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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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彌漫,定會把人召來。沒一會兒,警察和消防人員都到了,張決明趁他們進來之前解開結界,無聲無息地走了。

閻羅王還在對付那兇爪,張決明能感覺到閻羅王的靈氣,可閻羅王身上本就有傷,他的靈氣正在不斷減弱。

張決明出來後猶豫很久,還是去找了閻羅王。他和閻羅王一起出來,不能一個人回幽冥。

這時他想不到自己是能幫忙還是會添麻煩,他只是作為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單純地害怕而已。

他怕在這危險的黑夜裏孤身一人,他怕一個人去往幽冥。

閻羅王將兇爪拖去了避離人煙的荒郊處,張決明趕到時,閻羅王竟一跟頭翻倒在地,他手裏的鎏金寶劍隨後從天而降,“錚”一聲入土三分。

“大人!”張決明跑上前,臨閻羅王跟前撲了一跟頭,他將閻羅王扶起來。

“來的正好。”閻羅王抓住張決明,“快用撻罰,撻罰的焚生烈火可屠滅一切妖邪鬼祟,可以一戰。”

“但千萬要小心,他抓了個女孩,還握有聖物之一麒麟血。”閻羅王咳嗽兩聲,嘴角滲出血色。

“女孩?”張決明往前看,這才見到前方一片濃濁的黑煞中央,裹著一個昏迷的小姑娘。

“她是?”張決明抖著聲問。

“應該是剛才那家的女兒。他們家雖是凡人家,但不知為什麽會牽連上麒麟血,這才家破人亡。”閻羅王痛心道,“果然聖物不能留在人間,只會引來禍端。”

“我該......”張決明磕巴地問,“......該怎麽辦?”

“對方似乎也有舊傷,不能使出全力,我們未必落得下風,只是他手段卑鄙,用那女孩來擋我。”閻羅王謹慎地說,“你找機會,用撻罰打碎黑煞,將女孩救出來,帶她走。”

閻羅王:“不要回幽冥,凡人血肉之軀受不得幽冥的陰氣,你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布下結界,把她藏起來。”

“那大人你呢?”張決明戰兢地問。

“兩位大人,可商量夠了嗎?”對面兇爪一開一合,露出掌心的麒麟血,那精紅的血光在黑煞中灼灼明滅。

“要救人,還是要同歸於盡?”男人笑起來,語氣猖狂,“我勸大人識時務,少妄想的好。”

“廢話少說。”閻羅王站起身,召鎏金寶劍回到自己手中。

他舉劍蹬地而起,眨眼間竟繞到兇爪之後,就要一劍刺過去!

那兇爪霎時察覺,它錯開閻羅王的劍,另一面的黑煞裹著女孩,竟忽然出現,將女孩的胸口送到閻羅王劍端!

“就趁現在!”閻羅王立時收劍,翻過身後撤兩步,同時,張決明從天而降!

這是張決明第一次握著撻罰,那冰冷的鐵索令他感知不到任何溫度。

撻罰揮擲,火光四濺,就在撻罰要打碎女孩頭頂的黑煞時,黑夜裏突然擰出了個渾沌的漩渦。

電光火石間,喬珺竟從那漩渦中回過頭來!

那只是個影子,虛無、模棱,但那是喬珺的模樣,喬珺的臉。

張決明一楞,手上微頓,盡管是假象,可他還是沒能將撻罰沖著喬珺的臉劈下去。

他好想她。他還沒有跟她說對不起,沒有再喊她一聲“媽媽”。

這一鞭子打歪了,前功盡棄。

兇爪順勢收緊,攥成一個拳頭,一縷黑煞從他拳眼中崩出,像一支離弦射出的飛箭,直奔女孩而去!

張決明瘋了一樣要沖過去擋,可來不及了。

他眼睜睜看見那股黑煞刺穿了女孩的身體。

女孩的魂魄從她□□中抽離,浮於半空。她的魂魄在痛苦地掙紮,疼得歇斯底裏,發出震瘆的鬼叫。

她周身的生氣在不斷消減,她的三魂七魄即將崩散。她就要灰飛煙滅了。

“不......不要......”張決明雙手捂著頭,腦袋裏似乎有只莽獸在肆虐沖撞。

他頭疼欲裂,一口氣倒得眼前發黑,腳下立不住,從半空摔了下去!

