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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願天無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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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願天無霜雪

在回暫住的小院的路上,蕭曜正好撞上出門的元雙。

之前沒告訴她去哪裏,元雙以為他散步回來,見蕭曜發間沾了雪花,習慣性地伸手撣去了:“殿下去了好久。”

她正捧著個包袱,蕭曜不由問:“你要去哪裏?”

元雙笑答:“先前殿下吩咐奴婢做一雙靴子還給五郎,奴婢也沒顧得上,這幾日有茹娘子幫手,總算是趕出來了。現在時辰還早,就想給五郎送去試試。”

聽說她是要去找程勉,不久前所見又浮上眼前。蕭曜當即沈下臉:“不必去了。”

看見元雙露出不解的神色,蕭曜驀地有些煩躁,卻不肯細說:“今天也不出門,明日再送不遲。”

言畢他繞過丟下仍在疑惑的元雙,疾步往屋內走,這時馮童對她飛快交待了兩句,元雙一怔,才跟著馮童一道追趕蕭曜去了。

蕭曜進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開窗,仿佛不如此就無法蕩去沾染上的無形的汙濁之氣。剛推開兩扇窗,元雙和馮童都趕到了,元雙驚呼:“殿下,外頭風大雪大,著涼了如何是好!”

“大驚小怪什麽!”蕭曜不耐煩地一甩手,窗戶被風刮得不斷開合,發出劈裏啪啦的亂響聲。

他難得動怒,元雙登時收斂了聲音,關好窗戶後才試探著說:“殿下剛從外頭回來,難免覺得熱,一會兒汗收住了,就能察覺到冷了。”

蕭曜不覺得熱,只有手心有些汗意,他發現元雙還拿著包袱,當即又蹙起眉頭,不待元雙靠近,自己先脫去了外袍,扔出門外後,又扭頭進了內室。

片刻後馮童悄無聲息地也跟了進來。蕭曜依然冷著臉,馮童稍作遲疑,勸道:“殿下素來是目下無塵,可有些事,也不好過問。”

蕭曜反問:“我如何過問了?”

馮童縮縮肩膀:“奴婢言語不查,望殿下恕罪。”

蕭曜從小被元雙和池真細心服侍,養尊處優久了,難免有些潔癖,這一路上雖然辛苦,日常起居輕易也不容其他人靠近,一想到那個女子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親近程勉,且程勉居然還容她近身,就覺得異常煩躁。

不過他再覺得兩人間的舉止不堪,也不會和馮童、更不會與元雙直言,只是臉上的不悅之色始終不去,原本看書的打算也因為心浮氣躁而看得七零八落,總覺得今夜處處和以往不同,折騰了好一陣,終於決定索性什麽也不做,早早睡了。

吹燈之際,蕭曜猛然意識到今日與往日有何不同:他沒有聽到程勉的琵琶聲。

第二天蕭曜醒得比平時略早些,在馮童的服侍下更衣完畢後,才知道元雙早已起來了,正在外間收揀衣箱,將平日趕路時來不及打理的衣物熨燙整齊,再一一熏香,供蕭曜日後穿戴。

這件事不僅瑣碎,而且頗耗精力,以前惟有熏香一事需要元雙親歷親為,其他瑣事自有宮女來做,如今只她一人,就算有馮童在旁幫手,也成了一項大工程。

雖然聽到了蕭曜的腳步聲,但元雙正在熨一件蕭曜貼身穿的綢衫,怕分神壞了衣裳,不擡頭地說:“殿下恕我無禮了。殿下今天醒得好早,難得不需趕路,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這話應該我說給你們才是。”蕭曜見元雙手上不停,看了一會兒,說,“你們總想讓我覺得和在宮裏一樣,額外花了許多力氣,以後不必這樣了。”

元雙先拿開衣物,然後答:“照顧殿下是我等的分內事。是我動靜太大,吵醒殿下了麽?”

“沒有的事。連州和京中有許多不同,我去連州之後,如果事事都要依宮中的做派,那是不成的。其實這一路上我漸漸也習慣了,衣物只要幹凈,香事什麽的,都免了吧。得閑就歇一歇,你瘦多了。”

元雙臉上閃過酸楚黯然之色,又很快抹去了:“我做這些事也慣了。不為殿下整理衣箱,也要找別的事情做,不然總不安心……馮童說昨夜殿下沒吃什麽,我這就讓人送朝食來。”

她匆匆地轉過臉,起身出了門。元雙今天還是穿著男裝,蕭曜不免又想到前一晚所見。他不願多想,無奈地對馮童說:“你也要勸一勸元雙。”

馮童苦笑:“殿下把話說破,元雙怎能不哭?”

