭曜身上似的。可惜蕭曜長到如今,看人都覺得差不多,事到如今,他全是當著承情,隨手指了個離自己最遠的,想趕快應付完算了。

薛十七娘知道蕭曜是今晚的貴客,也知道今晚一群人所為何來,見開宴不久蕭曜已然喝得半醉,便心領神會地讓蕭曜挑中的女郎扶他去更衣。從正堂到內室的路上蕭曜一直都是昏昏沈沈的,心裏莫名其妙覺得解脫,甚至有些期待,好像這件事一了,其他的事也都過去了。

他從小被人服侍慣了,女子柔軟的手指探進衣襟不久,蕭曜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有了反應。他幾乎是快意地想,確實也無不可。他的鼻邊是曼妙的香氣,輕柔的呼吸聲隨著深入衣衫的手指的動作起伏著,就像一只靈巧而羞澀的小獸,溫順地等待著他的垂青。

外袍被輕輕解開之後,蕭曜忽然睜開眼,跪坐在一旁的年輕女子垂著頭,露出雪白的頸項,蕭曜看不見她的神情,就伸手托住她的下頷,端詳了片刻,輕聲問:“你情願麽?”

她露出甜美的笑容,雙眼閃閃發亮,照亮了年輕皎白的臉龐:“郎君中意妾,妾歡喜都來不及,如何會不情願呢?只求郎君憐惜於妾……”

聞言,蕭曜也笑了,一笑完畢,他輕輕推開神色怔怔的少女,搖頭:“我不中意你。要辜負你了。”

起身整理衣衫時少女如夢初醒一般地抱住了他的腿,惶恐而殷切地挽留著他。蕭曜抓住她往自己腰腹間摸索的手,又在聽見琵琶聲的瞬間停下了動作,蹙眉問:“誰在彈琵琶?”

少女楞在當地,竟也凝神停了一刻:“是十七娘。”

蕭曜不語,片刻後又問:“誰教過她?”

“啊……早前是有人來教過。是個沒見過的郎君。”

蕭曜拉開貼在他腿上的身體,快步離開滿是馨香的室內,追隨著斷斷續續的琵琶聲回到前廳——堂中歌舞歡顏正酣,他目不斜視,亦不理會被他的出現驚擾了的歌伎和諸人,如入無人之境地走到薛十七娘的面前,居高臨下地問:“誰教你這支曲子?”

面對著去而覆返的蕭曜,薛十七娘一時連琵琶都拿不穩了,定了定神,才恢覆笑容:“三郎不中意挑選的女郎?三郎若是喜歡琵琶,妾技藝稀疏,但也有精通……”

蕭曜打斷她:“程勉人呢?”

薛十七娘楞住了,撐了一刻,見眾人的目光都停在自己身上,只好說:“程司馬早已走了。”

“你不留他麽?”

見蕭曜神色冷峻而目光雪亮,白校尉試圖來打圓場:“三郎是怎麽了?客人留不留,也不是十七娘可以做主的啊。”

眼看著薛十七娘的笑容一點點地消失,蕭曜始終只是沈默地望著她,大有非她不可的架勢。僵持久了,薛十七娘終於也失去了周旋的脾氣,一甩琵琶,蹙眉道:“妾沒有本事,留不住司馬。”

驀地,蕭曜沖她一笑,不顧眾人詫異萬分的驚訝目光,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他走進漆黑冰冷的夜裏,指路的唯有頭頂的一絲殘月和無處不在的積雪。呼嘯的風在用力地推著他,讓他的腳步快而輕捷。蕭曜忽然想起顏延告訴他的故事——在夜晚的荒漠,狼群追逐著趕路的游子,明月照亮群山,雪花綻放在劍上,這是絕不能回頭的一條路。

拍門的聲音驚動了左鄰右舍,狗吠聲由遠而近,此起彼伏,但蕭曜一點也不管,他聽不見門聲,只能聽見心跳聲。

終於被驚動的主人打開了院門,驚愕地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面對沈默的程勉,蕭曜一言不發地閃進了門內,用力扣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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