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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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下去, 全體進入密林安營紮寨,個屯長加強管理,註意管理手下人員, 不許生火,不許異動吵鬧,高聲喧嘩;齊百戶夏百戶領隊巡邏, 斥候營出列, 以駐紮地為中心輻射十裏,仔細探查,如有異動,隨時回來匯報。”

“喏!”

趕了一整日的路,大家夥都累壞了, 雖說這一路走來還算平靜, 可那麽龐大的隊伍其實是個拖累, 隨著越發接近燕山, 杜禹辰就越發謹慎起來。

眼看夜幕落下,邊關百姓缺衣少食大多患有夜盲癥,不宜趕路,沒法子杜禹辰就選定了一處高於官道便於隱藏的密林, 通知下令大家安營紮寨。

得了杜禹辰的命令, 斥候隊迅速出動, 眨眼就消失在了眾人眼前,餘慧趁著姑姑忙著整理過夜營地的時候, 悄默聲的撒了把種子在周圍警戒, 而後又從隨身背著的背簍中取出食物交給餘谷雨。

“姑姑, 上頭有令我們也不能生火造飯, 我這裏還有點幹棗子跟曬幹的饅頭片, 您拿去給蕊蕊還有敬哥兒吃。”

心疼孩子的餘谷雨沒猶豫,點頭接過了餘慧遞過去的東西,心裏頭卻還掛念領隊的侄兒,心說那孩子也不容易,待會自己也給他送點去墊墊肚子。

眾人各自忙碌,這時候的大家還不知道的是,就在離著他們十幾裏地的一片山野中,一處廢棄的狗熊洞裏,十幾個身上帶傷,且瘦到幾乎皮包骨的漢子臉上全的焦急。

“怎麽辦馬哥?大人昏迷到現在都不醒,剛才又起熱了,再這麽下去,我怕大人扛不住啊!”

“是啊馬哥,怎麽辦啊?”

好不容尋了點野果子的馬放,一回來就被留守的兄弟圍住了。

聽到兄弟說的話馬放急了,把野果塞兄弟手中,人猛地沖到洞內昏迷不醒的許秧身邊,探手查看了下許秧的情況,馬放沈了臉。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他家大人怕是真就要熬不住了,他得去尋點草藥回來。

心裏做出決定,馬放起身交代洞內擠擠挨挨湧到跟前一臉關切的兄弟們,“大家別急,看顧好大人,我再出去跑一趟,點草藥回來……”

“不行,馬哥你別去,我去,你為了給咱們找吃的已經忙了大半天了,眼下我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還是我去。”

“不,我去,我去!”

“我也去……”

“都別吵了!”

面對一個個積極表示要自己去的兄弟,掃過他們身上的傷,還有急速瘦下來的身板,馬放態度強硬。

“你們這都是要幹什麽?我好手好腳的不像你們一個個的都有傷,自然是我去比較方便,到時候即便是遇到點什麽,我跑都比你們跑的快!而且這大晚上的,草藥你們也不認識,你們誰去我也不放心,都趕緊的回去躺著,看顧好大人,我去去就來。”

“可是馬哥……”

“別可是了,我……”

“不然我跟著去吧?馬大人,這裏我熟,草藥我也認識,不行我跟著您去吧,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找的快。”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角落裏突然傳來一個稚嫩的少年聲音,眾人看去,就見當初特意找來頂替自家王爺的替身走了出來。

眾人沈默了,馬放想到當初他們損傷那麽嚴重,大家拼死都保住了這個孩子,眼下也就自己與他身體狀況還行,馬放便不再猶豫的點頭應了,一大一小隨即消失在了洞口。

一方奉命排查情況,一方焦急不已的尋找草藥,也是巧了,雙方不其然的在山中碰頭巧遇,一見面就劍拔弩張,還是為首的斥候領隊曾經在營裏見過馬放,在他們雙方差點大打出手的時候及時認出了他,這才消弭了一場戰鬥。

馬放得知對方是先鋒軍的人,還是杜禹辰帶領的人,他的心裏也是一咯噔,不過好在,杜禹辰跟餘慧都安好。

既然他們安好,王爺自然也是安好的。

雖然這領隊說都好,不過不放心的馬放還是決定跟著領隊一起趕回了營地看看,一來確認閑王是否真的安好,二來也是想請餘慧幫忙救治自家大人。

所以等馬放帶著許秧等十幾個病號兄弟,一路跟隨斥候營回到營地的時候,杜禹辰跟餘慧看到他們的人都驚呆了。

“馬大哥,你怎麽在這裏?還有,許大人這是?”

