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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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赤色的厚雲霞被日落餘燼在巷腳洇開,天邊遠遠翻吐粉白。

將近六點,正是下班、放學高峰期,此起彼伏的喇叭聲響徹整條街道,許直行慶幸還好沒開車。

“叮”——

又一條信息發過來。

他垂眸看——那個聊天框已經很久沒點開過。許直行盯著對方發來的內容和好幾個未接通話,心中是諷刺大過驚喜。

很早之前,他確實有幻想過再出現交集的場景,亦或可能發生的對話,但真臨其境這天,事實證明他的全部假設都太輕了,甚者帶著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

多荒謬。

許直行攥緊手機,任由作用力反噬到自己的四肢百骸。

“是你的相親對象麽?”許願哼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曲調,好奇問道。

她知道住在家樓下的劉大姨致力於為許直行介紹對象,每次放學經過都會被抓著問不停。

“小許願,想不想要一個溫柔體貼的媽媽呀?”

“姑娘,你爸和之前那個漂亮的梁阿姨還有沒有聯系呢?”

“寶貝,是你不接受新媽媽還是你爸爸不想找啊?”

“.......”

諸如此類的問題幾乎每天都能聽到,許願一開始煩不勝煩,現在逐漸心如止水。

許直行被噎住了。

他眼神有些僵硬,反射弧無限延長,將思緒拉扯到另一個新紀元。

良久,等許願蹦蹦跳跳走到下個路口,才完全回神。

許直行咬牙訓斥:“幹你屁事哦,小孩子家家,管得寬。”

入夏後白晝冗長,天還沒有要黑的意思,小販們就早早擺攤,沿街叫賣。

傍晚的夕陽不像橘子海,許願站在紅綠燈下,人群熙攘,恰好她所處的一隅四方地正是光落下來的豁口。

老婆婆背簍裏裝滿了麥芽糖,耳邊是錘子敲擊鐵皮的聲音,叮叮當當,一下下刺激許直行的神經。

剎那間,他腦中如潮漲,沒由來浮現“幸好”二字。

何謂爛人,何其有幸。

於是,他朝遠處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喊道:“死小鬼,過馬路要等我。”

…….

倆人回到小區門口已經六點半。

他們住在老商區,這套公寓是許直行結婚前買的,當時剛畢業工作不久,積蓄微薄,東湊西湊才勉強交上首付,如今住了五載,人事變化已翻天覆地。

“喲,小許接孩子放學了。”相熟的鄰居路過打了聲招呼。

一幢單元樓裏就這麽幾個住戶,家長裏短的事即大家閑暇時的談資。還有誰不知道403是單親家庭,一個年輕的alpha爸爸帶著一個omega女兒。

“葉伯伯好。”

許願揮揮手,嘴巴很響。

還沒走到樓梯口,許直行就遠遠看見有兩個人影堵在那兒。

其中一個身形清瘦,穿著件白色棉布襯衫。

他站立門廊臺階上,矜貴沈靜,烏黑飛揚的發絲在昏沈燈色下格外炫目。

許直行只是看背影,就一眼認出了來人。

三年沒見,彭南生分毫未變,仍然帶著那股濃厚的書卷氣息。

舊景舊人,唯一的差別只不過是他身旁的伴侶發生了更替而已。

許直行無意識抿緊唇角,心臟收縮,頃刻間不知進退,腳踵如被戴上鐐銬。

“爸爸?”許願發現對方的異常,奇怪道,“你在看什麽?”

前面倆人聞聲回首,四目相對的那刻,萬籟俱寂。

微風掠過,彭南生被揚起的細塵迷蒙了眼。

他不受控地往前幾步,腦中轟然一震,率先打破沈默對峙,“直行...小願...好久不見。”

許願原是走在前面,見狀她立刻躥回許直行身旁,一雙眼睛藏在陰影裏怯生生打量對方。

“我已經在電話裏說得很清楚了。”

許直行開口時音色暗啞,“我不可能會讓出許願的撫養權。”

他的目光悉數凝在彭南生臉上,語氣冷硬,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體面。

“許先生,你先別著急拒絕。”彭南生旁邊的男人跟著向前。

對方扮相高貴,西裝革履嚴絲合縫,他紳士勸慰道,“具體情況我們可以詳談,從目前看,孩子由我們撫養確實利大於弊。”