一道金光乍破夜空,徑直穿過女孩的魂魄,照入她肉身,將她的殘魂打回了身體。

“閻羅王,麒麟血我就收下了,這兩個廢物還給你。”一聲擲下,兇爪周遭的黑煞更濃,它又要逃了。

閻羅王顧不及追它,只得飛快閃過身形,一手攬住一個,將摔落的張決明和女孩一起接住。

張決明這才找回神智,在他虛晃的視線裏,只有女孩臉上蒼白的死相。

“她......”一張嘴,咽喉處劇痛,張決明又說不出話了。

“你沒事吧?”閻羅王放開張決明,問他。

張決明搖搖頭,但雙腿發軟,還是站不住,閻羅王一松手,他便“撲通”跪到地上。

閻羅王將懷裏的女孩抱起來,腳下頓錯,喉間湧上一股血氣。

他臉色深沈,暗道不好:“九幽裂,聖物出,看來,山聖歸元前所說的劫難要來了。”

“還能站起來嗎?我們先回幽冥。”閻羅王對張決明說。

張決明咬緊牙關,可算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紅著眼,看向閻羅王懷裏的少女。他說得不流暢,幾乎是磕絆地哀求:“大人,她、她還......有救嗎?”

閻羅王眉心微微蹙起,心底沈沈地嘆氣:“我會盡力。”



敗回幽冥,閻羅王占觀冥夜,那顆金紫色的星在黑夜中繞過一圈,圓周閉合後便消失了。

“因果輪回嗎?”閻羅王搖搖頭,“這又應得什麽因,什麽果呢?”

被帶回來的女孩躺在閻羅王跟前的火榻上。榻上業火,聚陰蝕陽,女孩的皮膚已經開始潰爛,而她周身的陰氣正慢慢凝聚,歸於她眉宇。

閻羅王看了她一會兒,起身走往左側。

在左邊一組嶙峋怪石下,張決明縮在那裏。他像只沒人稀罕的病貓一樣趴著,不擡頭,也不動。

閻羅王在張決明跟前站下,過一陣才說:“這幾天我會派人去追尋麒麟血的下落,那兇爪一定和九幽門的封動有關,十有八九,就是他動的手腳。”

“你就待在冥淵,不要出去了。”閻羅王擡手召來赤豹,對赤豹說,“看好他。”

赤豹爬下來,尾巴尖挑起一簇紅火,低低哼了聲。

閻羅王走後許久,張決明才緩緩擡起腦袋,他望向火榻上的女孩,聲音弱小地問赤豹:“赤豹,大人......能保住、保住她的魂魄嗎?”

“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我沒打下去......”張決明雙手用力按住雙眼。

赤豹定是察覺到了張決明的悲傷,它哼哼唧唧湊過來,一顆腦袋在張決明小腿上蹭了蹭,赤豹身上的火暖暖的,暖得張決明更想哭了。

一連多少天,那女孩一直沒有動過,她的魂魄被封定在火榻上,張決明仔細地看,發覺她的陰氣還在不斷消散,這麽下去,她遲早是要消滅的。

“赤豹,我去趟人間。”張決明突然對赤豹說。

閻羅王交代過,讓赤豹守著小主子,一聽張決明要出去,它立馬擋在跟前攔著,又用腦袋去挨張決明的腿,磨唧著不讓他走。

張決明什麽話也沒說,只是用冰涼的手揉了把赤豹的腦袋。赤豹擡頭,和張決明對上眼睛。

張決明這麽一眼看過來,數不清他眼裏有多少悲苦,多少疼痛,赤豹一個畜牲,竟也心疼了起來。

赤豹沒能攔住。

張決明又去了長春,去了女孩家。

那一間居所已被他的焚生烈火屠盡了,僅剩下漆黑的、焦灰的殘桓。

屋子被警戒線圍著,張決明在外圍繞過幾圈,沒敢靠得太近。

“你他媽滾蛋!放開我!”

突然,一聲嘶啞的怒吼從拐角處傳過來,聽到這聲音,張決明忽得如同五雷轟頂,定在原地——這聲音在他夢裏撐起茍活的庇護。是周啟尊。

張決明絕對不會認錯。這是周啟尊。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讓你滾!”又罵了一聲。隨後,周啟尊從拐角處大步走出來。

張決明連忙躲閃,將身體掩在墻後,又忍不住探出一只眼睛,偷偷看周啟尊。

這人比先前重傷住院時更瘦了一圈。他臉色很差,是一種暗沈的灰白色,不止是臉色,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全是黯的,除了一雙猩紅的眼睛。

他眼上的紗布已經拆下,那雙眼像火竈的小窗,往外崩著紅火,而他的身體就是火竈,正於內部焚燒焦灼。

張決明皺起眉,見他這般狼狽難過的模樣,心頭驀得揪緊,用力疼了一下。

時間不夠久,周啟尊的傷都好了嗎?