“唉!”,馬放嘆氣,望著餘慧跟杜禹辰,“說來話長,事情是這樣的……”

原來也是許秧他們倒黴,起先的時候,他們只要專心對付身後的追兵殺手,倒也還算從容,一路上帶著假的閑王,勾搭的身後的尾巴溜圈,許秧也是聰明,饒是對方殺機盡出,許秧也領著手下趁機滅掉了不少的殺手。

本是形勢大好,可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突然出現許多的高狗敵軍,不僅如此,在前頭追殺蔡大人他們的楊兆先一行也突然返回。

前有狼,後有虎,為了護住閑王不暴露,許秧帶著手下的弟兄奮力搏殺,更是保護了替身閑王的小子,楊兆先跟那幕僚紛紛殞命,他們的兄弟也基本死傷殆盡,許秧舊傷再添新傷,王爺的車架丟了,他們甚至連身上帶著的幹糧也丟失殆盡。

萬難之下,身後還有高狗追兵,為了保命,他們不得已進入山林與高狗周旋,只可惜,彈盡糧絕之下許秧還重傷不治,這才淪落到了眼下這種結局。

杜禹辰與餘慧聽了馬放的敘述一臉唏噓,餘慧沒有二話當即出手救人,杜禹辰也下令杜禹平給馬放他們帶來了食物,便是那替身,杜禹辰也給安排到了河田軍屯的隊伍中,交托給了羅大招呼。

雙方碰頭,兩隊合一隊,一夜休整,次日天不亮,隊伍再次前進。

“此地離燕山關不足三十裏,大家再加把勁,我們爭取進入入關,等到了關內,大家就安全了。”

“好,好,都聽小杜大人的。”

“都聽大人的!”

……

“出發!”

杜禹辰鼓舞士氣,大家紛紛響應,都滿懷希望鼓足勁的埋頭趕路,內心充滿著期待。

然而,事實卻沒有他們想象中的美好。

下晌臨近日落的時候,龐大的逃難隊伍才抵達了燕山關外。

遠遠的看到那高聳的城墻,看到城墻上大靖王旗,心知這裏還未被敵軍攻破的百姓們,一個個忍不住激動的熱淚盈眶,不由爆發陣陣歡呼,更有甚者,熱切難耐的甚至沖出隊伍往前拔足狂奔。

這時候的他們完全忽略了城外周遭的異樣,忽略了,大難當前為何城樓下一個逃難至此的難民都無,這才導致了……

咻,咻咻咻咻……

沒等百姓奔到城池下,更是沒有任何的警告,突的,城樓上密集的箭雨如雨點樣朝著城下無情射來。

霎時間,隊伍亂成一團,哭爹喊娘,人仰馬翻。

“啊!”

“救命!”

“跑,跑啊,快跑……”

“我們是自己人啊,自己人!這該死的守城官兵眼睛難道是瞎的嗎?怎麽箭都往自家人身上射……”

“啊,殺人啦,殺了人,官兵殺自己人啦……”

剛才還寂靜一片的城門下頓時成了恐懼的海洋,剛剛還不顧一切興奮到失態,不由脫離護衛的隊伍往前狂奔的百姓立時遭殃。

領隊的杜禹辰見狀內心一凜,好在沒慌,當即下令軍隊掩護,霎時間,盾牌,板車,包袱、鐵鍋,甚至是鍋蓋等等的器皿,總之只要是能用得上的,大家夥都掏出來擋在身前,一邊哭,一邊罵娘,一邊瘋一般爭先恐後的後退。

“娘,我怕!”

“兒啊,兒啊,你在哪?”

“別擋路,別擋路啊,跑啊,跑啊!”

……

耳邊哭嚎陣陣,撕心裂肺,早已抽刀跟兄弟們戰成一團,不停劈砍箭雨的杜禹辰,一邊揮舞著手裏的刀,一邊放聲下令。

“豎起軍旗!沖鋒營前隊變後隊,護著百姓撤離!”

