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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客從遠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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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客從遠方來

趁著天色朦朧匆匆出城時,蕭曜並沒有想過自己究竟要去哪裏。

他只是下意識地背著尚未升起的太陽、逆著黑河而上。每過一處河灣,蕭曜都會勒住韁繩,默默註視著豐盈的河道,不甚分明的天光下,緩緩流動的河水閃動著柔和的光彩,流水聲仿佛在低聲歌唱。

過去的數月中,他不知多少次沿著河道而行,原以為自己已經非常熟悉這一方水土,可看到這不可斷絕的流水,和兩岸終於恢覆生機的苗木,方知連州對他而言,仍是一片廣袤而陌生的土地。

蕭曜追逐著河水而行,很快出了正和縣界,過長陽而不入,沿著縣城南邊幹涸已久的桑河古河道繼續西行。

自桑河改道,幾十年間,新生的荒漠分隔了易海與正和、長陽二縣,被廢棄的不僅是沿途的村落,連接各縣的道路也日漸破敗,反而是古河道被往來的旅人們視作了新的路標。雖然河道中已不見涓滴,卻不難想見在昔日,桑河曾是如何浩浩而來,一路西去,為連州的百姓帶來水源和希望。

“……殿下,再往前,就要出長陽縣界了。”

蕭曜出門時故意撇下了馮童等一幹親信,也沒有告知侍衛自己的意圖,但不知何時起,他們還是追了上來,默不作聲地跟在近處。聽到馮童的聲音後,蕭曜沒有回頭,繼續看著蜿蜒的河曲和已經迫不及待西奔的太陽,說:“再往西四五十裏,有一處驛站。”

馮童頓了頓,拍馬上前:“不知殿下要在外過夜,倉促間未做準備……亦沒有告知元雙,殿下如有意繼續西巡,今日趕回正和也不可行,不妨暫回長陽休整一晚,帶上足夠的輜重,再配好向導,第二日再動身也不遲。”

蕭曜目光自馮童身上一掠而過:“你可以自己回去告訴她。”

“殿下……”

仿佛看不見馮童的憂慮,蕭曜不為所動地起手揮鞭,再度策馬西馳。

憑著記憶中的地圖和桑河的河道,在最後一線天光消失在荒漠盡頭前,蕭曜找到了孤零零的驛站。

馮童和侍衛們搶在蕭曜之前下馬叩門。應門的是一個腿腳不便的老吏,見來者儀表不凡,又俱是風塵仆仆的模樣,先露出了驚異之色:“軍爺這是有什麽差事麽?”

馮童答:“吾等在連州府任職,一早自正和來,欲往西去,今日需要此住宿。”

驛站老吏呆了一呆:“卑職未收到傳訊,不知這幾日有長官要投宿……敢問大人是何任職,有什麽驗明身份的憑證沒有。”

臨出門前,蕭曜一念之差,倒是將魚符帶在了身上,可這時他並無意表明身份,於是端坐在馬上不動,馮童是內侍,即便是有名牌,蕭曜不動,他也無法自報身份,最後,還是一個有九品官身的侍衛遞上了銅魚,馮童借機虛虛朝蕭曜所在的方向一看,說:“此乃連州程司馬,公府夏休,又是私服出行,故未有攜帶魚符。”

“……程司馬?”那老吏似乎從未聽過程勉的名字,將信將疑地舉高火把照向蕭曜,下一刻,他瞪大了雙眼,失聲道,“……哎,這……!”

火把劇烈地晃動了起來,火光搖曳下,對方驚訝的神色甚至有些詭異。馮童當即警覺地又回到了蕭曜的馬旁,蕭曜平靜地下了馬:“我是連州司馬程勉,到任未久,與侍從出游算錯了路程,今夜需要在此過夜。”

看守驛站的老吏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又莫名朝著蕭曜身後看去,然後才舒緩了神色,躬身道:“此驛近年來少有官人留宿,條件簡陋,還請司馬多擔待包涵……司馬如果是從正和來,想必一路都在趕路,卑職先引司馬和諸位官人到屋內稍作歇息,再去安排酒飯。”

“是我沒有事先知會。要是有酒水,就多備些與他們解乏。” 蕭曜不在意他忽然又轉變了態度,跟著驛吏往驛站的前院走時隨口吩咐,“再燒些熱水。你等也無需大費周折另作安排,待天一亮,我們即刻出發。”

隨著太陽西沈,荒漠中的溫度也一並被帶走了,滿月之下,蕭曜的眉眼仿佛落滿了白霜。驛吏忙不疊地答應之餘,又時不時地偷偷覷他,由是再三,蕭曜在屋外停下腳步,問:“有難處麽?”

