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①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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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雷東陽家,正午已過,日頭微微偏移。

雷東陽家是個普普通通的平方小樓,院子很小,有個狗窩,但狗窩裏沒有狗,該是以前養過,現在死了,或者丟了。

雷東陽是老來子,他爸媽四十多歲才撈來這麽個兒子,後來雷東陽的父親去世,只剩他母親帶他。按年紀算,雷東陽的媽媽今年也有六十多歲。這年紀說老不甘心,說年輕就更不甘心了。

早就知道周啟尊他們要來,趙婷一直在院子裏等著。

“阿姨。”周啟尊走進院子,一打眼就和趙婷對上。

雷東陽和她長得很像,尤其眉眼部分,周啟尊一眼看過去,差點楞住。

張決明轉頭望了眼郭青璇,郭青璇眼圈已經紅了,他擔心郭青璇情緒一激動再給龍眼逼出來,低低喚了一聲:“郭青璇。”

郭青璇這才回過神兒,抱緊懷裏的背包,飛快低下頭。

“來了。”趙婷笑起來,臉上的皮膚略有幹燥,皺紋舒展不開,這一笑,一張臉瞧著更皺了。

“等你們一會兒了,屋裏有吃的,你們還沒吃飯吧?快進來。”趙婷招呼道,“我姓趙,你們叫我趙阿姨就行。”

“趙阿姨。”周啟尊上前握住趙婷的手,握了好長一會兒。

周啟尊松開趙婷的手,突然後退一步,低下頭,朝趙婷鞠了一躬:“趙阿姨,對不起。”

趙婷一動不動,許久眼淚才慢慢爬濕眼圈。她輕聲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心裏都知道。”

聲音哽咽:“自從東陽去特種部隊,自從他失蹤,我就知道了。”

趙婷:“我就他一個兒子,我為他驕傲。”

周啟尊久久擡不起頭。

“阿姨。”郭青璇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將懷裏的背包遞給趙婷,手臂止不住顫抖,“他在這裏。”

趙婷沒有立刻接過來,她望著背包看了看,才抖著手接過背包。

沈甸甸的,這是她唯一的兒子。

“都進屋吧,都進來,進來吃飯。”趙婷將背包抱緊,轉身往屋裏走。她走著走著突然高喊一聲,“東陽,媽接你回家了!——”

女人尖細嘶啞的聲音震徹了小院,那個空空的狗窩似乎都在跟著顫抖。

郭青璇雙手捂住嘴,用力吸了一大口氣。



家常小菜,味道很好,分量也足。本以為會沒什麽胃口,五人卻出奇地吃了不少。

周啟尊摸摸肚皮,圓鼓鼓的,撐了。

飯菜越香,心裏越難過;心裏越難過,就吃得越多。

周啟尊也鬧不清這是什麽詭異邏輯,反正桌上八個菜,全光盤了。

為了尋木簡,他們要在這裏多待幾天,本打算在附近找個旅店或者民宿落腳,但趙婷一聽,立時就要留他們住宿。

“近半年鎮子裏出了些怪事,今天是十七號,你們一路過來,應該也發現不對勁了吧?”趙婷手上洗著一盤水果。

“嗯,我們找人問了問,大致了解了些。”周啟尊說。

趙婷:“那晦氣事我就不多說了。鎮子裏生意不好做,旅店也不樂意收外人,你們就擱家裏住下吧。”

趙婷:“我家雖然不大,但也有兩間屋子,我和他爸住的那間大一些,能住兩個男人,另外還有一間書房和一個小倉庫。你們外地過來,幫我安葬了東陽,待兩天就趕緊回去吧,阿姨謝謝你們。”

“阿姨,您客氣了。”周啟尊心裏不是滋味。趙婷自己在這地方,不就是等著終老,等著入土嗎?她還有什麽盼頭呢?

一盤水果洗凈,趙婷將盤子放到桌子中央,朝周啟尊笑了下:“吃。家裏自己種的梨,一包水,東陽最喜歡這個。”

“謝謝阿姨。”周啟尊拿過一個梨,張嘴啃了一大口,還真是水多,差點被甜汁嗆著。

趙婷將五個人挨個看了一遍,最後目光在郭青璇臉上停了兩秒。趙婷拿起一顆梨子遞給郭青璇:“東陽的屋子空了很多年,但我一直打掃的很幹凈。”

她問郭青璇:“你願意跟我一起住嗎?”

