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①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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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③

等夜深,趙阿姨睡著了,郭恒才過來。

幾人在院裏圍成一圈。

“給趙阿姨用昏睡訣了嗎?”張決明問郭青璇。

“沒有。趙阿姨不會摻和我們的事,她不會出來的。”郭青璇說,“但我在她枕頭下畫了個靈陣,這幾天事情太多,她受了驚嚇,這樣她能睡得舒服些。”

郭青璇:“我還吩咐小彤在她門口守著,不會有半點差池。”

張決明點點頭。

“馬博遠那屋我也貼了符咒,大人就放心吧。”林眷緊跟著說。

“好。這次謝謝你們了。”張決明誠心道。

“大人,你這是說哪的話?要是沒有你,我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林眷可聽不得恩人這話。

張決明笑了笑,轉向一旁的郭恒:“要說救命,這回我更要謝謝您。”

張決明說著,朝郭恒彎腰低頭,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郭恒沒去扶他。按輩數排分,郭恒是條上千歲的赤龍;按身份地位,郭恒又是龍族族長,他既有恩於張決明,合該受這一拜。

只是讓郭恒意外的是,張決明鞠一躬,他身後的周啟尊竟也跟著彎腰低了頭。

但周啟尊識時務,不多嘴,等張決明直起腰板,他也跟著起來了。

郭恒笑了笑:“大人見外了。青璇這些天也多受大人照顧。再說此事本就有我龍族的責任在,小小一枚龍膽,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郭恒順便看了眼周啟尊——他對周啟尊的印象不錯,肉體凡胎,卻很有膽識。

“大人今夜叫我來,是為了長生鈴吧?”郭恒說著,將長生鈴拿出來,“我聽說,這裏面的陰魂,是這位周小哥的親妹妹。”

“是。”張決明一見長生鈴,趕忙接過去。

長生鈴的血色更淡,僅剩一層淺淺薄暈,但還沒有恢覆成潔白的鈴身。

“閻羅王施的封魂咒已經破了,我將我的靈氣灌進去,這才把裏面的魂魄暫時定在長生鈴裏。”郭恒說。

“但若要喚醒她,讓她繼續在長生鈴中生養,還是需要山鬼的血。”

“您可知道她傷的怎麽樣?”張決明擔心地問。

“她沒事。”郭恒看向張決明手中的長生鈴,“這些年你把她照顧的很好,她的陰氣已經大有恢覆,封魂咒雖破除,但好在你很快救下了她,並沒有給她造成太大傷害。”

張決明松了口氣:“既然這樣,還要麻煩您幫我作陣,讓她安定下來。”

“現在?”郭恒有些猶豫,他註意著張決明的臉色。

“這事不宜拖著。”張決明堅持。

郭恒想了想,點頭:“也是。拖一天,她好容易攢起來的陰氣就會潰散一些。那我這就作陣。”

郭恒說完,微微闔眼,他手上開始動作,靈光閃過,院子中央從地面升起一圈光罩。那光罩有鐘鼎般大小,由中心一點散發出赤紅色的光。

張決明將手中的長生鈴拋進光罩中,鈴鐺被嚴實攏住。

張決明拔出腰間的刀,剛要往掌心剌,突然被周啟尊拽住了手腕。

“沒有別的辦法了是嗎?”周啟尊問。

這關頭,這廢話不像周啟尊會問的,他就是心疼了。

張決明才剛從床上起來不到一天,就又要挨刀子,又要流血。

張決明看了看周啟尊,笑起來:“你想不想見見周懌?”

周啟尊心臟唿嗵一蹦。他深吸一口氣,但沒有放開張決明的手腕:“可你......”

