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②〇

關燈
②〇

金梅那二哥來得很快,兩天後就給金明宇接走了。

曉雯說金明宇走之前還想再見一次周啟尊,但周啟尊沒去見人。他只讓曉雯替他買了一大盒巧克力送給金明宇。

周啟尊說:“告訴金明宇,夢都是假的,但巧克力是真的,想吃總能吃到。”

希望這個孩子可以得到呵護,願他未來順遂,再無苦難。



金明宇走後,隔天,江流下葬。

江流的葬禮是李蔓操辦的。白雨星這媳婦心善,出手也舍得。這場葬禮雖然沒人參加,但排場著實不小,該有的一樣沒落,花了不少錢,李蔓還給江流弄了個頂貴的骨灰盒裝灰。

“葬在公墓,地小,用不了大棺材,就湊合吧。”李蔓說,“二流子擱這邊沒有家,去了那頭,怎麽也得有個正八經的地方住。陰間風雨冷,可不能讓咱們孩子挨凍。”

往常聽這話,周啟尊多半會煞風景地頂一句:“嫂子迷信,人都成灰了還扯什麽。”但這回,他頭一遭沈默了。

周啟尊不禁去想,金明宇和江流說起“有魔法的珠子”時,江流信嗎?

他應該是信的吧,畢竟那小兔崽子齁兒不著調,和金明宇的關系又那麽好。而且,最重要的是,江流天真到愚蠢——不然他也不會沖上去救金梅,被楊六給捅死。

嗯......那江流跟著金明宇回家,也是想拿走珠子,用來造幻境的。

江流會幻想什麽呢?他想做的夢是什麽樣?

金明宇是巧克力。江流......或許是一碗黑芝麻糊?一小碗能給他吃哭的米糊糊?

周啟尊輕輕笑了笑,伸手拍了下骨灰盒:“希望能給他遮風避雨吧,好歹有個家。”

“......”白雨星和李蔓兩口子雙雙犯懵。

以至於白雨星問了李蔓好幾遍:“我們尊兒是怎麽了?居然會說人話了?”

李蔓則每每搖頭:“不是長大了,就是中邪了。”

“......”周啟尊笑罵,“你們兩口子別氣我啊。”

李蔓低低笑了笑。

但白雨星對著周啟尊瞅幾眼,卻沒樂出來。他猶豫了一陣,湊過去,將周啟尊拉到一邊,小心地問:“那照片,再給我看一眼唄?”

周啟尊望他一眼,掏出手機,找出照片遞給白雨星。

這照片,周啟尊三天前就給白雨星看過了。當時第一眼看,白雨星直覺得頭皮發麻。

照片上的小姑娘約摸二十多歲,非常瘦,瘦得像一棵豆芽菜。她枯黃的頭發像一拃稻草,幹癟地撲在頭上,肩上。

她縮在墻角,漆黑的大眼睛裏全是驚恐。

她那五官模樣,白雨星只看一眼,就立地吼了出來:“這是小懌嗎?”

現在第二次看這張照片,他覺得更像了。

“像,真的像。”白雨星又說。

“雖然這麽多年了......但真的像。”白雨星說,“小懌當年十八歲,從年齡看,照片上這個好像比她小一些,但......”

——但要是吃不好穿不暖,折騰得太瘦,太羸弱,倒也看不好實際年齡。怕周啟尊聽了難受,這話白雨星憋著沒說。

“你要去了?”白雨星問周啟尊。

“當然要去,明天就走。”周啟尊將手機收回兜裏,“這些年一直沒有小懌的消息,這女孩和小懌長得很像。太像了。”

周啟尊:“劉檢說她是從一個賣/淫/窩點裏救出來的。她的頭受過傷,什麽都不記得,也找不到親人。”

白雨星側目看周啟尊,見周啟尊面皮兒上沒什麽表情。

“別這麽看我,惡心死了。”周啟尊照白雨星的腦袋懟去一巴掌,“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我當特種兵的時候,什麽臟事沒見過?比你想象的誇張多了。”周啟尊嘆口氣,“反正,不管怎麽樣,得先去看看。如果真的是小懌......”

