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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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許願哭得太厲害,一次情感的大爆發令這個剛滿七歲的小朋友精疲力盡,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在許直行懷裏沈沈睡去。

“對不起…今年讓你過了一個很糟糕的生日。”許直行將女兒抱回房,邊拿毛巾幫她擦臉,邊溫聲道歉。

屋內沒開燈,細碎斑駁的月影從窗縫爬進來,窸窸窣窣傾瀉許願一身。輕緩均勻的呼吸落在耳際,許直行盯著對方看了又看,伸手撫平她微蹙的眉毛,珍重地在她額心落下親吻。

周遭變得安靜,沈默下來,許直行身心俱疲。

又是這種混沌、空茫的感覺,他倚在門框邊不斷思索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錯。

喉嚨幹癢無比,目眶也變得酸澀,許直行反身回客廳裏找出煙盒。

“啪嗒”———

藍色火舌搖搖曳曳,焰星紛飛的瞬間,好像將所有愁緒都點燃了。

於是,等彭南生拎著蛋糕推開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許直行背對他站在陽臺中,高大挺拔的身姿於廣袤夜幕下生出不相融的孤寂。白煙裊裊,檀香繚繞,他身前仿佛遠古饕餮的深淵巨口,而身後單薄,無處可靠。

他什麽都沒有了。

彭南生腦中沒由來想到,這人以前常開玩笑說自己犯孤煞。

如果把許願也帶走的話,那許直行真就什麽都沒有了。

一絲苦味在胸腔中彌散開來,他不禁朝那個方向走去,對方遽然回頭———

許直行顯然沒註意到有人站在身後,他一怔,隨即將煙頭摁進盆栽裏:“來了?”視線掃過彭南生提著的蛋糕,又道:“她哭了好久,剛剛自己睡過去了。”

“是我沒照顧好她。”彭南生垂著眸,頂光直直打下,襯得他面色蒼白。

許直行從外邊走過來,一步步靠近他。

上次見面太匆忙沒來得及細看,他現在的眼神近乎貪婪:“不怪你,那小哭包有戒斷反應,還不習慣。”

彭南生沒說話,對方的聲音就落在跟前,他擡頭與許直行對視著,感覺彼此之間有種奇怪的磁場。

相隔遠時,倆人是異極磁石,被引力牽扯著要靠近,相吸,最後碰撞。可當距離不過咫尺了,身體裏原本怦然劇跳,翻覆潮湧的那部分又裝聾作啞,逐漸止息。

他很不喜歡這樣。

或許是今天在精神上受到的刺激太反覆,彭南生一反常態,選擇放任自己在應有的情緒裏沈沈,他堪稱急迫地喊了聲對方的名字:“許直行。”

許直行根本不需要回應,因為他的目光從沒離開過彭南生一秒,是那樣直勾勾的,不加掩飾的,透明到所有心思纖毫畢現。

但他向來對彭南生有求必應,許直行將人框在視線中,動了動唇:“嗯,我在。”

空氣中似乎有某種介質起了化學反應。

赤面的灼燒感升溫,饒是再放肆的人此刻和許直行相比,都顯得端莊。

彭南生終究道行太淺,他別扭地撇過頭,聲音有些不自然:“這、這蛋糕留不了太久,要不…你吃了吧。”

透明方盒裏是一個棕褐色的費列羅巧克力蛋糕,糕體華麗精美,奶油裱花獨具匠心,顆顆藍莓色澤鮮亮,尺寸大小適中,正好足夠兩個人吃。

“我們一起。”許直行臉上沒什麽表情,態度卻是不容置疑,他伸手去攥彭南生的腕部,帶著人往外走。

彭南生沒反應過來,懵懵被他牽著,問:“去哪裏?”

許直行又從冰箱裏取出兩罐東西,頭也不回道:“去樓下公園,等會兒會吵到她睡覺。”

彭南生不太懂為什麽吃個蛋糕會吵到女兒睡覺,又或者許直行還要做別的事。他沒問,順從地跟著對方走。

公園裏寬敞安靜,現在將近九點,人影寥寥。

傍晚下過大雨,澆濕了南方夏季的毒辣,氣溫涼爽,夜風拂過,使人心神清明。

以前他們經常來這裏。

每晚吃過飯後便會下來散步,像普通大學生那樣,能膩在一起就膩在一起,不放過任何得閑的時間談戀愛;後來有了小朋友,就逐漸變成彭南生一個人,天氣好時,他也會帶許願出來遛遛。