“待過了這玄池嶺,就到雅州和連州了。你們為我委屈,卻不能說,還想方設法寬慰我。還有些話能說,可都不說,我卻不能不說明白。”

蕭曜走到窗前,推開一線,近處是一片晶瑩世界,再遠處,就是橫亙連綿的山脈,如同沈睡的白色巨獸。凜冽的空氣讓他更加清醒:“裴氏因一己的私欲,進讒言離間陛下與我。如今外祖父和母親都已經去世,舅父們要維系趙氏一門,不能忤逆陛下,我惟有去連州。太子久病,可論年齡,蕭曄比長生還小些,今日是我去連州,焉知明日不是蕭晗蕭晄他們?”

長生是太子蕭晟的獨子,他出生前蕭晟染上重疾,幾近不治,又在他出生後奇跡地轉危為安。為此天子賜名“長生”,對長孫的喜愛亦是盡人皆知。

這是他離京後首次對近侍提及宮中事,馮童意外地正了正神色,略一頓,接話道:“今天一大早收到了池真給元雙的信,她又有了身孕。”

蕭曜轉身看了一眼馮童,兩人面上都很平淡:“她要是能有子嗣,對她是好事。以她現在的處境,本該少寫信來。我提醒過她,她也不聽。”

“池真在信中說,她日夜惦記殿下。”

蕭曜輕輕笑了笑,旋即正色說:“你們如果回信,想法子提醒池真,讓她好好照顧自己。我知道她也許有別的計較,但不管是什麽,都不要去做,不要自作聰明。”

蕭曜等了片刻,沒等到馮童接話。又強調:“你不要裝傻,想蒙混過去。告訴她,不準她為我多說話,只當不認識我,安心地生下孩子,她才能有依靠。”

馮童語氣唏噓:“奴婢無能,只能跟隨殿下去連州……”

“他們都說昆連艱苦,常人難以久居,可你看這幾日遇見的西北諸州官吏,籍貫天南海北,不都半生在西北為官麽?他們既無三頭六臂,我也不是弱不禁風,有何不可?”

這番話近日常在他心頭徘徊,因為沒有怨氣,說完之後也生出幾分壯游在即的意氣。說話時“何況程勉也做得”這句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不及細想,又讓這個念頭飛快地溜走了。

不多時元雙親自捧著朝食回來。蕭曜一邊吃,一邊和兩人閑話,可這一刻舒適的閑暇光景並沒有維持太久,吃到一半時龐都尉求見——玄池嶺中的烽燧傳消息來,昨夜起山中雪勢轉弱,接下來幾日正值圓月,可以翻山了。

明明這幾天等的就是這個消息,蕭曜聽完後還是覺得心重重往下一沈,聲音難掩顫抖:“……既然如此,那就請龐都尉整備兵馬,一概事項,全仰仗都尉了。”

龐都尉素來寡言,領命後就要去為翻山做準備,蕭曜原想留他共進朝食,也被他堅決地推辭了。他離開後蕭曜也沒了胃口,說不清是塵埃落定的如釋重負,還是險境當前的惴惴難安。他食之無味地喝掉了一大盞茶,看著都在不知不覺間流露出警覺和緊張之色的馮童和元雙,忽地一笑:“既然我領了連州刺史,高山也好,荒漠也罷,那就都去會一會。”

龐都尉告退不久,程勉和吳錄事也來求見,想必都得到了不日將要過玄池嶺的消息。此時天色尚早,吳錄事還有些萎靡勁頭,程勉卻和平日無異,衣冠整齊,神情亦是一絲不茍。

只是蕭曜見過他飲酒後懶散的情態,眼下再到見他不茍言笑的神色,總是有一絲怪異感,莫名就格外多看了幾眼。也許是目光在程勉臉上停留的時間長了點,終於引得程勉也擡眼看了看他,兩個人目光一觸,也不知道是誰先移開了視線。

不過這時蕭曜徹底沒了胃口,喝了好幾盞茶水,還是覺得口幹,所幸龐都尉帶來的消息已經不再讓他心慌,語調終於平緩了下來:“二位想必都知道了,翻山的日子就在眼前,孤已委派龐都尉負責行前的整備,吳錄事想來多次往來玄池嶺,若有什麽行路的經驗,也請告知我們。”

吳錄事正是為此而來:“過玄池嶺極易頭痛胸悶,體弱之人因此喪命的也不在少數……尤其是冬春兩季,最是艱險。殿下和程司馬都是初次翻山,還是準備得周全些為好。常年要翻山行路的商旅有一種秘方,飲後可緩解不適,下官每次翻山,與隨行人都要先飲兩天湯藥再動身。”

蕭曜尚未表態,馮童先開口了:“這藥服用時可有什麽禁忌麽?”

