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送君千裏 昏雲荏苒,涼風蕭瑟,故人千……

關燈
第12章 送君千裏 昏雲荏苒,涼風蕭瑟,故人千……

昨晚的事,崔千鈞早已一概忘光,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不想記得的事情,崔千鈞從來都不會刻意放在心上。

尤其是這種掉身價的事情,崔千鈞食指摩挲了幾遍被角,支支吾吾的沒出聲,楚越也沒有追究。

大抵是察覺到了崔千鈞心中所想,楚越轉移話題道:“義父,夏瀟說要去鎮外的道觀裏……呃,拜佛,問義父去不去。”

崔千鈞這才想起來自己把夏瀟留在浪平鎮陪著楚越,可這小子貌似太不靠譜了,他回來之後就沒見過夏瀟的人影,原來是去了道觀。

“你不說我都忘了夏瀟還在了。據我所知,他也不怎麽信這些東西啊!”崔千鈞“嘶”了一聲,在心底暗罵了夏瀟幾句,又突然反應過來,像是醒酒湯剛起效一樣,“等等……你剛剛說什麽?去道觀裏拜佛?”

真是個天大的笑話,也不怕道家的那堆神仙給他來個泰山壓頂。

頭一次見人去道觀裏拜佛的,崔千鈞想著高低得去看一看,“去,走,一起去,本將軍倒要去看看,道觀裏是怎麽拜佛的。”

楚越:“……”

果真這麽說義父會去。

說實話,這三個月的時間裏,楚越也幾乎見不到夏瀟。

據說夏瀟救了一個腿傷的人,現在還住在鎮外的玄雲觀。

玄雲觀和鎮口不在一個方向,相隔甚遠,他每日去鎮口等著崔千鈞回來,也就沒空去玄雲觀。

好不容易盼到崔千鈞回來了,為了能和他多待會兒,只能找了這麽個理由,將崔千鈞也帶到玄雲觀。

一到玄雲觀,楚越和崔千鈞都驚呆了。

還以為是什麽有名的道觀,結果破敗成這個樣子。

這裏不像是遭受過戰爭破壞的,倒像是早就報廢了幾百年的破道觀。

夏瀟竟然能在這裏待三個月?

他可是戍甲營中最嬌嫩的小少爺啊!

崔千鈞推門而入,替楚越在前面開路,灰塵四起,濃煙滾滾,嗆的人待不住。

滾煙平落之後,崔千鈞看到了兩個“乞丐”,其中一個是夏瀟,另一個腿還不怎麽利索。

煙塵散盡之後,楚越吃驚的從崔千鈞身後探出頭來:“夏瀟???”

夏瀟滿嘴灰塵的咳了幾聲,“你們怎麽來了?”

“你怎麽成了這個樣子?”崔千鈞嫌棄的瞥了夏瀟一眼,這要是讓夏閣老當面認親,估計他也認不出來。

“這個……說來話長,那我就長話短說了。”夏瀟從廢墟裏咳嗽了幾聲,掙紮著站起身來。

他隨手拍了幾下衣裳,原本素白的衣袍似是鎏上了一層金子,那些金子碎屑被他拍的滿天飛。

楚越,崔千鈞:“……”

崔千鈞和楚越紛紛擺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已經做好夏瀟要說長篇大論的準備了。

夏瀟嘰裏呱啦說了一大頓,還神還原的描述了身旁這位腿腳不便的“老兄”謝英的淒慘身世:

謝英四歲讀書,經過十二年寒窗苦讀的他連著落榜四年,冠禮後一事無成,終於被科舉折磨瘋了的謝英和父母大吵了一架:“科舉科舉,人生就只有科舉這一條路嗎?我是出身寒門,這天底下這麽多條路,我為什麽就非要走你們規定好的這一條?”

和父母鬧翻了以後,謝英的父親對他說:科舉是入仕最便捷的途徑。

謝英反駁:我為什麽非要入仕?

他母親在旁邊抽抽搭搭的,手中拿著帕子,埋進了眼中說:父母都是為你好啊!

謝英受不了了,索性離家出走:屁,都是枷鎖!

後來,謝英為了不在參加科舉,自己弄斷了腿,蜷縮在玄雲觀度日。

直到三個月前遇到到處瞎逛迷了路的夏瀟,夏瀟本不想來道觀的,他想去鎮口,結果走錯了方向,意外進入了玄雲觀。

正巧夏瀟是個軍醫,醫術高明,職業所至,見到病人就想開導和救治。

謝英想著反正素不相識,就當作一種傾訴的途徑,把自己的故事全都告訴了夏瀟。

夏瀟聽後,開導說:“你父母肯定也是愛你的。”

謝英也承認,但又不想按照他們規定好的路走下去:“對,不然你猜我現在為什麽還活著?若不是難以割舍那點微薄的骨肉之情,我早就自殺了。”

夏瀟不理解,人為什麽要想不開折磨自己,“那你為何這樣活著?”

謝英仰天大笑:“哈哈哈……雀生微小,五臟俱全。我活著,還可以折磨自己,我死了,就成了折磨他們了。”

說來也真是可笑。

謝英說了這麽一大堆後,夏瀟非但沒有覺得謝英是個瘋子,還勸他好好活下去。

兩個人聊了一夜,謝英答應夏瀟為自己治好腿,一治就是三個月。

到現在,謝英的腿已經可以行走了。

聽到這裏,楚越和崔千鈞的眼皮都快睜不開了。

日落西山,星移鬥轉,夏瀟竟然一個人分飾好幾角,和唱戲似的說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早上,四個人才回到浪平鎮。

此時,譚飛等人也趕了回來。

與譚飛一同帶回來的,還有內閣首輔那張輾轉多方,半死不活的信,上好的紙張如同水波一樣四下皺起,楞是被蹉跎出歲月的痕跡。

“夏瀟,正好,你爹給你的信。”譚飛拿出信來遞給夏瀟,夏瀟接過信皺眉道:“我爹給我寄信,為何會寄到你那裏?”

