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算舊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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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算舊賬(下)

他不僅開了他的手機。

他甚至還記得他打開湛月清那本日記的心情,過往的一切都浮現在他眼前,那明明只是文字,可落在他的眼睛裏,卻像是湛月清在親口述說他的痛苦——

【2003.5.8】

那個人找到了我,我本來很糾結,要不要報老師的仇,直到那個人說,他也剛被認養回去,處境很艱難,興許會死。

2003.10.21

我和他分手了,我還是想為老師報仇。

2003.12.15

我見到了他,他跪在雪地裏,我心裏好悶。

2004.9.2

我後悔了,我想去讀書,我應該去上大學,我不該選擇留在談家。新藥好疼。

2005.2.3

談老病了,我去寺廟祈福,遇到了談槐,他長高了很多,看了我一眼。

2005.12.2

談家的冬天好冷啊。

2005.12.30

跨年了。我想他了。

2006.2.3

差點被發現。

2006.2.14

聽說木頭回國了,他會回家嗎?

2006.2.14

被吻了。大木頭說情人節快樂。

2007.3.2

去了趟醫院,見了她,她好像對我依然無動於衷,或許她真的很後悔生下我吧。不過,她的漸凍癥在好好的護理以後,延遲發作了,我也會延遲發作的吧。

2007.6.7

不詳的預感,腳好像有些麻木了。

……

2009.2.6

談老死了,寺廟的槐花開了,去還願,又碰到了談槐。他居然紋那麽醜的狼,好想讓他去給我洗掉啊!他怎麽敢不經過我的允許就亂畫他自己的身體?可惡可惡!我不喜歡啊!

2009.3.2

談忠那個傻x到底有多少個孩子,這些報覆到底什麽時候能完?

2009.3.9

這些人的追殺終於徹底結束了,全都落網吧。但是陳叔為什麽要救我?讓我跳崖死了不好嗎?

2009.4.26

好吧,看小說勉強能帶來點慰藉,發現外網上有個和談槐好像的網紅……收藏了。不知道談槐現在怎麽樣了,應該不會發現我還活著吧。

2009.5.2

收藏一個擦邊男,無數個擦邊男纏上了我,主頁全是擦邊男了!突然想讓談槐去擦個邊給我看。

2009.6.1

陳叔給我做了個心理評估,還送了我一盒大白兔奶糖祝我兒童節快樂!可惡,誰是兒童啊!我是他的線人好不好!

不過評估結果出來,他們怎麽都如臨大敵的樣子,我覺得我很開心啊,就是身上太多管子了。

2009.7.15

好想養一只小白狗QAQ!想滑雪!想彈琴!想要好多好多朋友!想親談槐!我就不能回到十七歲嗎……回到十七歲吧,那樣我還能抱著他叫哥哥,我還有老師!醫館裏的病人也會給我糖糕吃!

2009.7.26

我沒有頭發了。

原來那不是心理評估結果,是身體有問題了,說眼睛可能有並發癥,會失明。陳叔他們看了結果都哭出鼻涕泡了,說讓我下輩子投生成他的兒子……可是如果有下輩子,我想投成一棵頭發多多的蘋果樹,有人在下面睡覺就砸醒他,有人渴了就摘來吃。

2009.8.16

看到了蘋果樹的圖片,蘋果樹怎麽長那樣啊!為什麽有那麽多果子!談槐的童話書騙我,原來蘋果樹不長那樣!

我也要哭出鼻涕泡了嗚嗚嗚……我不要變成蘋果樹了,要變成頭發多多的粉色小貓!

【2009.12.29】

陳叔說我二十四歲了,明天給我買把早桃插在花瓶裏,雖然看不清楚,但是能聞到香味。

我想沒有痛苦的睡一覺。

不過我感覺我快解脫了耶!

人間很好,人好貓好,山好水好,雪好雨好,花好樹好,一切都好!我過得也還可以,遇到了好多好人!下次還想來,讓我再遇到談槐一次吧!