驛吏又看了一眼蕭曜乃至隨行的馮童一行人身後,哈腰先將蕭曜迎入堂內,又細細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容,方壯起膽色問:“程司馬此行終點是哪裏?”

“想去一趟易海。”

“那個……敢問程司馬郡望何在?”

見蕭曜沒有作答之意,馮童很快地補上了此刻的沈默:“這驛站中,只有你一人?”

驛吏當即轉向馮童,畏縮作答:“馬驛丞平素都住在長陽,有官人投宿時才來。平日就是卑職和幾名仆役看守……”

“那不知足下如何稱呼?”

驛吏連呼不敢,自報了姓名後,目光時不時地還是瞟向站在堂上的蕭曜。蕭曜本覺得此人的神色在戰戰兢兢之餘,甚至說得上有一絲恐懼,著實有些刺眼,可下一刻,心思又忽地一動,再次開口:“你適才問我郡望,是什麽緣故?”

黃茂眉頭一抖,低下頭:“……司馬面容頗有些眼熟,又是京洛口音,卑職便想,是否是與卑職的舊主相識。”

蕭曜靜了靜:“我的隨從跟隨我奔波一日,你先安頓好他們,再來敘話不遲。”

聞言,黃茂才意識到自己耽誤了正職,告罪之後,立刻匆匆去張羅今晚的食宿。他一走,其他侍從也退到了室外,只留下馮童在堂上伺候。馮童見這屋舍著實簡陋,處處都透露著雕零破敗的氣息,便脫下自己的鬥篷,原想為蕭曜蓋在坐席上,可蕭曜並不挑剔,先一步坐了下來,倚在案上,對著屋角的一星燭火默然不語。

“奴婢鬥膽打攪殿下……還望殿下明示此次出行的真意。”

雖然經過大半日的奔波,蕭曜倒未見疲憊之色,聽見馮童的聲音後,低聲道:“忽然想出來散一散心,不知不覺,就走遠了。既然走遠了,索性去一趟易海。總是要去的。”

“殿下這一番臨時起意,真教奴婢亂了手腳。”

蕭曜垂目,淡淡道,“傳消息給元雙了?”

馮童走到蕭曜身旁,跪坐在一側,笑答:“已經派人回去了……殿下是有心事?”

蕭曜瞥他一眼,不答話,於是馮童繼續說:“適才殿下說要散心,總是有心事,才要散心。”

“自作聰明。”蕭曜板起臉,“再聒噪,還是趁早回去。”

“夜黑風高,荒漠裏還有狼,殿下即便是厭煩奴婢,也寬容奴婢一晚吧。再說易海路遠,殿下身邊總要有人照顧起居。”

滿懷心事之餘,蕭曜的神情益發冷漠: “我如果說不要人照顧,你們就自行回去了麽?”

“回殿下,自從被選中服侍殿下,這些年來,要是離開殿下遠了,反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馮童始終笑嘻嘻的,既無諂媚奉迎之態,又自有堅決之意,“所以還請殿下容忍我等,此行還是讓奴婢照顧吧。”

蕭曜也知道他們不會任自己孤身前往易海,懶得和馮童再費口舌。不多時,黃茂領著兩名仆役捧著熱水和酒飯又回到了堂上,見蕭曜神色不豫,言辭和神態都更為畢恭畢敬:“匆忙備下的粗陋酒飯,要是不合司馬的口味,也還請多擔待。”

奉上的食盤中除了胡餅,就是幾種腌菜和鹹肉。蕭曜自前夜至今幾乎沒有吃東西,且一夜未眠,再加上奔波了一整日,早就餓過頭了,看到食物也沒有胃口,完全是為了不讓馮童看出異樣,硬是就著茶水,將三大張胡餅全塞進了腹中。

好不容易吃完後,累積了一晝夜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可在起身去臥室時,蕭曜終於察覺到始終不曾退下的黃茂期盼的目光,繼而想起早前答應過他的事,還是停住了,盡量收斂疲態,開口道:“方才你欲向我打聽你的舊主人,你家主人是誰?”

