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①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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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⑥

“惡鬼捉魂?”周啟尊回頭看張決明,張決明微微搖了下頭。

——要是真有那麽厲害的惡鬼作祟,月月害人,閻羅殿不可能任憑他逍遙在外。

“那可不是。”提起惡鬼捉魂,寸頭明顯有些害怕,聲音都變小了。

這哥們兒嗓門粗,音調厚重,突然這麽小心地說話,倒是蹩腳得滑稽。

反觀禿頭就比他出息多了,禿頭揚手在毛寸肩頭抽了一把:“老四,看你那慫樣。”

周啟尊照舊是一張無辜臉,他揪住苗頭,捏著老六不放:“六哥,到底怎麽回事啊?您能說清楚些嗎?”

“哎,行。他膽子小,我跟你說。”禿頭老六吐一口煙圈,“按理說幹我們這行的,不該怕那些,但這事實在是太玄乎。”

老六:“所有在有七的日子裏死的,全是意外死。”

“車禍,從樓梯上摔下來,掉河裏淹死......”禿頭說著也有些打怵,他呸了煙頭,用腳給煙頭碾滅,“反正沒有一個壽終正寢的,而且死相一個比一個難看。”

寸頭老四:“這月七號,就是十天前,我們剛送走一對母子,那男娃娃才六歲,後腦勺開個大洞......”

“怎麽回事?”周啟尊心頭大驚,表情也沒控制,甚至格外放大神情,讓自己顯得又驚又怕。

“小娃蛋子犯熊,一早跑去水庫玩,一天沒回家,家裏人從早找到晚,臨天黑發現孩子.......”禿頭老六嘖了聲,“被山上滾下來的石頭砸了頭,腦漿子冒滿地。他媽當場就受不了了,直接一頭撞死。”

周啟尊說不出話來。他心裏有數,這事一定跟五指兇爪和尋木簡脫不了幹系。到底還要卷進去多少無辜的人?

念起無明臺下的千百冤魂,還有已經化成灰的雷東陽......

周啟尊沈默著,又掏出兩根煙給禿頭寸頭續上,自己也叼起一根抽。

“這個老太太,今早下床摔了一下,再沒起來。一只眼睛磕在桌角,戳得稀碎。”禿頭老六夾著煙的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棺材。

“她兒女不在家,七姑八姨的倒黴親戚全嫌晦氣,立馬就要我們給老太太擡走。”老六擰巴臉皮,“我們這一路都還挺順的,但也不知道怎麽了,臨這條大街,棺材沒擡穩當,落地了就起不來了。”

“再擡不起來了?”這倒是稀奇,周啟尊掃了兩眼,見擡棺材的足有八個人,都是身強體健的大男人。

再說,從家裏擡出去,落大街上卻突然擡不起來了,本身也夠奇怪了。

“可不是麽。還以為老太太是放不下自家十二歲的小孫女,這不,給孩子叫來,跪前面磕了半小時頭,還是擡不起來。”

寸頭老四這麽說,周啟尊順著望出去,果然瞧見一個抽抽嗒嗒的小姑娘,她還跪在最前頭,頭上蓋一條白布,遮住臉,瞅她那抽噎樣子,定是哭得不輕,也嚇得不輕。

“不和你啰嗦了兄弟,你們跟大哥這種掙死人錢的不一樣,為安全著想,趕緊帶著你弟弟回家吧。”禿頭老六朝周啟尊擺擺手,“我們還要想轍給老太太弄走呢。”

“哎,兄弟們再起一次!”禿頭老六揚聲喊,和寸頭老四一起往隊伍中間走,“那誰,大強你要是不行就換小栓子上!早上沒吃飯吧你......”