雖然我做了壞事,從我身上實驗的藥也害了一些人,但是我也有很多好事呀!拜托拜托!抵消一下嘛!下次我還想變成人,遇到談槐!

……

字如其人,躍然紙上。

談槐看著日記,能想象到他最開始寫日記的樣子,活蹦亂跳,後來略微沈穩……再最後是亂七八糟的鬼畫符。

可他都認出來了。

日記簡直像在往談槐身上插刀。

因為湛月清想要的事一件也沒做到。

十二歲想要小狗,沒有小狗;十六歲想金榜題名,名是題了,但又退了;十八歲想和他長長久久,也沒有長久。

他還在日記裏看到了湛月清以前發現自己得了漸凍癥的時候——那一瞬,談槐心臟都停了一剎。

“醫生說漸凍癥大概在三十五歲過後才會發作……我才十六歲,那我和談槐還有十幾年呢,要對他多笑笑、多依賴他,到時候我都老了,醜了,他肯定就不喜歡我了。”

“不過,這張美人皮……真是歹竹出好筍,好想一直這樣啊。”

可歹竹出不了好筍。

那美人皮和奇異的醫學天賦也和他的身世看起來不太和諧。

於是,湛月清死後,談槐拿著他的骨灰盒,去了趟醫院。

他看到了湛月清的母親。那個女人也有漸凍癥,卻因為保養得當而沒有頻繁發作。

“那一千萬……有八百萬都到你卡上了吧。”談槐低著頭看她。

湛月清當年敲了談老的門,那是真的開了一千萬的價錢。

談槐曾經想過,他不願意從談家出來,或許也有這份原因在。

——他愧疚,因為他是拿了錢的。

善良的人總是先反思自己。談槐卻不會,他自小就不是什麽善茬。

七歲就能把人的腿砸斷,他能是什麽好東西?他只不過是怕湛月清看到他真實的樣子嚇到,所以一直偽裝。

“你知道這裏面是什麽嗎?”談槐將骨灰盒放在了湛母的桌子前,近乎殘忍的看著她,“是小月清的骨灰。”

湛母慢慢轉回眼睛,看著那一盒很小的骨灰。

她的手邊是電腦,電腦上播放著湛月清的新聞。

【青年以身入局?談家黑白通吃?當年A市醫館爆炸之案神級反轉!遲到五年的覆仇!】

【從悲慘痛苦裏生出向陽的血肉,拖著絕癥之軀依然一條路走到底?警方到底是許諾給他多閃耀的勳章,才能讓他這樣堅持?】

【深扒他的過去,原來他還曾狀告親父。】

談槐聽著新聞,有點出神。

他的愛人成了舉世聞名屠殺惡龍的英雄,可他身為他的愛人,竟在他的生活裏沒有一絲痕跡。

明月高懸,照亮了那麽多冤魂歸家的路,卻沒有他的那一份。

“……他死了?”湛母看著那盒骨灰,問,“怎麽死的,被談家殺的?”

“他死了很多次了。”談槐看著她說,“第一次是七歲,你毀了他的手,讓他的字再也無法端正;第二次是十二歲,你的丈夫把他掐進水缸;第三次是十七歲,他以為能和我永遠在一起,卻又因他老師的冤情而步入深淵;第四次是二十三歲,大仇得報,即將向陽時,漸凍癥卻發作,又把他拖進不人不鬼的深淵,無法站立,不得不自尋死路,跳崖脫身……”

他每說一句,眼神就越發憤恨,可恨意最終化為了淚水——

“第五次,是一個月前,他二十四歲的生日。”

“多種病癥發作,幾乎失明,他不要我抱……他讓我不要看他,”

“不要看我……”湛月清蜷縮在病床上,對那些看不見的醫生護士說,“不要看我……是誰在抱著我……別抱……好像就是今天了,我有預感……”

長眠病榻的人,對自己的死亡都是有預感的。

但他並不知道,抱著他的,是他的愛人。

十七歲,他就說他要成為他的愛人,成為他的妻子,卻到現在也沒有成功。

“……”談槐低著頭,抱著他,淚水滾落在他臉上,卻沒有出聲。

湛月清不想讓他見到這幅模樣,他只能不出聲。

“你哭了嗎?”湛月清喃喃,擡手撫住他的臉,“是醫生嗎?不用哭的……這對我而言,已經是解脫了……”

談槐泣不成聲。

直到那只手垂落下去,病房裏才傳出一聲野獸嘶吼一樣的哭嚎。

他幾欲崩潰,醫生卻說痛苦過度可能會觸發大腦自我保護機制,或許會失憶,讓他不要再想了,再想就失憶了。

可是怎麽能不想?