“你又是誰?他的新alpha?”許直行唇齒間溢出諷刺的笑。

劣性因子在體內不住躁動,辛苦壓制了一天的怒意於此刻沒過頭頂,“許願是我和彭南生的孩子,就算爭奪撫養權,也輪不到你這個外人插手。”

項謹琛臉色微變,想反駁,卻被許直行截斷。

“小孩是不會給你們的,許願是我女兒,不可能會有繼父,更不會進別人家當外人。”

“許先生!”項謹琛見狀擡高了音量,面目更嚴肅,“我和南生不打算再要孩子,小願將是我們唯一的女兒。”

許直行被對方的用詞惹惱。

這段話裏出現兩個“我”字,前妻和女兒各占一份,獨獨將他劃清界限。

後來者居上,自己反倒成了那個不相幹的外人。

他不耐煩道,“誰他媽和你‘我們’‘你們’,我說了——”

“許直行。”

彭南生及時叫停,再嗆幾嘴,估計這兩個alpha能打起來。

他緩步走到許直行跟前,長睫翕動著,眸底並沒有很平靜,“上去講,別在外面擾民。”

清冽的山茶花香久違地縈繞鼻息,許直行怔了一瞬,應激反應般,太陽穴凸凸狂跳。

許願哪見過這場面,大抵是血脈相連,隨著彭南生的靠近,她心跳越來越快,莫名激動、不安,小姑娘局促地拽了拽許直行的衣角,“爸...爸”

“叫他做什麽?”彭南生彎腰輕撫她的臉頰,聲線甚至有些顫抖,“不記得我了麽?”

才過了三年而已,小姑娘成長的速度遠比他想象中快——個子竄高了不少,都快到許直行的腰間,一張臉蛋除開眼睛隨自己是雙眼皮,其餘都像許直行。

彭南生恍然又想起那三年的時光碎片,從結婚到產房裏的撕心裂肺,從許願尚在繈褓中到抱著他的大腿哭喊“媽媽不要走”,朝朝暮暮,走馬燈般浮光掠影。

他鼻尖一酸,曾以為插入胸膛的鋸齒利刃已經連根拔除,其實沒有,原來那把銹刀早已斷在血肉裏,即便虬結成疤,陰雨天依舊鈍痛。

“躲什麽?”許直行抓雞崽似的把許願從身後拎出來,命令道,“叫人。”

許願先是和彭南生相視了幾秒,等記憶中差不多模糊了一半的面孔和眼前的人重合,她才小心翼翼叫了聲“媽媽。”

幾人上樓時恰巧和準備出門的劉大姨打了個照面。

劉大姨先註意到走在最前面的許直行,心中還惦記著她牽線搭橋的事業,連忙問,

“誒——小許啊,我上周給你介紹的那個omega,你覺得怎麽樣啊?”

話音未落,劉大姨餘光瞥見還有人跟在後頭,定睛一看,微怔,“小彭?”

三年不見,竟還被街坊鄰居記得,彭南生禮貌回應,“劉姨,您好啊。”

“天喲,好久沒見你了呀!”吃瓜與八卦是國人的本性,劉大姨目光止不住在二人身上反覆流連,怎麽看怎麽登對的夫妻,當初為何說散就散?她沒忍住:“你們覆婚了吼?”

走道裏頓時落針可聞。

許直行冷著臉不說話,彭南生只好尷尬解釋,“沒...我來商量點事。”

“噢...這樣...”

氣氛有些古怪,再問下去或許會被扣上多管閑事的罪名,劉大姨識趣走了。

不銹鋼防盜門打開,許願逃難般先一步躥進去。

熟悉的陳設映入眼簾——

裝修、家具沒有任何變動,甚至連撲面而來的、獨屬於這個家的氣息都昨日如新。

彭南生楞在原地好幾秒,心底油然生出一種錯覺,自己好像只是出了趟遠門而已。

一進門便是魚缸玄關櫃,五六條鎏金在樹脂間尋歡,水質幹凈清透,頂面還浮著魚糧。

彭南生條件反射蹙起眉,對坐在小板凳上換鞋的女兒提醒道,“小願,魚不知飽,不能餵太多飼料,你之前養死幾條忘了麽?”