黃茂布滿皺紋的臉上閃過一絲激動之色:“程司馬與吳郡何氏有親緣麽?我舊主是丹陽侯何鴻……”

聽到這個名字,蕭曜立刻沈默了。

他面無表情的模樣讓黃茂也收住了話頭,惴惴不安的目光在蕭曜和同樣面無表情的馮童之間轉來轉去,到底沒有再敢開口。

蕭曜很快恢覆了常態,甚至極輕地一笑:“原來是丹陽侯的舊部。我家與何氏不曾有親緣。你既然是他的舊部,應當在昆州才是。”

黃茂聽說蕭曜與何氏一門沒有幹系,流露出失望之色,喃喃道:“丹陽侯故去後,舊部四散,軍府體恤卑職身有殘疾,便將卑職調離了昆州,在連州看守驛站,已然有五年了……司馬一行前來投宿時,卑職老眼昏花,驟見司馬風神俊秀翩然而至,甚至想,難道本地流傳的鬼神之說不假,故去之人,竟真的會在月圓之夜跨越陰陽界限不成?可後來又見到司馬的影子,才知道不過是卑職的妄想,又以為是何氏的後人,卻還是錯了。失禮之處,還請司馬寬恕……”

他與蕭曜不過是初見,卻並不隱藏心中所想,想來不僅是思念故主,也是平日裏十分孤寂。只是他這一番話說完,蕭曜尚不作聲,一旁的馮童,已經幾乎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無論是在宮中的流言蜚語初生時,或是在離開帝京以後,蕭曜從過問何鴻的生死。如今確知人已經死了,一時說不上難過,反而覺得心地清明起來。他眉頭輕輕一動,轉身又坐了回去,示意馮童不必回避,然後繼續對黃茂說:“他是何時去世的?”

“修成七年的冬天。昆州遭遇多年未有之大寒,引發了丹陽侯的舊傷……”雖然已是多年前的舊事,黃茂言談間依然流露出真切的悲戚之意。

蕭曜抿了抿嘴:“修成七年……”

察覺到黃茂的目光,他補了一句:“……我早聞丹陽侯之名,卻從未親見,原來人已經故去多年了。”

“自丹陽侯離世,卑職輾轉至連州,與昔日同僚斷了音訊,偶爾也覺得丹陽侯仍在人世,只是連昆路遠,無法相見。但正如司馬所說,丹陽侯確是故去多年了。”

“是這樣的。有時很親近的人離世了,時日一久,反而不再覺得陰陽相隔,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暫時不得相見罷了。他可有後人?” 蕭曜緩緩說。

“丹陽侯沒有婚娶,也沒有留下兒女。” 黃茂遺憾地搖頭。

“既然沒有成家,想必也沒有葬在昆州。”

黃茂又一次面露悲色:“丹陽侯也沒有留下墳冢。依照他的遺願,按照本地胡人的喪俗收葬,盡化作了塵與灰,灑在昆州與京城相通的桑河故道上了。”

蕭曜再沒問下去,黃茂又唏噓道:“卑職久不見京中來客,乍一見形容相似的,全然忘形了,耽誤了司馬一行休息,這就告退。司馬若是還有什麽吩咐,卑職就在前院東側的廂房值守。”

蕭曜頷首道:“思念故主,正是人之常情。可惜我與丹陽侯不相識,也沒什麽音訊能說與你聽。”

黃茂看著蕭曜,飛快地擦拭了一下眼角,強笑道:“司馬風采不凡,待人亦這般和善,在卑職心中,正是丹陽侯不放心我等舊部,借司馬途經此地,了卑職一個心願了。今日見到司馬,就如見到昔日的丹陽侯一般。”

馮童聽他如是說,忍不住皺了一下眉,蕭曜略一頓,問:“我與丹陽侯面目相似麽?”