周啟尊身後快跑著跟上來一個男人,男人和周啟尊年紀差不多,張決明眼睛只長在周啟尊身上,沒心思去看那男人的模樣。

男人拉住周啟尊的胳膊,彎腰大喘氣,毫不客氣地往周啟尊後腦勺飆唾沫:“你傷還沒好利索,你看你那眼睛紅得,多嚇人!”

“你跟我回去!你又過來幹什麽?跟我回去!”

“回哪?我能回哪?”周啟尊大力甩開對方,又推了男人一把,“白雨星,我跟你說了,別管我!”

那白雨星忽然挺直了,他半張嘴巴,眼睛瞪圓,似乎周啟尊這一句話給了他多大的傷害。個糙老爺們,竟幾乎要哭出來:“我不管你誰管你?”

白雨星又去抓周啟尊的胳膊:“是,周叔不在了,小懌找不到人,但琴姨還躺在醫院裏,你親媽還需要你!你不能這麽......”

“我怎麽?你沒聽警察說嗎?沒有線索,沒有!你聾嗎?”周啟尊罵回去。

他是瘋了,口不擇言:“白雨星,你別在這當老媽子管閑事,那是我爸,我媽,我妹妹,跟你有個屁關系!”

這話跟地雷一樣炸開,不僅炸了白雨星,也炸了躲在墻後的張決明。

好像周啟尊從沒他救出來,好像他還在雲南那場大火裏,他身上綁得炸彈“滴滴”響,就在這一秒,轟得一聲,他血肉飛濺,粉身碎骨了。

張決明想起那晚地上的男屍,墻角血淋淋的女人,還有躺在幽冥,即將灰飛煙滅的女孩。

——他們姓周。他們是周啟尊的親人。

他那一鞭子焚生烈火抽出去,燒掉的是周啟尊的家。

前頭的白雨星已經瘋狗上身,瘋罵著和周啟尊大打出手。兩個人你一拳我一腳,一起滾到地上,連撕帶拽,他們臉上都濕了熱淚。

沒過一陣,遠處跑來一個女的,是白雨星的準媳婦,她大喊著奔過來拉他倆。

這女人喊什麽張決明一個字也沒聽,他恍惚著,都不知自己是怎麽逃回了幽冥。

回去後,張決明抱著赤豹在周懌跟前窩了幾天。

少女的皮肉已經完全潰爛,而她虛無的魂魄也越來越淡,即將消盡。

這就是周啟尊跟他提過的妹妹。那個比他大四五歲,挨打也不哭的妹妹。

“我要救她。”張決明想。贖罪也好,為了心裏那道能活命的光亮也好。

他必須救她。不論付出什麽代價。就算救不了周懌的人,他也要救回她的魂魄。

如果他救不得,那他的光會滅掉,他也活不下去了。

張決明去求閻羅王,他跪在閻羅王腳下,連連磕頭,額頭磕破了,血滲出來,傷口立刻長好。他繼續磕。

“你這是幹什麽?”閻羅王去扶他,張決明不肯起。

“就算是先聖,也不可能救得天下人。這不是你的錯。”閻羅王沈重地說,“兇邪才是兇手。”

更何況,張決明只是一個失去母親,孤苦無依的孩子。怎麽能怪他呢?

“大人,求你救救她。”張決明只是重覆這句話。

閻羅王沒辦法,起身拂袖,長嘆一聲:“其實也不是沒完全沒有希望。黃泉下長生樹的根骨,曾煉造一鈴。”

“鈴音斷奈何,一遭輪回生。它可聚天地日月之靈,豢養生息,引亡者世途。”

閻羅王:“若用封魂咒,將那女孩的魂魄封進長生鈴,說不定多年後,她能有機緣走一趟輪回。”

“只不過......”閻羅王搖頭,“她的三魂七魄已經開始消散,養殘魂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想長年累月地驅動長生鈴......”

“需要怎麽做?”張決明急著問。

“山鬼生於初始之境大荒,血脈於天靈地氣相通,正是長生鈴最好的養料。”

“我願意。要我怎麽樣都可以,請大人救她。”張決明又磕了個頭。

“可你只是繼了山鬼血脈,實則骨肉之軀,長生鈴陰氣過重,如果你與它血氣相連,對你的身體難免會有傷害。”閻羅王還在猶豫,“而且,就算用了長生鈴,也不知她何時能蘇醒,何時才能入輪回。也許幾年,也許十年,也許幾十年,如果時運不濟,甚至耗盡你一生精血,她都不能......”

閻羅王搖頭:“生死有命,輪回自安天道,你大可不必強求。”

張決明叩在地上不起來:“大人,我願意承山鬼,守九幽門,只求大人給我長生鈴,救救她。”

“......罷了,罷了。我施封魂咒。”閻羅王終於將張決明扶了起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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