舊景舊人皆在眼前,只是再次面對面,感受全然不同。

彭南生望向不遠處噴泉正中的阿佛洛狄忒美神雕塑,那早就不是三年前壓垮自己精神支柱的夢魔了,石像底端清清楚楚印刻著設計者的名字———Nan-Sheng Peng

他眨了眨眼睫,註意力卻被旁邊的alpha吸引去。

“這麽多夠了沒?”許直行笨手笨腳破壞了蛋糕的美感,往他的紙盤裏塞得滿滿當當。

彭南生及時制止:“夠了夠了!別裝了。”不知道的,以為他們家鬧饑荒。

“你嘗嘗。”這是前幾天許願一直念叨的口味,他有些可惜,“小朋友饞了好久。”

許直行往嘴裏送了一口,皺眉評價:“太甜太膩了。”“她口味隨你,從小就嗜甜。”

神經粗大的alpha哪有什麽情商可言,繼續補刀:“每次吃完了又哼哼唧唧嫌自己胖。”

彭南生被他說得開始對自己的手藝產生懷疑,他低頭嘗幾口:“有嗎?我特意控制了巧克力的量。”

“這是你做的啊?”

某人如夢初醒,像被人原地抽了一耳光似的,連咀嚼都忘了。

“嗯…今天請了一天假在家做的。”彭南生看起來有點郁悶,他在國外花五萬大洋報的烘焙班,效果不盡人意,“太甜就別吃了,等等我拿去扔。”

他的模樣是何其無辜,唇角輕微耷拉著,極好看的眉眼沒了神采,冷冷的,雙手托腮,興意闌珊到有一些傷懷。

“我剛逗你的。”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許直行瞬間表演了一個影帝級別的翻臉比翻書還快,“好吃,愛吃,不許丟!你不吃全給我吃。”

彭南生:“…..”

他失笑道:“許直行,都三年了,你的演技依舊令我嘆為觀止。”

許直行微擡下顎,不失風度地回視他。

暖黃路燈璨璨明熠,一圈圈婆娑光暈柔柔描摹出倆人的輪廓。繼而,這是他下意識的動作,許直行自然而然將一塊蛋糕餵到彭南生嘴邊:“沒騙你,你再吃一口試試。”

“你…”奶油蹭到嘴角,彭南生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打亂了呼吸節拍。

榛香濃郁竄進唇齒間,巧克力粉在舌根化開,齁甜的熔巖從喉管流入身體血液,他心尖都被膩得發顫。

真奇怪。

他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想質問:“你幹什麽?”而是想說:“好煩啊許直行…你弄臟我的嘴角了。”

彭南生張口吃掉,這下他徹底對自己打水漂的五萬塊錢死心。

蛋糕的確如許直行所說——又膩又甜。

氣氛微妙且合乎情理,仿佛這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倆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相聚、相撞又相分離,卻默契十足地選擇忽略過去。

“哦對了,和你說件事。”彭南生想起什麽,“謝婉清下周結婚,她給我發了封電子請帖。”

許直行面露差異:“?”

好歹同窗四年…

好歹是一個籃球隊裏打過無數次配合的隊友!好歹當初非要和魏銘西爭搶“許願幹爹”這個頭銜!!如今要結婚了,酒桌上居然沒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許直行雙眸瞪大,如遭雷擊,臉上儼然一副黃花閨女被渣男騙得財色兩空的不可思議。

什麽叫午夜傷心的玫瑰?這便是了。

彭南生沒忍住被逗笑,三年前離婚時可沒見過他這種萬念俱滅的表情。

“怎麽,你舍不得?”他配合對方進行表演,將薄薄的眼皮一掀,冷冷睨去,寒潭般的壓迫感鋪天蓋地,“你們倆A之間還有一段呢?這是談崩了,老情人老死不相往來麽?”

許直行楞了下,沒想到彭南生會做出戲謔的回應。

他這個人看上去矜貴、沈靜,甚至是正經到有些無趣的,仿若被束在玻璃罩裏的流光翡翠,只能遠觀,不可褻瀆。

而現在,他細微入致的神情與刻意變調的語氣都如此鮮活,至少對許直行來說,已經久違三年了。

哪還有什麽心思管謝婉清的請帖。

他不禁翹起唇角,愉快地為自己辯解:“冤枉啊大人,草民和謝婉清之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絕無任何瓜葛!”

“只是實在感慨世風日下,世態炎涼,可悲桃花潭水深千尺,一腔社會主義兄弟情誼終究是付諸東流了。”

舞文弄墨,裝模作樣,油嘴滑舌。

彭大人一錘定音,這貨其罪當誅。驚堂木重重落下,但他還是施舍了個眼神,從鼻腔中悶出一聲:“真的?”