這一問引得黃茂再度端詳蕭曜良久,最終卻只是悵然搖了搖頭:“並不相似。”

長陽和易海兩地間的這處驛站因為少人居住,大多數房屋平日都上鎖,也疏於打掃,即便是生了火更換了被褥,一進門,寒氣還是撲面而來。黃茂將蕭曜引至今夜的住處後便告退了,馮童先將一塊香料投入炭盆中,讓驟生的香氣沖散了久不住人的屋子裏的塵土氣,然後才走到蕭曜身旁,欲服侍他更衣。

蕭曜已經先取過水壺洗幹凈了手臉,還說:“不必你服侍。你也只管去休息吧。”

馮童低聲答了個“是”,一動不動,蕭曜見他繃著臉,反而很輕地一笑:“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何鴻的消息。”

馮童稍稍動容:“殿下……”

蕭曜打斷他:“你見過何鴻沒有?”

他執意要提何鴻,馮童雖然面露難色,還是只能回答:“從未見過。”

蕭曜想了想:“也是。原來他也離世多年了。”

馮童垂著手站在一旁,不動也不接話,蕭曜依稀能猜到馮童的諱莫如深從何而來——次年初夏,母親就去世了。

可他也絕不會說破這一點令人不快的巧合,低目略一思索,發覺好像只能笑,笑罷輕聲自嘲:“可惜他連兒女都沒有留下,不然我還真想去見一見。”

“……殿下!”馮童變了臉色,語氣也焦急警覺了起來。

蕭曜輕輕擺手:“不必說了。我也不會再說了。”

馮童神色稍緩,又露出方才那無可奈何的神色,勸道:“一個老吏的胡言亂語,殿下何必放在心上……”

蕭曜心想,胡言亂語?那究竟是像是胡言亂語,還是不像才是?

他久未再出聲,馮童見他神情和體態都緩和下來,甚至浮起了一些疲態,就上前想為他脫去滿是塵土的袍子。手剛一碰到衣袖,蕭曜猛地讓開一大步,皺眉道:“……不必了。”

說完似乎是意識到反應過甚,又說:“你們都勞累了一天。這些事我還能做得。去歇息吧,不用值夜。”

可他的神態和語調都難掩生硬,馮童面上還是應對如常,也不再堅持了:“多謝殿下體恤。殿下也早些休息……”

不等他說完,蕭曜已經先一步走入了內室。

次日蕭曜醒得很早,出發時天色不過微亮,然而黃茂不僅打理好了所有的馬匹,備下簡單的幹糧飲水,還懇請能為蕭曜牽馬,想送他一程。

這份懇切固然全是移情,但蕭曜還是答應了,待他們沿河道馳出好幾裏地,無意間再往已經在河曲另一側的驛站方向回望時,土丘立著的伶仃身影依然依稀可見。

縱然心中對何鴻有再多難以言表的情緒,蕭曜忍不住放慢了速度,對馮童感慨:“死了這麽多年,昔日的屬下還是對他念念不忘,乃至於不畏懼陰陽之隔,生前想必也是個人物。”

馮童沈思了片刻,謹慎地回答:“奴婢身在內宮,也是聽過丹陽侯的大名的。”

“哦?”蕭曜瞥他一眼。

“吳郡何氏,本就是累世簪纓、滿門公卿的世家。何侯的祖父在前朝歷任三省長官,伯父和父親也同朝任門下侍中和禦史大夫,一門三相,兄弟分掌鸞臺與柏臺,已然是人臣之極。他身為何大夫的獨子,不以門蔭入仕,在連州率孤軍救回遇伏被困的齊帥時,猶在弱冠之齡……何況以文官轉任武職,任官以來戰無不勝者,自太祖皇帝開國百餘年來,亦是屈指可數。昔年何侯聲名最隆之際,陛下曾下旨召他還京,他卻固辭不受,若是能回京,也許不會英年早逝了……”

馮童的語氣由欽佩漸漸轉惋惜,蕭曜聽完,莫名想到,就該是這樣的人物,才配得上母親。

可這個念頭又何其荒唐,如果母親當年順利與何鴻完婚,自己又在何處呢?