“別提了,幸虧我回了趟戍甲營的大營,否則你這封信就要吃灰了。”譚飛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夏閣老是怎麽想的,寄個信還不寄到親兒子手裏。

一路上,譚飛都把夏府的那點老生常談的事情想了個遍,甚至連夏瀟是不是夏閣老親生的問題,都深思熟慮的想了幾遍。

鎮口刮過一陣疾風,險些將夏瀟手中的信吹散架了,夏瀟打開信,上面寫著幾個大字:父又將薨,速歸。

夏瀟:“……”

又來這一招。

“可是有什麽要緊事?”謝英見夏瀟神色緊張,忍不住問。

這三個月的相處以來,夏瀟總是和顏悅色的充當醫師的角色,或者是給他講許多有趣的故事,順便撫慰他受傷的心靈。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夏瀟神色緊張,好像信中寫的是十萬火急的大事。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反而令夏瀟有些啼笑皆非。

夏瀟老實又無奈的重覆了信中的話,驚訝全場:“我爹說他又快死了,讓我快回去。”

眾人:“……”

這時,陸淮修也湊了過來,昨天一整夜不見人,陸淮修還以為他們這些沒良心的不打招呼就走了呢,趕緊來鎮口看看,看看他們是否真的走了。

正巧聽見夏瀟說話,陸淮修像是想起那老頑童來,不由得笑出了聲。

大抵是覺得朝堂上有些摯友還是挺有意思的罷。

只是沒想到剛來到,又要離別了,“回去替我像老朋友問好,說我陸淮修想念那段日子了。”

不知何時還能與摯友不論身份地位的曲水流觴,對弈幾局?

“好。”夏瀟點了點頭。

這話,夏瀟沒聽出弦外之音,楚越卻聽的明明白白。

老師表面上是想念那段日子,實際上還是想回朝堂。

朝堂就是天下士子爭破頭顱想要擠進去的地方,雖然免不了的烏煙瘴氣,但還是有清官的。

比如梅鶴,梅仙塵。

若是不死在江南,或許他的名聲還能更上一層樓,而今只能漸漸的銷聲匿跡在歷史的洪流中。

梅鶴回不了朝堂,可陸淮修卻要回去,文人雖相輕,卻也相惜。

陸淮修想握緊權力查清楚梅鶴的死因,將那些藏在暗夜下的陰溝耗子抽絲剝繭,抽筋扒皮。

這個願望,楚越默默記在心裏,將來有一日,定讓老師重返朝堂。

“昏雲荏苒,涼風蕭瑟,故人千裏別。”陸淮修朝著京都的方向行了一禮:“待到重逢日,曲水流觴時。”

這一禮,行的不是皇帝,不是太後,而是夏閣老。

遠在京都的夏府好像有什麽征兆似的,原本雞飛狗跳的府裏竟意外的安靜了一瞬。

說完,夏瀟就上了馬奔赴京都。

這熱鬧一時的浪平鎮,好像又只剩下幾個孤家寡人。

鎮口的枯枝樹上飄過一片完好的秋黃落葉,落到殘枝上生硬的裝點著,像是殘枝敗葉。

“你們也要回去了嗎?”

陸淮修像是猜到了什麽似的,沒等崔千鈞開口辭行,他就掌握了主動權。

“說實話,本將軍真不想回那水深火熱的地方。”

崔千鈞摸了一下腰間的刀,好像那種戰場上廝殺的快感又回來了。

他閉上眼感受著秋風的蕭然,秋風刮的急,像是要將他削成戰旗掛在京都的城墻上。

秋風潤過鐵吼,激昂了最後的熱血,他猛的睜開眼,“但是,此番與麟南一戰,驚動了西北其他兩域,同樣也驚動了大晉的朝堂,他們還不知道要吵成什麽樣,想想就覺得頭疼,哪裏有戰場上廝殺來的痛快?”

“你啊,既然決定了,就放手去做。”

陸淮修背過身去,說不出來是什麽感覺,也不知道何時能再見。

他倒是無所謂,回不去朝堂還能待在這浪平鎮裏度日,等戰爭來了,若是躲不過,就下去陪著梅鶴,若是僥幸逃過,還是當個教書先生,也是一輩子。

可崔千鈞不一樣,他想開疆拓土,想要大晉立於不敗之地,想要以自身為刃,開萬裏山河。

戍甲營大將軍的一輩子,註定腥風血雨,註定……難以善終。

風煙如滾塵肆虐,攪動片刻風雲,陸淮修好像看到了崔千鈞最後的歸宿。

陸淮修沒有給他們送行,而是帶著謝英回到了陸府。

譚飛和眾親兵大眼瞪小眼的看著陸淮修遠去的背影,不明白陸淮修說的讓大將軍放手去做是什麽意思。

楚越已經猜到了幾分,忽覺胸口一陣鈍痛,他覺得陸淮修既然這麽說,那這非做不可的事情,註定是九死一生。

楚越一時神魂飄忽,眼前仿佛飄過了落葉,僵硬的遮在這副皮囊之上。

內心的洶湧澎湃,似乎在這一瞬間停滯了,他似懂非懂的望著崔千鈞。

而在此時,楚越觸及到了崔千鈞卸下鋼刀鐵甲後柔情似春水般的目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