“千真萬確。”其罪當誅的人鏗鏘篤定,許直行瞳孔中完完全全裝滿了他的倒影,含笑回答,“彭大人不知道麽?我心裏從來只有你。”

我 心 裏 從 來 只 有 你。

太多真話都喜歡參雜著玩笑抒發,彭南生不敢狂妄揣測,更不敢自投羅網、繼續裝傻:“我才不信。”

倆人陷入今夜第無數次近在咫尺、親密無比的沈默對視之中。

彭南生覺得對方身上有種可怕的吸附力,是不能長久地盯著的,也不能過分聽信每一句話,否則就要頂著致幻上癮的風險。

他稍微往後仰,拉出一個足夠保持理智的距離:“你…你自己看吧。”因為上面的內容難以啟齒,所幸直接把尷尬丟給許直行。

許直行掃一眼,請帖風格簡約大氣,沒有太多花裏胡哨的裝飾,乍一看中規中矩,細看才發現,邀請人那欄寫著兩個人的名字。

底部還有一段相當炸裂的留言:

ps. 南生:值此良辰,佳偶天成,著實不忍有情人難成眷屬。無論如何,在我心目中你和前夫哥永遠是最天造地設的一對,當年我毅然決然扛起“生餘價直”的cp大旗,如今我不忘初心三年如一日堅守陣地,請問我還有機會等到你們花好月圓嗎?能嗎?!能嗎?!可以嗎?!(李光洙舉牌表情包)

許直行:“…..”

忽然就覺得謝婉清變高尚了是怎麽回事?

果然同窗四年不是噱頭而已,許願幹爹的位置,許直行單方面授予她。

心中溫潮瀾生,臉上面如止水,許直行淡定地替彭南生摁滅手機,頂著張俊臉裝無事發生:“帶許願去麽?你女兒最喜歡吃席。”

彭南生:“……”

很難想象這人當初是怎麽從高中考上A大的,閱讀理解避重就輕,只挑自己愛看的部分即興發揮。

“帶…帶吧。”他一言難盡應道。

噗呲———

許直行開了罐百威。

月明星稀,萬籟俱寂。眼下場景虛渺又玄妙,如果脫離酒精支撐,便找不到理由解釋這一切本應該出現在夢中的起因根源。

他們或言談或沈默,成年人向來最精明,氣氛越繾綣,關系越難纏,就越要用心照不宣予以回應。

彭南生伸手去拿另一罐啤酒,卻被對方攔下。

許直行好言相勸:“你那半杯倒的量,別喝了。”

“我怎麽就半杯倒了?”彭南生不滿他對自己的評價,甩開他的手,呲啦一聲,仰頭灌了幾口。

辛刺感在口腔裏炸開,苦味席卷唇舌,彭南生猛嗆一下,面部表情瞬間皺成一團廢紙,整個人都不好了。

溫文爾雅的藝術家韜光養晦二十八年,多得是荒誕不經和風花雪月。可他在這俗世之中終究是無比聖潔的,筆下創作過最烈性的繆斯與區區一罐啤酒相比,弗如甚遠。

“咳咳咳咳”

彭南生嗆出生理眼淚,幽黑的瞳仁被水光瑩潤,眼尾飛紅一片。

“看吧。”許直行忍笑幸災樂禍,“三腳貓功夫還逞能,讓我瞧瞧。”

他傾身向前,伸手掐住對方的下巴細細端詳。

彭南生唇瓣通紅,皮膚冷白,眼睛裏水汽迷蒙,像有大霧一場,偏偏嘴角邊還掛著誘人深入的香醇酒液。

他就這樣不加防備地看著許直行,長睫又卷又翹,翕動起來時是翩躚的蝶。

“誰三腳貓功夫了?”彭南生咕嘟著,還帶了點淡淡的鼻音。他本意是要震懾,只可惜橫眉冷眼的模樣並不具備分毫殺傷力,小動物擡爪似的,輕撓一下,看起來更好欺負了。

許直行的眼神軟得可以化作一灘水,故意模仿他的語氣:“誰三腳貓功夫了?”

“許直行,你煩死了。”彭南生有炸毛的趨勢,偏頭甩開他還掐住自己下巴的手。

“被說中惱羞成怒了?”

許直行今晚鐵了心要逗人:“我還有更煩的,你要不要看?”