可他又不能想,若是忘了,那才是得不償失。

“這一個月裏,我沒有夢到過他。”談槐對湛母說,“或許是談忠靈堂上我說的那句話觸怒他了……那句話確實很不尊重他,是我一時之氣。”

他摸著那個骨灰盒,看向湛母。

她竟然哭了。

談槐看著她,看了很久,“原來你會哭啊,我以為你不愛他呢。”

湛母沒有哭多久,她仿佛只是被他的話觸動,才落下幾滴淚來,問他:“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談槐難得的怔了怔。

是愛人嗎?可是他沒有名分。他甚至不確定湛月清到底愛不愛他,如果愛,又怎麽能輕易舍棄他?

是哥哥嗎?可是他們曾那樣緊密相纏。

“……我不是他的親生母親,她母親難產死了。”湛母卻突然說,“我是他的小姨。”

談槐眼睛睜大了。

“他的臉和藥學天賦,繼承的不是我,是他母親,是西南一脈的隱世之家,他們精通玄學天象,還有千年古藥醫理……但他們不允許和外人通婚,我和姐姐也因此被驅逐。”

“既有玄學,你去試著找找吧,萬一能作法呢,也讓你心裏好過點。”

她大概只是看他太痛苦,想給他一個念想。

可談槐拿著地址,真的找到了那個家族。

他帶著那一盒小小的骨灰,沿途同吃同住,偶爾還夾菜給骨灰盒,問他吃不吃。

這裏有階梯式的梯田,隱藏在深山裏的木寨,是個小眾旅游地。

遠山群霧繚繞,宛若仙境,梯田綠油油一片,偶有異族服飾的少男少女們在田坎上奔來跑去。

有旅游的路人和他搭話,問他:“你來旅游的嗎?”

談槐:“嗯。帶著妻子。”

路人有點遺憾,看了看,沒看到人,“那你妻子呢?”

“在這。”談槐看了看骨灰盒上畫著的小月亮,“我妻子只是不愛說話,但其實他很好看,以前笑起來也很好看。”

路人低頭一看,臉都綠了,大概在想怎麽遇上了一個神經病。

周圍人也側目而視,好好的白發帥哥,怎麽腦子有問題?太可惜了。

談槐視若無睹,帶著骨灰盒離開了客棧,進入了那個家族。

隱世家族果然有辦法,但他們說他們只提供一個媒介,因為人死是不能覆生的,唯有靈魂能重生於平行世界。

“但那也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更大可能是你直接死了。”那人說:“你如果願意,我當即開始作法,發現你斷氣了以後,我會無償幫你把你和你妻子的骨灰埋葬在一起。”

“他很嬌氣,不喜歡別人抱他,會生氣的。”談槐看著他,認真的說,“還是我抱著他吧。”

那人:“……”

談槐卻又低頭,吻了吻湛月清的骨灰盒,“我抱著他,試一試吧。”

痛苦到極致,遺憾至頂點,他卻不甘心,於是什麽都想試試。

好在上蒼垂憐,木無成了談槐,而後又成了談槐燃。

他成功了。

……

“開你手機怎麽了?”床榻上,談槐燃瞇起眼睛,“是我為你收的遺物,那我看看你手機,不是很正常嗎?”

