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②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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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⑨

“什麽?”周啟尊視力不好,只能看見些殘影。

“你確定那是個人?”他心底打鼓,生怕郭青璇說上頭鉤著的是張決明。

“應該是個少年,不是張決明。”郭青璇猜到周啟尊在想什麽,趕緊說。

“少年?”周啟尊皺眉。

這時鉤蛇的尾巴從夜空緩緩垂下,那少年正好吊來周啟尊和郭青璇眼前。

少年一身白色喪服,袖上別著孝牌,他渾身是血,倏一下擡起頭——這少年是兔唇!

“他還活著。”周啟尊喊道,“他是馬博遠!”

馬博遠雙目無神,冰冷木訥的目光從郭青璇和周啟尊臉上掃過去。

鉤蛇的一只鉤尾鉤住馬博遠後心,另一只鉤尾繞過他身前,盤兩圈將他圍住,尾端的尖鉤直抵他心口!

“周啟尊,你跟我走,不然它會殺了我。”馬博遠對周啟尊說,空洞的雙眼竟流出兩行血淚。

“周啟尊,你跟我走,不然它會殺了我。”馬博遠重覆,如死掉的機械一般。

他每重覆一遍,鉤蛇的尾尖就微微鉆動一點,馬博遠的左胸已經被刺中,白色喪服上綻出一朵鮮艷的血花。

“馬博遠被控制了。這是圈套。”郭青璇後撤一步,擺好架勢,全全防備。

“他媽的傻子都知道是全套。”周啟尊問郭青璇,“你有把握救他嗎?”

“......沒有。”郭青璇說,“鉤蛇不是那麽好對付的,因為有血界,鉤蛇進不來,我們還算安全,但馬博遠......如果我沖上去,他會立刻被殺。”

郭青璇咬牙切齒:“我救不下來。怎麽辦?”

周啟尊深吸一口氣——鼻腔裏滿滿張決明的味道。這是頭一次,山鬼的香沒有讓他安心,反倒叫他心煩意亂,甚至撕心裂肺。

“啊!——疼!——疼!——”馬博遠突然痛苦地哭喊,他眼下掛的血淚嘀嗒往下掉,灰暗的嘴唇艱難蠕動,在苦苦哀求,“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周啟尊突然一步跨到郭青璇身前,沈聲說:“我跟你走。”

“不行!”郭青璇差點原地蹦起來。

“那你說怎麽辦?看著他死?他很可能只是個無辜的孩子。”周啟尊冷靜得不正常。

他指馬博遠的臉:“就這樣,讓他死在我們面前?就算今晚決明平安回來了,我們平安離開了,那這個孩子呢?我們能忘掉這張臉?你能?我能?決明能?”

郭青璇啞口無言。這種情況下,他們做不到見死不救。

“疼!啊!——”馬博遠又嚎叫一聲,垂下的四肢不住抽動。

“別再傷害他,我跟你走。”周啟尊又往前跨出一步。

郭青璇:“可是......”

“放心,我不會拖決明後腿。你見機行事吧。”周啟尊打斷她。

郭青璇心下生出不好的預感:“你要做什麽?”

“我能做什麽?我配做什麽?”周啟尊語氣輕松,甚至輕笑了聲,好像要交換人質的不是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魚死網破。”

郭青璇一咬牙,小聲快速說:“我會很快追過去。”

“青龍姐姐,你不要追過來,不然看到你,它也會......殺了我的......”馬博遠說,聲音顫抖虛弱,已經要撐不住了。

“混賬!”郭青璇恨得咬牙切齒。

鉤蛇那條尾鉤終於從馬博遠胸前抽離,抽離的一瞬馬博遠渾身一顫,然後低頭暈了過去。

鉤尾伸長,來到周啟尊跟前,周啟尊在它尾巴尖撐了一把,翻身躍上去。

周啟尊最後看了郭青璇一眼,沒有說話。郭青璇眼尖得發現......他手裏居然有一把折疊小刀。

他什麽時候拿的?這破刀對付鉤蛇沒有用,但如果......如果周啟尊成了威脅張決明的籌碼,那這把刀,他會用來對付誰?......