他不欲讓馮童猜測自己心中所想,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何太師的其他後輩呢,還在京內麽?”

“何侍中已經去世,何大夫轉任鎮南道大都督後,已離京赴任有年。何太師的諸子中,只有幼子留在京中,現任秘書省少丞,若是論孫輩,在朝中任官的就多了,譬如何侍中的長子,便在柏臺任官……”

“知道了。”蕭曜打斷馮童的話,“待回到正和後,找一找,看州內還有沒有其他何鴻舊部,我有些事想問他們。”

“殿下……”馮童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不等馮童細問,蕭曜一人一馬已然走遠了。

過了驛站後,離易海只剩約合一百裏的路程,但是道路被風沙侵蝕得不成樣子,雖然動身時卯時剛過,一路馬不停蹄,直至未時,才看到通往縣城路上絕不容錯過的路標——與易海縣同名的湖泊,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眼前。

在看見易海的瞬間,蕭曜由衷地發出了一片嘆息。北方是幾乎寸草不生的群山,腳下是無邊無際的荒漠,惟有易海這一汪湖水,藍得如夢似幻,陽光將遠處的湖面照得一片閃亮,模糊了湖水和荒漠的邊際。

這兩日來,蕭曜看慣了黃沙和生鐵一般的群山,乍見這片湖水,下意識以為是憑空而來的蜃樓。可是稍一靠近湖畔,燕雀自蘆葦叢中驚飛而起,浩浩蕩蕩的振翅聲竟逼退了絳雲,蕭曜等人不得不先安撫了坐騎,待群鳥落在湖的另一側,才牽著馬,到湖邊飲水、稍作休息。

蕭曜讀過地圖和連州各縣的方志,知道易水出蕩雲山,註入易海,最盛時湖面萬頃,可蓄鳥獸以十萬計。桑河幹枯後,易海亦今非昔比,可即便如此,在漸漸已經開始習慣連州風土的蕭曜看來,已然令他有大開眼界之感了。

陽光下,易海清可見底,蕭曜用湖水洗了把臉,被涼意一激,困頓之意大減,餘下的十幾裏路便有了觀察的餘裕。

縣城在易海往西偏北不足二十裏處,過易海之後,沿途都是田地,種的多是菽粟,長勢頗豐,道路兩旁不乏有年歲的樹木,葉片已經被染上了秋色。蕭曜此時意識到,過去數月中,正和與長陽災報不斷,唯有易海風平浪靜,以前他和程勉還討論過此事,原以為是兩地間音書隔絕且易海人丁稀薄所致,唯獨沒想過,易海或許沒有受災。

通往縣城的道路上行人不絕,只是大多數人想要趕在天黑城門閉合前盡早進城,都在快馬加鞭地趕路,便襯得不緊不慢的蕭曜一行著實顯眼,引來不少田間勞作的鄉民們的目光。

蕭曜的心思多在路旁的莊稼上,並未察覺旁人的註視,他雖然不懂耕作,但莊稼的長勢如何還是能分辨一二,眼看谷穗飽滿,心裏終於有了一絲松快,對馮童說:“早知道易海還有這麽一塊水面,也沒有遭受重災,過幾天不妨讓元雙也來一趟,住上幾天。”

與蕭曜相反,馮童和侍從的註意力全在蕭曜一人身上。他話音剛落,馮童已經拍馬到他身旁,慎重地接話:“殿下是要在易海小住麽?”

蕭曜點頭:“不是要她來服侍我。她從沒來過易海,來散一散心也好。到時候再一起回去。”

馮童一想,笑著點頭:“那今日住下後,奴婢就差人送信回去,接她過來……五郎也未到過易海,殿下既然要接元雙來,何不做個順水人情,也請他同來?”

蕭曜垂著眼,足足僵了好一會兒,才面無表情地說:“他願意來麽?”

馮童忙道:“殿下若是相邀,五郎哪裏有不願的?”