“這湯藥不可與其他藥劑混飲,其他倒沒有了。”

“一定要飲足兩日?”

“那倒也未必。有些人就是翻山前飲上一劑,為的是行路時胸口不憋悶。”

馮童揣度了一番蕭曜的神色:“既然如此,那請吳錄事告知藥方。行伍中有大夫隨行,待看過藥方,即可煎藥。”

“也不是什麽藥方。就是山嶺間一種野草。其實軍驛裏就常備著,供往來行人取用。”

聽到這裏蕭曜心想多半是求個心安的湯劑,沒打算真的找來喝。吳錄事說到這裏忽然一停,瞄了一眼元雙,又耷拉著眼皮、面無表情一板一眼地說:“先前馮內侍問服藥的禁忌,這草藥尋常人喝都沒什麽,婦孺也能服用,就是從來沒有服過的青年男子,容易起興……所以第一天不可過量……”

片刻後,蕭曜才反應過來,還來不及說話,臉已經不由自主地熱了。

“也會周身發熱,非飲涼水、疾步走不能解麽?”

而此時座中另一青年男子不僅面色如常,反而進一步饒有趣味地提起問來,與蕭曜的故作鎮靜可謂截然相反。

吳錄事像是被問住了,竟認真思索了一陣:“那沒有聽說過。”

程勉莞爾:“可惜也不是時時管用,不然,京中諸人就不必費重金制寒食散了。”

吳錄事忙擺手解釋:“不過是本地山間的野草,緩解翻山時的癥狀而已,如何能和寒食散這般貴重之物相比?更無法為房事助興……”

馮童輕輕咳嗽幾聲,打斷吳錄事:“……既然人人都喝,想來是無礙的……稍後奴婢遣個人去取藥。”

“還有一事。前幾日玄池嶺下了雪,這積雪一時半刻融化不得,殿下和程司馬、還有宮中的幾位內官,都請務必乘車。第一次過雪山的人容易盲雪,因此而瞎了雙眼的人也是常有的。在來見殿下的路上,下官也遇到了龐都尉,他正在遣人去準備翻山的車輛。出發在即,惟請殿下安心靜養,尤其要註意保暖,若有任何不適,望殿下及時派人告知我等,也好早作計較。”

將這些要緊事項提醒完之後,吳錄事立刻請辭,去和龐都尉匯合。程勉本來也要和吳錄事一並離開,可元雙叫住了他:“程大人請留一步。”

她將做好的新靴子交給程勉,程勉微笑著道謝:“元雙姐姐有心了。你平日裏事務繁多,還專門抽出空來做這些瑣事,我如何過意得去。”

元雙同樣笑著回禮:“是殿下親自交待的。就是因為抽不出空來,才做好。不過天又冷了,恐怕得晚一些才能穿了。”

程勉聞言,又轉過身向蕭曜道謝:“殿下心細如發,我受之有愧。”

他的態度不可謂不恭敬,蕭曜的回答也很寬厚:“想來你不缺一雙靴子,只是既然借了你的東西,總要還給你才好。”

程勉躬了躬身,既是道謝,也有道別之意。蕭曜本來已無話要和他說了,又忽然改變了主意,問:“這幾天下雪,無處可去,你在忙些什麽?”

“殿下也說無處可去,除了回信和看雪,就是與吳錄事清談、下棋。”

“從來也未問過你如何打發閑暇,平日裏又有何喜好。倒是孤的疏忽了。” 蕭曜微微一笑。

見蕭曜展顏,程勉也笑:“不瞞殿下,我是個極乏味的人,並無什麽喜好。”

蕭曜一挑眉:“不是彈琵琶麽?”

“雕蟲小技,實在有辱殿下清聽。”

蕭曜覺得此人真是虛偽,恐怕是難以從他這裏聽到什麽真話。他又一次勾起一點笑意,轉向元雙說:“程五的技藝要是都能叫‘雕蟲小技’,那天下不知幾人敢自稱精於此道了。”

“五郎的琵琶真是動聽。”蕭曜難得願意和程勉多說幾句話,元雙哪裏有不附和的,“奴婢鬥膽多嘴一問,五郎的琵琶是師從何人?”