雖然不知為何城墻上會來這麽一遭,眼下他們卻只能撤退保命。

艱難護著百姓後撤的杜禹辰內心期盼,希望城樓上的人是眼花,是謹慎,是害怕高狗扮成百姓來詐開城門所以才有此一舉;

更希望對方看到他們高高豎起的旗幟後,知道他們是自己人了,會放他們平安入關;

然而……

當他們退到安全距離外後,前頭城樓上的箭雨是停了,可只要他們有前進的趨勢,城樓上的箭雨又再度逼來。

幾次三番,城下的人急了。

“大人怎麽辦?這麽下去不是個辦法啊,若是這城咱們進不去,這邊動靜鬧的又大,萬一叫身後高狗發覺異常再派兵殺來,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啊大人!”

杜禹辰又何嘗不知道是這個道理?

危機時刻,杜禹辰當機立斷,點上三五好手,高舉先鋒軍軍旗,騎馬步步試探的往城樓去,沒到跟前就又被逼停,不過好在,城樓上的人見他們就只幾人,身後大隊人馬並未異動,城墻上的箭雨這才沒有再度射來。

“下頭的人不許再靠近了,再近一步,休怪爾手中箭矢無情。”

杜禹辰不得不停下,點著身後先鋒軍的軍旗,手捧肖遠臨危受命的官印虎符,朝著城樓上放聲大喊。

“在下先鋒軍陣前授命校尉杜禹辰,關外失守,百姓流離,特護百姓入關避禍,還請城上諸位留手,鎮邊將軍通融,放爾等入關。”

聲音帶著內力很有穿透力,不僅城樓上嚴陣以待的將士們聽到了,便是城樓內,此刻正在甕城帥帳中找駐守主將議事的蕭逸與蔡大人也都聽到了。

他們本是領著閑王身邊的貼身小太監裝成的假閑王一路進京的,因為追擊的是窩囊廢楊兆先,加之對方追到一半,突然也不知是得了什麽消息又莫名轉回,讓他們走的還算順利,成功入關後急匆匆的正要南下回京,結果才動身沒走幾日,蕭逸就收到了楊兆先急匆匆退回的消息。

原來是高狗大軍大舉進犯,楊兆先眼看老巢不保,為了老本跟家眷所以才匆匆往回趕的。

蕭逸把消息報給蔡大人後二人齊齊變了臉色,他們再不笑話楊兆先傻子沒決斷了,畢竟他們誓死要保的人,此刻怕是也陷落在了極北。

正主都不在手中,這時候他們哪裏還顧得上什麽追兵殺手?比起這些,比起楊兆先,深知高狗兇殘的蕭逸很清楚的知道,高狗肆虐才更加可怕。

即是如此那還進什麽京?掩什麽耳目?

二人領著手下匆匆往回,一心出關要找他們的主子,護衛坑王的平安。

這不一來一回費時不少,才匆匆趕到燕山關,燕山關卻已經徹底閉了關。

不得已,蕭逸與蔡大人這才來找主將商議出關的事情,他們還想著,怎麽找借口不暴露閑王的存在順利出關呢,結果倒好,他們才開口,城樓上就傳來了異動。

沒等冷肅了神色的蕭逸與蔡大人搞清楚,眼下到底是怎麽個狀況,他們就聽到了異常熟悉的高亢喊聲。

這是?這是自己手下杜禹辰的聲音!

蕭逸心裏猛地一沈,緊接著又是一喜。

這小子既然來了,以他的本事,閑王該是無礙的,那麽眼下最迫切的,就是要把閑王跟自己人弄進城來!

蕭逸與蔡大人相視一眼,雙雙有了決定。

嗡的一聲,銀光一閃,聽到城墻外喊話聲黑沈了臉的燕山關守將單大人只覺脖間一冷,低頭一看,一把冰涼雪亮的利刃橫在了自己的脖間。

單將軍不由瞪向手握劍柄的主人,“蕭將軍這是何意?”

身周的將士也紛紛舉起手中的武器,瞬間把蕭逸蔡大人以及他們帶著的人包圓,雙方對峙,局勢一觸即發。

蕭逸神情嚴肅沒做聲,手卻很穩。

蔡大人則笑著的上前一步,朝著單將軍拱手道:“單將軍莫怪,莫惱,我們也不想如此,實在是情非得已,單將軍,大局當前,只能先委屈您一下了,您放心,我們不要您的命,不過是想請單將軍上一趟城樓,下令開一下城門罷了。”

“上城樓,開城門?呵,你們妄想!蔡大人,枉你是朝廷肱骨,您知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幹什麽?知不知道眼下的形式?開城門說的輕巧,若是城門打開,外頭的敵軍攻進城來導致燕山關被迫,高狗揮師南下,生靈塗炭,蔡大人,你跟蕭將軍那就是千古罪人!”