他邊說邊蹲下打開鞋櫃找拖鞋,順手也給項謹琛拿了雙,一連貫動作輕車熟路,許直行抱臂倚在墻邊看他,倆人視線相撞,彭南生才後知後覺自己的做法不妥帖。

“是爸爸讓我餵的。”小姑娘很快把鍋甩到許直行身上,眨巴著大眼裝純良。

許直行將小書包丟到她懷裏,語氣不善,“回房寫作業,寫完拿給我檢查。”

“等等。”彭南生制止說,“直行,讓小願留下吧,這件事她有知情權和選擇權。”

“沒必要。”許直行轉身往裏走,“讓她一個小孩看大人吵架沒好處。”

客廳有些亂,早晨出門前收的衣服還堆在沙發上沒疊,許直行也並沒有要請他們坐的意思。

項謹琛道,“許先生,我們不是來和你吵架的。”

一口一個“我們”,許直行掀起眼皮看他,黑漆瞳孔中幽不見底,“我讓你說話了麽?”

“請你把語氣放尊重點,”項謹琛再三吃癟後不再自持風度,他半是陳述,半是挑釁,“我當然有權利參與這件事,因為我現在才是南生的伴侶。”

“哦?是麽?”許直行怒極反笑,唇邊的弧度愈加明顯,反倒襯得一張淡漠的臉更淩厲,他轉而盯住彭南生,似求證,“他是你的新alpha啊?”

情緒很燙,聲音寒涼。

他的目光直挺挺,彭南生被掃射到,神思顫動,膽汁的苦澀回流心頭。

“直行...小願是個omega,她現在一天天長大,跟在我身邊比較合適。”彭南生繞回最初的問題。

“怎麽,那她之前就不是omega了?”許直行逐步走近他,反問道,“當初是誰不要她的?現在跑回來搶撫養權,未免太好笑。”

“我沒有不要她!”彭南生蒼白爭辯著,許直行在吵架時依舊是那副死德性,寥寥幾句,字裏行間用盡傷人的詞眼。

是啊,你沒有不要她,你只是不要我而已。

許直行蓄集一身的狠勁倏然消散,他不明白彭南生究竟在委屈什麽,他長久地凝望對方,仿佛就要這麽相峙到死。

他想問彭南生,你能不能也可憐可憐我啊。

“許先生!”項謹琛插入倆人中間,他稍稍側身擋住彭南生,“我們來之前就有了解過,小願現在的情況急需調整,她需要有人悉心培養,無論是學習上還是生活上,事實證明你將她照顧得並不好。”

“什麽意思?你們調查許願?”

項謹琛的一番話無疑是在許直行的自尊上擊擂。

這一天過的得該有糟糕,前腳被老師叫到學校批評家教,後腳前妻和新歡堵到屋裏搶孩子。

逼宮都沒這麽名正言順。

“過得好不好輪不到你們來評判。”壓迫性的信息素瞬間割據了整個客廳,空氣稀薄而焦灼,許直行幾乎是一字一句,“孩子是不可能會給你們的,你們最好馬上離開。”

兩個alpha劍拔弩張。

突然,一陣短促的鈴聲響起,造勢亦如銳箭劃破長空。

項謹琛從口袋摸出手機,來電人顯示:雷律師。

他偏頭看了眼彭南生,面露遲疑。

彭南生說:“你先接電話。”

項謹琛顯然不放心他與許直行獨處,動作有些猶豫,彭南生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沒事,項謹琛才磨蹭著往外走。

“哢噠”

門關上,偌大客廳裏只剩許直行和彭南生。

不知是不是太久沒有單獨共處一室,氣氛中參雜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情感介質,僅相隔兩步遠,倆人之間卻像橫跨千溝萬壑。

剛剛在樓道裏光線幽暗,彭南生現在才清楚地將許直行映入眼底。

瘦了,下巴的胡茬冒出些許,眼袋重,眉目中漏藏了幾分倦意。

彭南生在心裏輕嘆,一直緊繃的肩線終於緩緩松懈下來。

他走近對方,輕捧起許直行緊攥成拳的右手,一點點掰開。

由於握力太大,鑰匙桿的凸起已經深嵌入掌心,彭南生拿開,幾道劃痕被血色填充,厚實的皮膚下隱隱滲出一點紅。

刺目的傷口讓彭南生呼吸亂了拍,他分不清是無奈還是煩躁,將鑰匙重重甩在茶幾上,“砰”一聲,“你能不能別總這樣!”