“寄養在崇安寺時,有幾位法師精於此道,他們盡心教我,我卻學得不好。”

元雙露出驚訝之色:“竟然是法師們麽?那我真是孤陋寡聞了。”

“你在崇安寺住了幾年?”蕭曜忽然插進話。

“不足三年。”

蕭曜心中一動,又問:“何時離開的?”

“剛滿八歲,就離開寺廟回家了。”

程勉的說法證實了蕭曜的猜想——他少年時身體不好,五六歲上生過一場大病,那場病斷斷續續時好時壞,有整整一年的時光,他都住在翠屏宮休養,一直到八歲生日前夕,太醫宣告他已痊愈,為此,在他生日當日,天子特下敕令,免去天下一年的賦稅。

蕭曜斷不至於以為自己痊愈是因為程勉在廟裏住著,替自己在佛像前燒香磕頭念佛經。可是母親去世之後,蕭曜益發懷念翠屏宮的歲月,盡管常常為反覆的發熱所苦,可翠屏宮依山而建,四季都是勝景,如今再想,竟是他最自在的一段時光。

可畢竟自己的自在是用程勉和家人的分離換來的。念及此蕭曜的心緒難免有些覆雜。他略作思索,繼續問:“除了跟著僧人們念經讀佛,還有剛才說的彈彈琵琶,你在寺裏還做些什麽?”

“尋常孩童做什麽,我也做什麽。”

“就是不能離開寺廟,是麽?”

程勉笑了笑,平靜地說:“殿下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家事,何必還有此一問。先前在寺廟借宿時,我以為殿下已經將崇安寺的舊事翻篇了。我當日說過,為殿下分憂,是臣的本分。無論殿下問幾次,問什麽,這都是臣的真心話。”

平心而論,除了那一次,蕭曜還真沒專門問過程勉的家事。但畢竟有過前例,所以程勉這番話一說,倒顯得蕭曜之前的話都異常虛偽做作了。程勉的神情坦然,語氣亦是不卑不亢,蕭曜被他說得頸子都熱了,偏偏程勉繼續說:“殿下事務繁忙,無需為這等微末瑣事掛懷。我不提崇安寺,一是不敢居功——我當時不過是個孩童,不可能自請為君父解難,全是長輩的主意;而恰好和殿下同一天生日,更與我無甚幹系;再則,這已經是近十年前的事了,如果殿下不反覆提起,我早已忘了。”

元雙早變了臉色,苦於一直沒有找到機會開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程勉淡漠地說完這一通話。蕭曜聽完,別說後頸了,連指尖都覺得開始發燙。

程勉的聲音雖然不高,態度也堪稱平和,可蕭曜何嘗被人如此不假辭色地直言過。他用力握緊了藏在袖子裏的手,不動聲色咽下正在不斷翻上喉頭的熱氣,也淡淡說:“鬼神之說何其無稽。痊愈是大夫的功勞,也少不了身旁人的悉心照料。無論是誰病了,哪怕有一千、一萬人日夜虔誠抄寫、背誦佛經,也是決計不可能治好的。”

程勉目光明亮而銳利,高傲堅決的神情鮮明得就像正午時分的刀刃。他定定看著蕭曜,半晌後很輕地一點頭,沈聲說:“正是如此。”

“但是……”蕭曜一頓,終是說,“無論你記得不記得,你去崇安寺,確是因我而起。我如果早能知道,一定會懇求母親,讓你回家。”

程勉的眉頭極輕地一動,忽地一笑:“殿下若是為昔日的程勉意難平,實不必要……若是為自己,就恕我無能為力了。”

……

馮童送客歸來時,堪堪打消了兩人間一觸即發的齟齬。

送走吳錄事後,他原想讓隨軍的大夫找到藥草,為蕭曜煎藥,可巧龐都尉已經先吩咐下去了,於是他回來時,也順道將剛煮好的藥湯帶了回來。

雖然不知道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所為何來,可只要看一看蕭曜乃至元雙的臉色,馮童正好水到渠成地裝聾作啞起來:“殿下,龐都尉已經準備好湯藥,正好程大人也在,也一並服一劑吧。”

“不喝。”