郭青璇手一抖,梨子差點落地打滾兒。她對上趙婷的眼睛。兩個女人眼裏都有什麽東西,在幽微地翻滾。

郭青璇幹著嗓子說:“好。”

郭小彤作為標準跟屁蟲,原本是想和郭青璇住一屋的,但她望見郭青璇的神情,總算開竅了一把。

郭小彤拉過林眷的風衣一角:“醜八怪,那我跟你住吧。”

林眷好懸沒一高從凳子上跳起來,他面紅耳赤,倆手都不知道放哪了:“你你!你胡說八道什麽?”

“啊?你不樂意啊?你憑什麽不樂意啊?”郭小彤心想,她變成原身不過才巴掌大點,也不占地方,趴個被角怎麽了?

氣不過。但礙於趙婷和郭青璇之間的氣氛,郭小彤又不好發作。再瞎也是長了眼,這點眼力見她還是有的。

於是郭小彤嘟著嘴,又去找好說話的商量,她巴望張決明:“大人,要不我跟你一起吧?”

“不行。”周啟尊和張決明異口同聲。

郭小彤:“......”

小兔子委屈:“要不要這麽嫌棄我啊?”

張決明用餘光看周啟尊,發現周啟尊正大大方方地側頭盯著他,這讓張決明正襟危坐。

張決明磕巴:“你......你......”

周啟尊就知道張決明上不了臺面,遂勾著嘴角,光明正大宣告主權:“決明肯定是跟我住。”

他琢磨了片刻,鹹豬手在張決明手上輕輕捏了一下,和張決明說:“你不是還要保護我麽?”

——保護我,貼身的。話別說太露,怕張決明打地縫,要是鉆回十八層地獄底下,他個肉體凡胎可沒處撈。

“......嗯,是。”張決明艱難地說。周啟尊這一捏,他手麻了。

他們分房間的功夫,趙婷已經進屋替他們收拾床鋪去,正好趙婷不在,張決明找到機會給自己“正言”:“周啟尊需要我保護,他的身體出現異常,我要時刻看著他。”

“周大哥的確該待在大人身邊。”林眷個直腸子,還認同地點了點頭。

“那我跟誰住啊?”郭小彤小聲叨念。

趙婷這當兒從裏屋出來,恰好聽見郭小彤這句。她淡淡笑了笑:“能住開。倉庫裏有張折疊床,我給打開就行。”

“可我不想一個人住。”郭小彤更小聲了。

郭青璇和趙婷住雷東陽的屋,是在個“情”字,那頭張決明和周啟尊住一屋又占了“理”,郭小彤不想落單,只能再去纏纏林眷。

“好林眷,林小當家。”郭小彤拽著林眷的袖子,“你就收了我吧。”

“你、你你你好好說話啊你!”林眷要被這蠢兔子弄瘋了,臉上飄起紅暈。

“怎麽好好說話?你忍心讓我孤零零地趴在倉庫嗎?”郭小彤瞪眼。

這丫頭道行太淺,靈智未全,被郭青璇護著沒見過世面,懂事不通透,上來勁兒就是只白癡寶。她遠不如黑桃那只未成形的貓精——替張決明當細作,成日游走街頭巷尾,見聞人情冷暖。

也幸得這白癡寶鬧一遭笑話,屋裏的氣氛好上許多,郭青璇和趙婷都忍不住笑了。

趙婷打趣說:“原來你們倆是一對兒呀。”

“不是!不是!阿姨你......誤、會了。”林眷捂住臉,低低“啊”了一聲。

郭小彤耳朵漏風,現在只關心自己晚上會不會孤零零地趴倉庫,她還在竭力爭取:“林眷,你行行好啊,做個人啊!你怎麽一點愛心都沒有啊?”

“有你個兔子頭!”林眷著實夠嗆,終於發作。他蹭得起身,飛快跑了出去。

眾人:“......”

周啟尊撲哧一聲樂了,大家都跟著笑了笑。

郭小彤傻眼。她一只純白無辜的小兔子,她做錯什麽了?

“哎呦。”周啟尊撿起顆梨擱手裏掂一掂,隨口說,“現在的小青年,怎麽都樂意害臊?”

“一個比一個臊,羞氣死了,就不好大方點。”周啟尊微微歪過頭,問張決明,“你說呢決明?林眷是不是沒出息?”

張決明動一動嘴唇,吭不出聲來。他站起身,低頭往外走:“我去把林眷叫回來。”

周啟尊抹把臉——看吧,張決明又不接他的盤。

出了屋,林眷早沒影了,張決明也沒去找他。張決明後背靠在墻上,仰頭望向太陽。

日光已經沒有來時那麽熱烈了,甚至可以擡眼直視,再過一兩個鐘頭,太陽就會變得更加溫柔。

張決明緩緩擡起手,手掌狠狠壓在心口處。

心跳很疼。像在刀山火海上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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