蔡老頭一頓沈默了,他自然也知道燕山關被破後會是什麽樣的一個慘烈結局,可是身為臣子,受陛下所托,閑王就是他的責任。

再說了,此刻在外頭喊話的是自己人,既然那小子能從容喊話,便說明此刻城外無敵軍,更說明閑王近在遲尺,如此,為何不開城門。

“單將軍,老夫與蕭將軍如此也是情非得已,還請單將軍移步,具體情況如何,城門開否,將軍隨老夫上城樓一觀後再行決定如何?”

話是這麽說的,蔡老頭其實根本不給對方反駁的餘地,朝著蕭逸使了個眼色,蕭逸點頭,刀鋒又往下壓了壓。

“單將軍,得罪了,請吧。”

護在他們身周的先鋒軍將士立刻行動,武器一致對外,嘴裏威嚇著身周躍躍欲試的守城軍後退,一邊護著蕭逸與蔡大人壓著單將軍往城樓上去。

就在這樣的對峙中,蕭逸壓著人步步上樓,最後站在了城樓中央的瞭望口。

下頭的杜禹辰看到熟悉的身影之時,心下大喜,“將軍!蔡大人!二位怎會在此?”

蔡大人也跟著激動熱切,半個身子都探出頭來,朝著杜禹辰大喊,“杜校尉你怎地在此?你護著的人呢?”

“大人放心,他很好,此刻就在身後的隊伍裏跟百姓在一起,將軍、蔡大人,極北防線被高狗踏破,徒河、東林一線俱滅,清河被困多日,極北軍十不存一,爾等好不易逃亡至此,末將還請將軍與大人伸已援助,求助守城將軍開開城門,爾等絕不是探子也不是敵軍內應,還請放我身後難民百姓入關。”

聽到這麽個噩耗,蔡大人一驚,蕭逸心痛的差點沒有握住手中的劍,好不容易穩住心神,蕭逸再不想等,手中劍鋒重重壓下逼迫劍下人。

“單將軍您聽到了吧?還請單將軍高擡貴手下令開城門,放我先鋒將士與百姓入關。”

這位骨頭也挺硬,脖子一梗,“絕不!”

刀鋒冰冷,他也不是被嚇大的,大局面前犧牲一些百姓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們必須守住城門,護住身後更多的百姓,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己若是私開城門,因此導致燕山被破,到時候陛下怪罪下來,那先砍的也是他單峰的頭。

所以,便是死,他也不可能下這個令。

單將軍態度強硬,蕭逸心急之下刀鋒再壓,眼看著刀鋒上血珠滾落,周圍雙方將士鼓脹青筋高舉兵器,局勢一觸即發,不想事態交惡下去的蔡大人無法,不得已湊頭過來在單峰耳邊低語幾句。

起先單峰還一身怒氣根本聽不進去,還是當他聽到下頭人群中居然有閑王在的時候,單峰的表情這才變了。

他擡眼眺望下方,目光掃射著遠處的密密匝匝的百姓,再落到近處喊門的小將身上,單將軍嚴肅的看著蔡大人,心裏驚疑不定,左右衡量。

最終想起上頭那位對閑王的寵愛,再看眼前兩個該死的家夥,單峰退讓了,“蔡大人確信那位下下頭?”

蔡老頭點頭。

單峰又道:“蔡大人,本將軍信你,但是你可能保證下頭無詐,來人確信自己人?”

這個不消說,不止蔡大人,就是蕭逸跟身邊的將士也紛紛點頭。

單峰見狀,這才一咬牙,狠狠心的擡起手,“既是如此,來啊,開城門。”

一聲令下,蕭逸這才撤回了手中的長劍,收手合抱,誠心誠意的單膝跪地跟單將軍告罪。

吱呀呀城門打開的聲音,讓城外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大家笑啊哭啊,唱啊跳啊,擦幹眼淚,扶著親人匆匆進城。

聽著城樓下滾滾車輪、馬蹄、腳步聲,看著下頭風塵仆仆衣衫襤褸的百姓,單將軍嘆氣,擡手扶起蕭逸,算是接過了剛才要挾的這一茬,一扶抿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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