異口同聲的兩個人飛快地交換了視線,又更快地轉開了臉。蕭曜冷著臉道:“山野游醫的方劑,糊弄人罷了,你們倒真信了。”

馮童忙解釋:“龐都尉特意叮囑,這藥草確能緩解種種不適,來往山嶺兩側的山民和商旅都靠這個翻山,並非庸醫胡亂開方……龐都尉自己也是喝的。殿下,有備無患,還是……”

“不必說了。”蕭曜打斷他的勸阻,“我活到現在,該吃的不該吃的藥也吃得太多了,從來沒有無事服藥的。你們要服便服,我決計不服。要真是命喪於此,也是我蕭曜的命數。”

馮童急得汗都出來了,只能轉向程勉,軟言相勸:“程……”

程勉根本不容他開口,朝著蕭曜利落地一拜後,索性揚長而去了。

於是乎,三天後天色欲曙之際,頭痛欲裂、昏昏欲睡的兩個人,明明同車而處,卻各自向壁而坐,唯一的相通之處,就是誰也沒力氣掀開車簾,親眼一會皚皚群山間那瑰麗的日出。

夜間啟程時,明月照亮積雪,蜿蜒的山道在月色下如同一條隱約可見的細絲帶。自龐校尉以降,兵士一律換上防水防滑的冬靴,兩人一列,下馬步行,一人執兵一人執火,除了領路的頭馬,其餘戰馬和馭馬均被蒙住雙眼,五匹一群用牛皮制成的繩索系住,以免受驚和走失。雖然皆已嚴陣以待全副武裝到恨不能只露出一雙眼睛的地步,一行人走入山中後,如同微塵落入大海,除了能聽到身旁人的行走和呼吸聲,只剩下無邊的寂靜,與漫山的月光和大雪一道環繞著這支同樣沈默的隊伍。

為了確保能在第二日天黑前出山,一切不必要的輜重均被留在了山下。蕭曜離京時乘坐的馬車也拆改了擋板,卸去部分重量,除了蕭曜自己和元雙,程勉及燕來的妻兒都搭乘此車代步。

且不說蕭曜和程勉兩個人都是青年男子,元雙和茹娘子皆是身形修長,連燕鴻也比同齡的孩童高一些,如此一來原本寬敞的馬車立刻擁擠起來,饒是如此,蕭曜和程勉也還是各據一端,別說肢體相觸,連目光都輕易不朝對方所在的那一側移去一分。

起先蕭曜還偶爾掀起簾子朝外打量月色下的山脈,用不了太久,前所未有的寒意打消了他所有的興致——元雙將衣箱裏所有的裘袍都帶進了車裏,也準備了若幹個手爐,然而寒冷如生鐵般剛硬猛烈,又如流水般無孔不入,但蕭曜不曾料到的是,寒冷只是序幕。

最先感覺到有異樣的是胸口,再怎麽刻意排除雜念、放緩一呼一吸,尖銳的針刺感還是緩緩爬到了腦中,又一刻也不肯停歇地朝著眼睛和雙耳蔓延——喉間如同被灌下砂石,耳旁不時響起狂嘯而過的風雷聲,胸間被種下的種子已經萌發,睜不開眼睛,亦無法合上。

而緩緩轉動的車輪帶來的顛簸和晃動放大了身體每一處的不適,蕭曜幾無意識地嘆息了一聲,下一刻,微涼的手心撫上了他的額頭。

他知道一定是元雙,借著大半張臉掩在狐裘裏,委屈地抿了抿嘴,發不出一丁點聲音。但即便是元雙的聲音,此時也變得異常刺耳了。

“殿下要飲水麽?”

蕭曜半閉著眼,只是搖頭。

忽然,他聞見一股清涼而苦澀的氣味,這時說話的人換成了茹娘子:“殿下,翻山時沒什麽藥可以用,小人準備了幾個藥包,若是覺得心慌反胃,殿下就聞一聞,感覺好些了,就不要再聞了……聞多了,怕沒那麽有效了。”

蕭曜的頭疼得厲害,都不知道藥包是誰塞進他手心裏的,可一時間,連擡起手的力氣都沒了。恍惚中元雙將他攬到了自己身側,又握住他的手,低聲說:“殿下不要用神,安心歇一歇就到了。奴婢守著殿下,殿下要是難受,只管掐奴婢的手。”