蕭曜又沈默良久,終於說:“……都隨他。”

…………

早知連州的治所原在易海,可親眼看到易海的城墻時,蕭曜方知曉何為“邊城”——高大厚重的城墻拔地而起,墻體上袒露著昔日戰事留下的痕跡,如同一名傷痕累累的長者,沈默而戒備地打量並包容著每一個經過此地的來客。洞開的城門下,石板路上車轍宛然,且不說正和,就是蕭曜一路經過的其他州縣,在易海的城墻前,都變得不足觀了。而守城的士兵雖不著重甲,查驗行人的過所文書時神情與姿態皆一絲不茍,顯然也是老於此道。

本朝無論官民,凡是要離鄉遷徙的,按律都需要籍貫所在地官府開出的過所,以驗明正身。蕭曜自然是沒有過所的,以往所謂微服出行,也都有本地的官吏陪同,無需這些勘驗的手續。他無意自報身份,便沿用了昨日的法子,不料讓隨從獻上銅魚後,守城的士兵不僅沒有放行,反而將他們攔在一旁,還請來了一名年紀更長的守軍,當著蕭曜一行人的面再次驗看了銅魚後,皺眉說:“你等自稱是本州程司馬及其隨行,可既無州府的文書,也無讓我等核明身份的魚符或過所,無憑無據,就要進城。我如放你們入城,就是失職,如果真是司馬一行,不放,則是犯上。我等雖是小吏,也吃朝廷俸祿,各有其職,你們既是官人,更當守法,才當得起這貴重的身份……你們且等一等,容我先去通稟縣令。”

這話說得委實不大客氣,卻合情合理,蕭曜登時啞口無言地熱了臉。馮童還想解釋兩句,這時,他們身後忽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老魏,你又犯固執勁了。不必去找景彥了,放他們入城吧。”

情況突變,蕭曜不由詫異地看向說話之人,一回頭,正好撞見一雙碧藍如洗的眼睛。四目相對的瞬間,藍眼睛的主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神態很是隨和親切,沖他一笑,又轉向守城的官吏,繼續笑說:“只聽說正和來了個神仙一樣的陳王殿下,沒想到司馬也是俊美飄逸、氣度不凡……京城裏來的郎君,到我們連州,那不就是家豬闖進野豬窩,烏鴉堆裏飛進鸚哥,如何能作假呢?且先放他們進城,我陪司馬一行去見裴縣令。”

眼見馮童露出被雷劈中的錯愕神情,蕭曜先一步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展顏一笑:“閣下過譽,我正是連州司馬程勉。敢問閣下姓名、官職,願隨閣下去見裴縣令。”

顏延沒有帶蕭曜去縣衙,而是將他們直接引到了城西。據他說,是夏休期間縣令裴翊不去縣衙,要找人,只能去私宅。

蕭曜這段時日來胡人見過不少,但是藍眼睛紅頭發、漢話說得很好還有官身的,這還是第一個。在去見裴翊的路上他不免多看了幾眼顏延,引來後者一笑:“程司馬若是有什麽想問的,不必客氣。”

他的眼睛藍得驚人,目光又毫不回避,讓很少被人直視的蕭曜遲了一拍才開口:“……顏校尉是連州人麽?”

顏延是連州境內折沖府的一個校尉,看年紀尚不到而立之年,不過笑起來時眼角俱是細紋,平添出幾分慵懶隨和,沖淡了他精悍的體魄和出眾的樣貌帶來的莫名壓迫感,也不讓人覺得世故:“我生在連州,自認是連州人。”

“我看城內胡人不少,之前在正和時,胡人與漢人並不混居,可在易海,似乎並非如此。”

“正和是州府治所所在,官人們太多,金貴些,不像易海,沒這些規矩。”顏延答完後,又看了一眼蕭曜,“反正我記事時就是這樣了。”

易海城內街道寬平,單論城池的氣派和規模,都遠勝正和,不難想象昔日仍為州府治所時的樣子。一行人跟著顏延穿街過巷,來到一處並不起眼、甚至可以說雕敝的宅院外。察覺到馮童異樣的目光後,顏延解釋了一句“這是裴縣令父母遷居到易海時置下的家產”,然後翻身下馬,親自叩門去了。

應門的是一個垂髫童子,也是連州不算罕見的胡漢通婚後代的模樣,他的目光先掃過馬上的蕭曜一幹人等,才對顏延展顏一笑,兩個人說了幾句胡語,那童子才換上漢話:“不知道今日有客至,貴客還請稍候,我就去通稟大人。”