郭青璇渾身冰涼,眼睜睜看著鉤蛇的尾巴吊起,將周啟尊和馬博遠一同帶走了。



夜空比想象的更黑,更冷。人的腦袋是個古怪玩意,這當兒生死關頭,周啟尊居然還能分心想別的。

他想起上次被這麽赤條條懸吊高空——在小臺山上遇見九嬰,也是遇見張決明的時候。

那時也是深夜,是冬天,比現在要冷很多,冷得喘不上氣兒,呼吸道生疼。

那時張決明將他抱在懷裏,小心地護著。周啟尊心想,或許從那個時候開始,張決明在他心裏就不一樣了。

不,說不定更早,在他撞進張決明雙眼的第一秒鐘——那個漂亮清麗的小向導,他格外註意。

周啟尊握緊開刃的小刀。

“周大哥。”身側的馬博遠竟醒過來,朝周啟尊說話。

周啟尊沒有太驚訝,他側目,看馬博遠胸口的傷,那朵血花仍舊刺目。

“為什麽心甘情願來當誘餌?你連命都不要了,是和兇爪做了什麽交易?”周啟尊冷冷地質問馬博遠。

“兇爪是什麽?”馬博遠扯起歪咧的嘴角,“周大哥是說良玊哥嗎?”

“良玊?”周啟尊皺眉,哼了聲,“那就是良玊。總之我是問你,和那邪祟妖魔做了什麽交易?”

“良玊哥不是邪祟妖魔。”馬博遠眼神直勾勾,仿佛中了魔障,“只有他幫了我。只有他。”

“周大哥。”馬博遠忽然又叫周啟尊。

周啟尊小心地把刀子藏去身後,面無表情與馬博遠對視。

馬博遠:“周大哥你別害怕,良玊哥不是壞人,我知道你也是個大好人。”

“你怎麽知道我是個大好人?”周啟尊問。

“你救了我。你明明不想來,但還是為了救我跟我走了。還有今天上午,你把那個女乞丐從地上扶起來,你還給了她錢,她明明那麽臟,那麽臭。”馬博遠陰森森地笑。

周啟尊被他笑得渾身惡寒,他沈默著沒再說話,垂眼往下看。下頭光亮點點稀疏,越往前,光點越發零星。

小鎮就算再僻壤,也不至於半夜沒有路燈,剛鉤蛇在天上繞過兩圈,給周啟尊繞得頭暈目眩,這才終於把清楚方向——馬博遠是要帶他往偏遠地方去。

周啟尊猜,馬博遠或許要把他帶到上午去過的那間詭異的院子,也就是馬博遠家。

“良玊哥不會傷害你的,他讓我帶你過去,只是想跟你說說話。”馬博遠繼續說。

馬博遠:“他說你應該有很多事想問他,比如你父母的死,還有你妹妹的下落。”

周啟尊總算有了反應,他手抖了下,但依舊默不作聲,沒有應話。

周啟尊手指快速轉動鋒利的小刀,避開腿上動脈,生生往自己大腿上戳了一刀!

鮮血立馬冒出來,染濕褲腿,從鞋底無聲墜入黑夜。

反正馬博遠渾身是血,月黑風高,就算多了血腥味,也不會被輕易察覺。

打個賭吧。是他失血過多先死,還是郭青璇循著血跡先找過來。

“還有,他還想告訴你,張決明到底有什麽秘密。”馬博遠刻意放低聲音,“良玊哥說,你知道了一定很驚喜,很感動。”

“張決明也在你家嗎?”周啟尊終於接話了。

“良玊哥會帶他過去的。”馬博遠老實回答。

果然,目的地就是那間院子。

周啟尊別過臉,不再看馬博遠。剛才盯著看了那麽久,周啟尊早發覺,撇去那醜陋的兔唇,馬博遠其實長相不賴,遮住嘴巴,一定是個俊俏的少年。

可惜了。

世人皆有可惜,以往可惜,後來可惜。因為可惜而可憐,因為可憐而活該,因為活該,才生出紕漏,讓祟物有隙可乘。

後來馬博遠還間或跟周啟尊說了幾句話,但周啟尊有些迷糊,沒聽清也沒答應過。

他流了不少血,渾身發冷,差點昏過去,直到感覺整個人被一道力量推開,騰空,然後狠狠摔到地上,全身劇痛,這才驚醒過來。

周啟尊翻身趴在地上,手指摳著水泥地一陣幹嘔,滿嗓子眼兒血腥氣。

“周大哥,你還好嗎?是不是摔疼了?”馬博遠踉蹌過來,蹲下/身,將周啟尊扶起來,“鉤蛇沒輕沒重的,剛才刺我胸口的時候也好疼。”

周啟尊感覺到馬博遠的手冰冷。和張決明不同,張決明的手雖然透心的涼,但很柔軟,軟到讓周啟尊心生憐惜,想捂進懷裏。

而馬博遠的手卻仿佛屍體的手,冰冷且僵硬,一觸,就遍生寒栗。

周啟尊甩開馬博遠的手,自己坐起來,他瞪著馬博遠。

“周大哥,你受傷了?”馬博遠直勾勾盯向周啟尊褲腿上的血跡,他歪過脖子,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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