隊裏有人應聲,能看出大家早就疲了,不少人心裏也是怕的,但穿麻布衣,掙喪禮錢,怕也得硬著頭皮上。

幾個大男人很快按個兒排好,喊起口號,用肩膀頭去挑木頭梁子,可惜搖晃兩聲,棺材還是沒擡起來,東北角那小夥子年紀輕一些,被晃得趔趄,摔了一跤,跌得齜牙咧嘴。

“決明。”周啟尊後退一步,緊緊挨著張決明,他吐一口煙,或許是這盒煙買著假貨了,感覺沒有一貫那麽好抽,嘴裏又苦又澀。

“你看那棺材是不是有問題?”周啟尊扭臉一看,張決明眼圈竟有些紅,眼睛還有點濕漉漉的,像極了某種可憐見兒的委屈小動物。

再看張決明一張嚴肅認真的表情......

周啟尊頓了頓,煙扔地上踩滅,小聲說:“抱歉,煙又嗆到你了。”

張決明一楞:“沒事。”

他低頭瞅了眼被周啟尊踩滅的煙,還剩半拉沒抽。

張決明偷偷抿了下嘴角,扯著周啟尊去一邊:“你的鬼眼......你能看見嗎?”

“什麽?”周啟尊沒明白。

張決明:“那是個朱漆棺材。朱漆紅棺能用來壓制一些邪性的東西,紅館封兇屍,陰鬼本不會靠近。”

張決明擡頭望了眼日頭:“再說鬼魂怕陽氣,怕日光,在白天出來很容易灰飛煙滅。上下滅煞,那只的陰氣已經非常淡了,你再仔細看看,在棺材的右上角。”

張決明既擔心周啟尊能看見,又擔心他看不見,歸根結底,鬼眼這東西周啟尊就不該有。

聽張決明這麽一說,周啟尊趕緊仔細看那棺材,還別說,他果真在棺材的右上角看見一片飄浮的虛影。

很淡很淡,而且看不清楚,只是佝僂的一小團,隱約瞧見一團黏糊糊的東西——應該是黑白斑駁的頭發糊在一顆血淋淋的腦袋上。

“那個是......”周啟尊瞪眼,“是因為她坐在棺材上,才起不來棺的?”

林眷這時走了過來,從兜裏摸出一張符:“大人,那只老鬼,需不需要......”

“不要。”張決明掃了林眷手裏的紙符一眼,“把你的符收起來,她已經很虛弱了,就算不滅她,紅棺上日頭下,她也撐不了多久,趕她走就好。”

張決明說完,指尖飛快彈出一點小小的火星,奔著老鬼的方向就去。

周啟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就看那火花嗖一下打在棺材角上,卻並沒有擊中老鬼,但她被嚇著了,立時從棺材上蹦了起來。

“哎,擡起來了擡起來了!總算擡起來了!媽的,這邪乎勁兒可過去了!”

正趕上又一次起棺,見棺材離地,禿頭老六卯足力氣大吼:“兄弟們再使點勁兒,一二三!往前走!”

起棺時大家都憋著一口氣,這會兒棺材擡起來了,一口氣從胸腔吐出去,難免要罵罵咧咧,碎嘴叨念著犯寸。而前頭跪著抽抽的小孫女也被人拉起來,混進隊裏往前走。

老太太的鬼魂還飄在空中,等半晌隊伍走遠了,她轉過身......轉不轉也沒什麽分別,只是血糊糊的虛影,模糊一團。

鬼影擱半空動了動,縮得更小了。

“她幹什麽呢?怎麽還不走?”林眷皺著眉問,語氣挺急躁。

“你看不見?她好像......我也看不清楚,她好像在鞠躬?還是給決明磕了個頭?”周啟尊看向張決明。

張決明盯周啟尊一雙眼睛,越盯心頭越突突。

周啟尊:“......怎麽了?”

“大人擔心你的鬼眼。我從小修陰術,也就能隱約感知鬼物,還要有符咒輔助。”林眷說,“對面那位太虛了,我完全看不著,只能感覺到微弱的陰氣。”

“......”周啟尊摸摸自己眼皮,沒說話。

說丁點兒不慌是假的。不過有張決明在身邊,他就像吃了顆定心丸——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橫豎他們是在一起的。

幾句話的功夫,對面的鬼影越來越淡,周啟尊一眨眼,老太太在日頭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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