她的身體遠沒不如自己暖和,可蕭曜既沒有力氣推開她,也貪戀她帶來的一點清涼。他任由元雙摟著自己,稀裏糊塗地想,這真是活回去了。

元雙的手緩緩拂過他的額角,最終停在了雙眼前,也帶來了涼意,蕭曜靠在元雙的肩頭,片刻後,重新被徹底的漆黑所籠罩。

他終於得以入睡,又不時被突發的心悸和氣短所驚醒;每隔幾個時辰隊伍都要停下來略作休息,這時蕭曜也會短暫地恢覆片刻意識,可用不了多久,就再次昏睡過去。

他幾乎睡了一路,起先每驚醒一次,就更難受一分,但漸漸的,不知從幾時起,盡管心慌和頭痛始終折磨著他,然而耳旁的轟鳴聲開始緩慢地退潮,手腳也恢覆了暖意。當終於再一次撿回意識時,蕭曜陡然間意識到,不知何時起,他或是此刻車中唯一醒著的人了。

這時反而是元雙睡進了他的懷裏。他半邊身體被元雙壓著,只有一只胳膊能活動,可蕭曜不願叫醒她,小心翼翼地摸過一件袍子蓋在她的膝上,他又靠回了車壁,繼續閉目養神。

可是他大概睡了太久,這一次在睡不著了,眼睛還是一抽一抽地疼著,只得睜開眼,百無聊賴地盯著一處出神。為了保暖,車中很暗,蕭曜過了很久才適應了光線,依稀看見茹娘子摟著燕鴻蜷在一角,而程勉則在另一側坐著。

單靠此時車中諸人的呼吸聲,蕭曜無從分辨程勉是否醒著,正在凝神分辨之際,車簾忽然被掀開了一角,車簾後閃過個大半張臉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來。

蕭曜被雪光閃得下意識地合起了眼,再睜開時吃了一驚——來者原來是馮童,就是別說眉毛,連睫毛上都是一片雪白。

見到清醒的蕭曜,馮童露出驚喜的神色,落下護住口鼻的領巾說:“殿下可是醒了。這一路殿下不進水米,可真是讓人憂慮。”

元雙本睡得警覺,這時聽見蕭曜的聲音,也轉醒過來。一旦留意到簾子被掀開,她立刻以身體擋住大半窗口,遮住寒氣的同時小聲解釋:“車裏人多,大夫交待,每一刻鐘都要通一通氣……”

蕭曜雖然絲毫不覺得饑餓,但發不出聲音來:“……是不是要到了?”

好在馮童讀出了他的唇語,語氣裏也帶著幾分如釋重負:“已經到山的西側了。”

得到這個答案後,蕭曜也松了口氣。無論一路上如何狼狽,他又如何人事不知,到底還是順利地翻過了玄池嶺。

他情不自禁地籲出口氣,幾乎是在同時,又頭暈氣短起來。一晃後蕭曜反手抓住窗棱,立刻被涼意激得一哆嗦,當下不敢大意,攏好領口,才湊到窗邊張望。

原來他們正走在一處深谷之間,除了正在通過的這條山路,兩側崖壁都是漆黑尖銳的巖石,陽光照耀其間,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這險峻的山勢令蕭曜目眩,他再說不出話來,在重新湧上的眩暈中,蕭曜勉強以目光示意馮童護住五官,就退回了車內。

此番動靜沒有吵醒程勉和茹白玉母子,趁著通風透氣的短暫光景,蕭曜總算是瞄了一眼這一路都沒有說上只字片語的程勉。西斜的陽光正好照在他的側臉上,照亮他舒展的眉目和緊咬的嘴唇。程勉顯然是在夢中,這般矛盾的姿態下,整張臉的神態是平和的,既不冷漠,也無痛苦,但他做的一定不是一個好夢——

一行淚水如同一縷細細的金線,順著略失血色的面頰滑進了衣領的深處。

可是除了這一行淚水,程勉再無其他任何動靜,蕭曜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莫名覺得這個人連胸口間的起伏都看不到了。略作躊躇後,他沒有使喚正在放下簾幕的元雙,親自探過身去,伸手探了探程勉的鼻息。

路上濕滑,在身不由己的顛簸中,蕭曜不幸失了準頭,手指無意間擦去了程勉的淚不說,整個人更是直接撲向了程勉。

懷裏莫名摔進來一個人讓程勉立刻睜開了雙眼。,蕭曜顧不上應對程勉的憤怒,亦無視對方冷漠而疑惑的註視,驚訝地皺起了眉:“……你在發熱……”

不容他把話說完,程勉伸手捂住了蕭曜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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