彭南生心說你何止有更煩的,你更欠揍更討打的都有,我是閑得慌才想領教。

他戰略性選擇沈默,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只要不搭理,對方就無計可施。

“噢,看來你忘了。”許直行作勢要掏手機。

彭南生的表情驟變就在一剎間。

他想起什麽,腦中警鈴大作,繼而顧不得任何形象,站起身阻止:“許直行!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對方已經把相冊打開了,正笑瞇瞇地將那條視頻展於他眼前,隨即摁下播放鍵———

“許直行呢?我要許直行!!”

一聲蠻橫無理的撒嬌劃破黑夜的靜謐。

彭南生應激反應般汗毛豎起,臉頰唰一下通紅,羞臊得恨不得立馬挖條地縫鉆進去。

這是他的聲音,視頻中是他本人,拍攝時間大概在六年前。

那天拍完畢業照,美院的幾個朋友們組局吃散夥飯。以謝婉清為首的眾人在酒桌上非要灌他,本著大好日子,不能掃興的原則,他全都硬著頭皮一飲而盡。結果不到三杯,彭南生就醉得六親不認,找不著北。

醉就醉了,還發酒瘋。

散場時死活不肯走,五六個人一起上手拽他,都紋絲不動。非要哭鬧著找許直行,見不到人就賴在原地,活像一個受盡欺淩,望眼欲穿等待主人來撫慰的可憐蟲。

好不容易等許直行趕到了,又搖身一變成為黏人精。要摸,要抱,要親,要說肉麻的話千方百計哄著才能好。

彼時眾人都看呆了,饒是再清冷高貴的人,發起酒瘋來都一言難盡。彭南生“直A天菜”“夢中情O”“高嶺之花”的形象完全坍塌,畢業之際,留在大家心目中的最後印象,是一個嬌氣包、嚶嚶怪。

要說最無奈的人,還得是許直行。

古人雲酒名狂藥,誠不欺我。男朋友沾了酒精後性情大變,讓他痛並快樂著。彭南生平日裏矜持穩重,臉皮比紙薄,親一下抱一下都要挑在最私密安全的空間,最好還要拉上燈。而喝醉酒,或許是壓抑已久的心性徹底爆發,他竟大膽到在公眾場合對許直行進行各種撩撥挑逗。

他一邊叫許直行“老公”,一邊貼過去把許直行的嘴唇舔得濕潤,時不時要用手摸摸對方的喉結、腹肌。這樣便算了,彭南生還致力於逼著對方做回應,如果晚一秒得不到撫慰,就立刻耷拉下眉眼,委屈得直掉眼淚。

許直行毫不懷疑,如果當時八百米內沒有酒店,他倆就要在大街上做起來。

視頻裏傳來各式各樣的撒嬌聲,一會兒“老公你為什麽不吻我?”一會兒“老公可不可以抱抱?”一會兒“老公我想坐在你身上親親!”

那語氣嗲得放在gv裏都是極品。

許直行多精明,當初全程拿手機錄下來了,而且事後還熱衷於把它作為性愛前的調情劑。

彭南生簡直無地自容,恨不得當即把自己的聽覺中樞搗毀。

“許直行!你別放了!!”他羞赧至極,管不了三七二十一,撲到許直行身前去搶手機。

“你小心別摔了!”彭南生被惹惱時和許願一模一樣,小炮彈似的,氣場足,實力弱,他伸手護住對方的腰,倆人鬧騰廝磨了半晌,許直行認輸,“好好好,我現在就關。”

“你給我!”彭南生罕見地蠻橫,一把奪過,親手關掉,“煩人。”

許直行以為他要刪,慌忙道:“誒!別、別刪!”

“誰要刪你的了。”彭南生將他手機丟在桌面上,下意識反駁。

脫口而出時,才有種夢境被驚破的恍然感。

為什麽一段六年前的戀愛視頻還留著?為什麽自己看到後的第一反應不是詫異、困惑和質疑,而是亦如六年前每次看到那般,羞憤,害臊,難為情?

但他沒問,許直行也不打算解釋。

倆人小打小鬧了一會兒,又安靜下來,裝體面正經。

今晚的插曲太多,不過無一例外都起到了緩解舊痛的作用。

三年前用陳年傷疤築起的圍墻,似乎不再像想象中那樣遮天蔽日,牢不可破,困在裏面的人緩緩透過龜裂紋縫露身影,外面的人走走停停,徘徊猶豫,終於看見了磚瓦頹圮,冰凍三尺有消融的痕跡。

蟬鳴聲響,樹影掠動,光斑星星點點灑在腳邊,像九洲銀河被打翻,散落滿地。

這樣的一個靜謐深夜,最是浪漫旖旎,適合追憶,適合表情達意。

許直行呷了口啤酒,忽然問道:“這三年過得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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