“沒有別的辦法。救周懌,只能用我的血。剛才也說了,拖一天,她的陰氣就散一天,還要耗我更多的氣血。”張決明動了動自己的手腕。

“別擔心,沒關系。”張決明手裏那刀子閃著冷光。

周啟尊被冷了眼,頭一回覺得刀子是個相當可怕的物件,可怕得能和惡鬼劃去一等。

“大人,陣已經布好了。”郭恒提醒說。

“好。”張決明用了點力氣,一下就掙開了周啟尊的手。他錯開一步,背過周啟尊,這才在自己手心割下這一刀。

被張決明這麽輕而易舉地掙開,周啟尊驀得挨了種打擊。那是種不好說的無力感。他看自己的手——他抓不住張決明,半分也抓不住。

如果張決明要離開他,他連挽留的本事......哪怕一個留人的動作,他都做不來。

周啟尊狠勁兒搓了把臉。不安能要命。

說張決明患得患失,他又何嘗不是?

郭恒的靈陣已經開始運轉,從張決明掌心裏,血流噴湧而出,仿佛一道纖細的橋梁架起——他的血澆進陣眼。

周啟尊往張決明跟前近了一步,好看清張決明的臉色。他臉色一直白,現下嘴唇上那點淡淡的血色也不見了。

周啟尊的手背到身後,攥了個拳頭。

那陣中忽得赤光大盛,一片血紅模糊中,長生鈴上冒出一股白煙,一個虛透的影子漸漸顯形——是周懌!

“你能看見她嗎?”張決明問周啟尊。

周啟尊被那一抹白影勾直了眼睛。

他艱難道:“能。”

“我能。”周啟尊強逼自己鎮定。

對面的周懌擡起頭,鬼影虛無,她的模樣也虛無,那是一張瘆人的、死去的青白色的臉。

找了她八年,周啟尊無數次想過,如果有幸周懌還活著,如果他最後找到的不是一具屍骨,一把灰,他還能看到她的臉——算年紀,她該是二十五六的大姑娘了。

可這本該二十五六的大姑娘,卻永遠停在了十八歲。

“哥。”周懌好久才喊出聲。或許因為當了鬼,聲音寒冷許多。

周啟尊差點彎腰蹲下去。

“......小懌......”他往前邁一步,後頭的張決明立馬拉了他一把。

同時,對面的周懌也著急地喊:“哥你別過來!”

“你別過來......”周懌眼睛紅了。

鬼也會哭。鬼也能把眼睛哭得這麽紅。

“你別靠近我,我怕我傷到你。”周懌小聲說。

周啟尊頓住腳。身邊的張決明在他耳邊低聲說:“陰魂......陰氣重。”

張決明說得困難:“為你的安全,別過去了。”

張決明剛流完血,身上山鬼的香味比平時要濃,這味道激醒了周啟尊。

周啟尊轉臉瞧了張決明一眼,也不顧周圍有人,將張決明的手攥住了。

“哥。”靈陣的赤光在漸漸消弱,周懌那抹魂魄也越來越虛淡。等靈陣作成,她只來得及再說一句,“哥,這些年,我好想你......”

赤光消失,陣眼關閉,長生鈴變回了透白的鈴身。張決明伸出手,長生鈴得了感應,發出一陣淡淡的明光,從半空緩緩落到張決明掌心裏。

周啟尊瞪著長生鈴看,張決明則抓起周啟尊的手,將長生鈴放進他手中:“雖然有術印,但長生鈴還是陰氣重,不好放在你那太久。”

周啟尊搖了下頭,把長生鈴還給張決明:“放你那吧,我都聽你的。”

張決明微微皺眉,周啟尊疲憊的表情令他難過。

張決明收了長生鈴,手又飛快在周啟尊手背上抓了一下,然後轉身朝郭恒走去。

“大人,我還要麻煩你一件事。”張決明回頭看周啟尊,“周啟尊能聞到山鬼的靈香,還有,您剛才也看見了,他有鬼眼。”

“他是凡人,從未修行過任何道術,不該有那東西。可我探他的脈,卻找不到端倪。”

郭恒也正為這事驚奇,他徑直走到周啟尊身邊:“我可以探一探你的靈臺嗎?”