這童子年紀不大,官話說得頗不錯,應答也是一板一眼,顏延聽完後笑著揉了一把他的腦袋,小童躲不開,看蕭曜他們都在看著,不情願地皺了皺眉頭,又閃回了門後。

沒等太久,門又一次開了,這次出來的,是一名穿著布衣、看起來與顏延年紀相仿的青年男子。蕭曜剛在想是裴翊家中成年的仆役前來迎客了,正打算讓馮童與之交接,偏偏顏延此時說:“景彥,我在城外遇到他們,自稱是本州新上任的司馬,卻將過所和魚符留在了正和,老魏本不放他們進城,我做了個保,知道你不在縣衙,直接引他們來了。”

聽說眼前之人居然是易海的縣令,蕭曜無法掩飾住驚訝之色,腦中飛快閃過長陽和正和的縣令的年紀和排場。要不是進城時先確認了顏延的身份,乍被帶到這樣一處院落,又見到這麽個皮膚黝黑、貌不驚人的年輕人,別說是一縣的長官,就算說是縣衙中一名不入流的小吏,都叫人將信將疑。

盡管他的驚訝這般昭然,裴翊不僅不以為忤,神態和語氣亦是平常。他打量了一番蕭曜身後的馮童以及其他五六名隨從,再看向蕭曜:“閣下既然是程司馬,不知來易海是因為私事,還是有公幹?”

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問“司馬程勉”,蕭曜先下了馬,答道:“沒有公幹。”

“司馬只是途經本縣,還是欲在易海稍作停留?”

蕭曜想了想,坦誠道:“我到連州上任已有數月,今日之前,最遠只到了長陽。本來是想趁夏休先到易海,然後再四處看看連州西部的風貌。但說來實在慚愧,這是我首次任官,對官民出行需要攜帶文書之事並不知情,驚動了諸位,並非我的初衷。”

“說不上驚動。司馬願意尋訪連州風土,本是一件美事。不過既然是私事,司馬的魚符也沒有隨身攜帶,恐怕無法在驛站安置司馬一行……”

“不必,我們找個客棧住下就是。”

被搶斷話頭,裴翊只是笑了笑,不緊不慢地繼續說:“……舍下雖然簡陋,不過留宿司馬一行也還勉強住得下。今日請司馬屈尊,先在舍下小住,待明日一早我遣人去一趟正和,取回司馬的魚符。”

蕭曜下意識地再要推辭,開口前忽然意識到裴翊的言下之意,盯著裴翊,沈默了下來。

馮童借機開口:“裴縣令,小人一行都是五郎的家仆,縣令款待之情,小人身份卑微,不敢領受。城門不時就要閉合,我等即便是想星夜趕路,也出不了城。明日小人願隨縣衙的差人們一並回正和取符書,還望縣令和校尉指點城內的舒適客棧,容五郎稍作休整,再專程來拜望縣令。”

蕭曜忽然想起,當日殺人作祭時,全州大小官員幾乎都到了,惟有易海只派了個信使來,劉杞對此還頗有不滿。如今見到了真人,雖然與當初腦海中的形象相去甚遠,卻莫名有一絲難言的好感,再加上入城至今,所見處屋舍儼然,街道整潔有序,縣民神情間頗見自得,不由得拿定了主意,改口道:“……如若縣令不覺得我等人多雜亂,我自當客隨主便,願聽縣令安排。”

裴翊也一笑,轉頭看了看躲在門後、時不時探出半個身子的小童,溫聲吩咐:“阿彤,告訴吳伯,家裏今天有客人留飯留宿,顏延也在,讓他不著急收拾鋪蓋,先去鄰居家買幾只雞,再多蒸一些新下來的粟米。”

交代完童子,裴翊側身讓出一條路:“司馬有請。”

裴翊的住處從門外看起來寒酸,進去之後也好不到哪裏去,院落雖有三進,但宅院異常狹窄,最深的一進稍寬敞一些,但院子的空地處有一株頗有些年頭的樹,反而更顯局促。蕭曜既已拿定主意,在主人的親自帶領下從容登堂入室,敘過主客後,坐在了客座的首席。