湛月清一震。

“但不是警察通知我去的。”談槐燃吻了一下他的鼻尖,伸出手臂,將他禁錮在這一小方天地。

“你生前的最後一個月,我都在。我看著你日漸消瘦,氣息慢慢微弱,卻無能為力,像馬上就要消散的煙。”談槐燃神色漸漸暗了,憶起那日,心中好似被撕開了一樣痛苦。

湛月清一呆,“可是為什麽我不記得……”

他真的忘了。

他記得他穿越前應該是在看某本小說,那個小說太好笑了,以至於他熬夜看,邊看邊樂。

“或許是痛苦讓你喪失生前最後那段記憶,也可能是系統導致。”談槐燃盯著他,眼尾猩紅起來,低笑著:“……但不記得也好。”

他也不願讓湛月清記起那些痛苦。

他苦了那麽多年,忘了生前最後痛苦的時光,只停留在最輕松的時候,是極好的。

湛月清看著他紅了的眼睛,他明明在笑,可笑得讓他莫名心裏一悶。

“哥哥……對不起。”他抱緊了談槐燃的腰,貼在他胸膛上,“其實我當時不該和你分手的,我們可以聯手滅談家的,只是我太不信任你了。”

“這不是你的錯,”談槐燃撫摸著他的頭發,湛月清烏黑的發絲落了滿床,順滑又漂亮,“環境所致,別總怪你自己。”

他嗓音比少年時更為好聽,這句話聽起來又格外像長輩。湛月清聽得耳朵一紅,突然想起以前談槐燃給他念童話故事,也是這樣撫著他。

童話故事……

湛月清瞇起眼睛,“你還記得我們十七歲的時候嗎?有一次你和我用外語講童話故事,說要幫我練外語……”

他咬了咬唇,耳朵越發紅了,“……結果那個童話故事裏,小獅子每天都在叫daddy。”

談槐燃眸光一閃,一時間分不清湛月清是不是故意提起此事。

“……小獅子也是小貓,”湛月清吻了吻他的臉,眼尾緋紅。

談槐燃瞳孔一縮。

“再給我講一次那個故事嘛。”

談槐燃咬牙,他不覺得湛月清會不知道此時提起這個意味著什麽。

“我有時候很好奇,”他突然翻身,將湛月清壓在身下,眼神裏也帶上侵占欲,“你以前是不是都是故意的?”

湛月清一呆,別開眼睛,像做了壞事,又不敢躲。

“你什麽時候發現我對你有意思的?別說是在我告白的時候。”談槐燃伸手緩慢的摩挲著他的唇。

嘴唇被磨得有點紅了,湛月清惱羞成怒,“這不應該問你自己嗎?”

到底是誰抱著他,說是給他的腿抹護膚霜,結果抹著抹著就□了……

那麽明顯,傻子才察覺不到。

“你性.啟蒙是誰。”談槐燃盯著他問。

湛月清忽然也想起一件舊事,冷漠道:“你在國外時,對著誰的照片打□?我的啟蒙就是誰。”

這話太石破天驚,談槐燃眼神裏滑過一抹愕然,但很快又掌握了大局,低笑起來:“你派人跟蹤我了?”

湛月清想起來就生氣。他記得私家偵探有一次跟蹤談槐,說看到談槐的錢包夾裏有一些腿的照片。

男人那點事,湛月清雖然欲望低,但他自己也清楚,拿著有臉的照片那是懷念,拿著只穿了黑絲白絲腿的照片,卻沒有人臉……

就只能是另一種可能了。

“才沒有!”湛月清掀開他,躲回被褥,“我睡覺了。”

談槐燃忍笑,反手從榻邊暗盒裏拿出了什麽東西。

像是紗狀的襪子,也不知放了多久。

湛月清方才喝了酒,時間也晚了,生著氣鉆進被子,被子裏暖呼呼的,他的意識迅速迷蒙起來,將要睡著之際——

被褥忽然從底下掀開了,仿佛有鬼。

“你做什麽?”湛月清迷糊的踹了他一腳。

他的衣衫松垮,談槐燃輕而易舉摸著了那雙光滑的腿,掐住腳踝。

“還沒想起來?”

低沈嗓音突然從下至上的響起。

湛月清頭皮一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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