周啟尊點了下頭,郭恒的手便覆來他前額:“會有點難受,你忍一下。”

郭恒說完,手掌下靈氣湧動。周啟尊閉上眼,立時一陣昏頭脹腦。

一顆腦袋就像被扔進了翻滾的大浪裏,波打來濤打去,暈得找不到西北。

郭恒收回手,周啟尊身體一晃,單膝跪到地上,他壓了好一會兒上腹,差點當場吐出來。

等周啟尊腦子清醒過來,張決明早已經蹲在他身邊。張決明掐著他的脈,正往他身體裏送靈氣。

周啟尊倒了兩口氣,舒服多了。山鬼的靈氣的確有效,他從地上起來,反而通體舒暢,連身上的舊傷都不再酸疼。

“怎麽樣?”見周啟尊沒事,張決明趕緊問郭恒。

郭恒臉色極嚴肅,搖搖頭:“奇怪。”

“我探不得他的靈臺。”郭恒說,“可從他的氣息來看,他分明只是個普通人,怎麽會......怎麽會......”

張決明手摸了下褲兜,他在猶豫要不要把血玉扳指的事和郭恒說——周啟尊突來的鬼眼,八成和扳指托的怪夢脫不了幹系。

而且那扳指上還有上古禁忌,不辨是吉是兇。

張決明猶豫。如果要郭恒幫忙查解扳指上的咒術,那必定要把扳指交給郭恒,可這是周運恒唯一的遺物。

周啟尊突然往前走兩步,臨張決明身邊。他早心知肚明,便說:“拿出來吧,沒關系。現在只能這麽辦了。”

張決明望了周啟尊一眼,把扳指拿出來。

他將扳指遞給郭恒:“這扳指是周家祖傳的東西,上面被下了咒,有上古禁忌,我解不開。”

“這......”郭恒一聽,臉色大變,小心地接過扳指。

“還有,不知您可知道良玊這個名字?郭青璇可以作證,從他的話裏,他和您是舊識。”張決明又說。

“良玊這名字,我已經聽青璇提過了。”郭恒收好扳指,嘆口氣,“茲事體大,現在我還有不清楚的地方,暫時不好說。但我跟大人保證,一定給大人一個交代。”

“只是......在這之前,我要先查查這扳指,不瞞大人,這事或許會牽扯百年前的恩怨,我要去一趟你們幽冥,見見閻羅王。”

閻羅王多有隱瞞,郭恒竟也言語不清,張決明聽得急了,立時就想反問。

但還沒等他說什麽,郭恒竟然後退一步,朝張決明彎腰行禮:“山鬼大人,還請相信我。”

這一躬堵了張決明的話。

郭青璇見狀也走上前,對張決明說:“二叔一定有自己的計量,他不會害我們的。”

張決明想了想:“一天。明晚我去幽冥找您,還有閻羅王。”

“好。”郭恒點頭,轉身離開了院子。

“放心吧,我二叔一定會幫我們。”郭恒走後,郭青璇拍了下林眷的肩膀,示意他回去照看馬博遠。

“嗯。”張決明朝郭青璇笑了下,“你也回去休息吧。”

張決明留意到,院子被赤龍的靈力籠罩——這是郭恒留下的結界,來護他們周全。

現下他們身上都有傷,郭恒這結界著實添了一份保障。

張決明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郭青璇和林眷都進了屋,院裏只剩下張決明和周啟尊。

“我們也進屋吧,別太擔心了。”張決明和周啟尊說。

周啟尊打頭往屋裏走。這一晚上他很不好過。周懌、扳指、張決明的血......每喘一口氣都鉆心疼。

走進門口,身後突然傳來響動,周啟尊連忙回頭看,見張決明竟半個身子撞在門上,他扶著門框,差點摔倒!

周啟尊飛快一步跨過去,把張決明扯進懷:“怎麽樣?頭暈嗎?是不是失血過多了?”

“沒有。那點血沒什麽的。”張決明站直,“就不小心絆了一跤。”

張決明淡淡笑著,蒼白乖巧的臉,一入眼,周啟尊的心就慌慌焦灼起來。

二話不說,周啟尊將張決明打橫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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