蕭曜知道各地官員的俸祿相差不少,所以越是偏遠貧瘠的州縣,越常見蠹吏,可再怎麽說,裴翊也是一縣的長官,不至於清貧到四壁索然的地步。也許是他的心思過於明顯,阿彤上完茶後,裴翊說:“之前說到舍下簡陋,並非謙詞,方才沒有留意司馬的行裝,忘了司馬長在京中,不然等用了便飯,還是找間客棧安歇吧。”

蕭曜立刻回絕了:“不必麻煩。我初來乍到,又是倉促來訪,裴縣令肯收留我與隨從,已然是慷慨之極。在進城途中,我見道路兩邊的田地收成不錯,想來易海不像正和與長陽,今年沒有什麽災情吧。”

“易海四周多是荒漠,縣城倒是僥幸在一片綠洲上,有一點能種莊稼的薄田。司馬既然從正和來,想必經過易海了?”

蕭曜點頭:“若不是親眼見到,不敢相信荒漠中能有這樣大一處湖泊。赴任途中,是參軍錄事吳平一路陪同,據他說,治所遷徙是因為易海氣候惡劣,可是今日一觀,倒覺得遠勝正和與長陽。”

“司馬見到的田地,就是縣境內能耕種的所有土地。只靠這一片綠洲,能養活的人有限。吳錄事所言不虛,連州三縣,以易海氣候最為惡劣,易海的冬天自十月起,一直要到次年的三四月,冰雪才開始消融。入冬之後,動輒狂風暴雪,阻斷交通。當年戰事頻繁時,城池仰仗桑河和易海,即便受困,還可以維持,但現在水源匱乏,一旦被圍,就是孤城。所幸氣候改變後,連州雖然再養不活許多人,對於關外的逐水草而居的夷狄也是一樣。近年來連州轄內的滋擾少了許多,也是因為缺水。”

聽完裴翊的解釋,不由感慨起禍福相倚不過如此。他借機又請教了若幹易海乃至連州的政務,裴翊都一一答了,解答了蕭曜不少疑惑,無論裴翊留他暫住是出於戒備抑或是考量,整個晚上,倒真說得上相談甚歡了。

散席之後,在走到住處的短短一程裏,蕭曜已然能感受到易海的夜晚比正和要寒冷幹燥得多。進屋後,裴翊家中唯一的仆人吳伯送來了一大桶熱水,蕭曜一面更衣,一面交待馮童明日回正和的人選,商議妥當後,馮童為難地看著這無異於家徒四壁的客房,輕聲問:“裴縣令既然都打消了對郎君的疑慮,郎君何必還要委屈自己,在此地留宿呢?”

蕭曜將已經迅速變冷的手巾扔進盆中,輕輕一笑:“何來委屈?有趣得很,正好往來兩地需要幾天,你也不必為我另尋住處了,我就住在這裏。哦,對了……”

稍一猶豫,蕭曜叫住準備離開的馮童,壓低聲音:“你們既然要找他借東西,以防萬一,將這個交予他罷。”

馮童看清蕭曜掌心中躺著魚袋,昏暗的燭光下,金色的光芒依然耀眼。他當即便勸:“郎君,這不是尋常之物,不可輕易授人。再說,五郎也許與雙元一道來易海與殿下匯合也未可知。”

蕭曜眼波輕閃,看不出情緒:“是麽?”

說完,他手掌一翻,馮童不得已,趕快托住了,又仿佛接住的是一粒燒紅的木炭,不知如何是好。

三天後,當風塵仆仆的元雙在蕭曜的侍衛和易海的公差護送下易海縣城時,她首先獻上的,就是一枚銅魚符。

蕭曜靜靜看著托盤裏的魚袋,良久沒有去取。

元雙在風中等了許久,其間數次與蕭曜身後的馮童交換視線,見蕭曜的目光始終落在魚袋上,就是不開口,猶豫再三,遲疑地輕聲說:“郎君落在正和的魚袋,奴婢取來了。郎君要傳遞的物件,也留下了。”

聽到這句話,蕭曜終於結束了長久的靜默,緩緩伸出手,將冰冷的魚符捏在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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