“哪樣?”

許直行被難聽的劃拉聲惹得眉頭一皺,他反客為主,驀然捉住了對方的手腕,“彭南生,回答我的問題啊,他是不是你的新alpha?”

“你那麽大聲幹什麽?”彭南生掙紮幾下,“放開!”

“嘎吱——”

臥室的門輕悄打開,一雙圓杏眼從縫隙裏看過來,許願不知道偷聽了多久。

“許直行!”當著小孩的面拉拉扯扯實在難看,彭南生低聲警告。

許直行只得松手。

彭南生努力平穩聲音:“小願,有什麽事嗎?”“過來我看看。”

“我沒...沒事。”

該怎麽解釋自己不好好寫作業,還聽墻角被抓包?許願握著門把手,站在原地不敢動。

“小願…”彭南生又喚了一聲。

他其實早已預料到會有這幕,時隔三年,說不會生疏是假的。

來之前,他反覆告訴自己要學著接受,要毫無怨言,要做好心理準備,可當真正體會到這種來自血肉至親的隔閡冷淡後,除了無力,彭南生的心臟猶如被剮空一塊,堪當劇痛。

“出來。”許直行帶著命令的口吻。

許願立馬不拖泥帶水了,開門,趿著拖鞋走到倆人面前站好。

效果立竿見影。

彭南生一瞬間不知該作何表情,心酸且想笑,伸手揉揉女兒的頭,問:“寶貝吃飯了麽?”

許願仍感覺很奇怪,但她配合回答,“吃了。”

“今天爸爸帶我吃了KFC!”

說多錯多,她話音剛落,許直行就察覺有道視線射中自己。

彭南生向來對小姑娘的飲食管理嚴格,冷的不能吃,熱氣的不給碰,尤其發育期,身體素質弱,只能吃健康的營養餐。

“你怎麽能帶她吃這種東西?”果然,彭南生語氣責備,“她吃多了容易咳嗽,你又不是不知道。”

許直行無可辯解,垮著臉不說話,挨罵之餘用眼神揍了許願千百次。

許願心裏一咯噔,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

完蛋。

得罪了許直行,以後都甭想吃大餐了,想到這兒,她頭垂得更低,情緒更蔫。

父女二人的緘默檢討讓彭南生哭笑不得,他用指彎刮了刮小朋友的鼻尖,又問,“怎麽剃寸頭了?不喜歡小辮子嗎?”

許直行心臟一緊,像被人提起來懸在半空中。

他及時和許願交換眼神,寓意:好好說。

小姑娘緊張地咽了口口水,哆嗦道,“我...我喜歡寸頭,這樣很...很厲害。”

“真的?”彭南生半信半疑,擡手摸了摸,小刺頭,很紮手,“不是他懶得幫你紮辮子,然後才剃的?”

一語成讖,正中要害。

許直行頭疼得很。

“真的啦。”當爹當的隨隨便便,小姑娘只好兢兢業業縫補漏洞。

“小願你——”

“南生——”

這時,項謹琛接完電話從外面回來了。

原本略微松動的情勢,一下回寒倒冷,第四個人的走近,讓這密閉空間顯得逼仄。

無意沖撞了一家三口的錯覺讓項謹琛心生嫌隙。

他快步走回彭南生身旁,對許直行正色道,“許先生,請你不要繼續胡攪蠻纏,你已經和南生離婚了,你們不再有任何關系,如果你做不到心平氣和地與我們進行撫養權交接,那麽我們就各自準備好走法律程序。”

許直行喉嚨幹澀得厲害,氧氣吸入肺腑,他唇微張,嗓音裏混進了粗糲的磨砂石,“你去告我好了。”

他盯著前妻的新伴侶道,“我們法庭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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