“放心,什麽樣的心理準備我都有。”周啟尊淡淡地笑了笑。白雨星覺得,這笑特別難看。

白雨星啞巴了一會兒,雙手搓把臉:“你那戰友是在吉首吧?那麽老遠,真不用我陪你去?”

周啟尊看眼在不遠處打點的李蔓。李蔓正雙手比劃著,不知在和工作人員說些什麽。

“嫂子肚子裏還揣著我大侄兒,燒烤店也有生意,你擱家待著吧,不用操心我。一個字別再啰嗦。”周啟尊說,“我不是長大了麽。”

白雨星:“......”

白雨星瞪他個白眼:“呸!還能貧嘴,長個屁股大,我他娘的看你就是中邪了!”

周啟尊抻了抻腰板,沒說話。

中......邪啊......



江流的葬禮折騰完,一天也過了大半。周啟尊沒跟白雨星和李蔓一起吃飯,他說要回家收拾行李,便先走了。

白雨星望著周啟尊的背影哀哀:“他有什麽東西可收拾的?裝幾條褲/衩?”

李蔓:“......”

白雨星:“真讓他自己去吉首,這行嗎?”

李蔓嘖一聲:“你不放心就跟著唄,不過我覺得,你要是硬跟,尊兒能和你打起來。他最近心情非常不好。”

“嗯......也是。”白雨星望眼天,頭頂烏泱泱一片黑雲,“要下雨了。”



從公墓出去,周啟尊打了個車。出租車走出去一段,果然下雨了。

雨水不算大,劈啪劈啪地敲打窗玻璃,將玻璃淋得冰冷。

雨刷規律地搖擺,窗外一片灰白。

周啟尊隔著玻璃,側目往外看,看周遭的動靜、人物,均被落在後頭。落了便過了,過了便小了,小著小著就看不見了。

離家越來越近,路過一所小學,正趕上小學生放學,接孩子的家長在雨裏排隊踩水,他們擎起雨傘,那結實的傘布片片晶瑩,五顏六色,花裏胡哨,擁擠成堆。

路面嘈雜,雨傘雨衣叫人眼花。出租車被堵在路口,不得不停下。

車裏,周啟尊突然瞇了下眼睛,瞅見學校的立牌——雛鷹小學。

周啟尊:“師傅,我就在這下吧。”

“這兒?行嗎?還沒到地兒呢。”

“沒關系,這裏就好。”周啟尊掏錢遞給司機。

出租司機接過周啟尊的錢,扭臉說:“哎,你沒帶傘吧?要不你還是別著急,前面不通,我看看能不能往回倒點兒,你去後頭的商店買一把......”

“砰。”車門被關上了。司機的話被堵在嗓子眼。

“......”司機眼瞅周啟尊淋著一身雨,拱進了前面的家長堆裏,咂舌道,“這人什麽毛病?”

孩子們排成長隊,從校門口一烏灑地奔出來,跑進家人的傘下,懷抱中。

各種聲音在耳道裏撒潑,呼喚聲、雨聲、鳴笛聲……周啟尊揉了揉耳朵,抹掉鼻梁上的雨水,轉眼望向前方樹叢。

——雛鷹小學這片小樹叢,那“珠子”出現的地方。周啟尊確定,張決明肯定已經去過了。

“中邪啊......”周啟尊嘆口氣,手指隔著褲兜,敲了敲兜裏的手機。

周啟尊只望了小樹叢一會兒,並沒往前走。

他從人群中鉆出去,將外套的背帽叩在頭上,走去反方向,要回理發店。

什麽妖魔精怪,鬼葫蘆邪藥,金明宇的夢,還有......張決明。

張決明......

無謂無畏。

現在最重要的是周懌。沒什麽比去吉首更重要。

周啟尊走遠了,雨水害了毛病,忽然一下下大。

學校臨邊有一家文具店,店面不大,這時圍滿了人,並非生意,大多都是在屋檐下避雨,那檐子已經擠不下去了。

雨水澆落,急來急往,沒人註意到文具店後鉆出了一只漆黑的小貓。

這貓踩著路邊的石頭,身形靈巧,一高蹦上樹杈,快得像一道煞黑閃電,一晃就過。它抖擻掉一身的水珠,毛皮被雨水洗得發亮。

黑桃用亮黃色的大眼珠四處張望,突然又一次躍起。這回它居然往人群裏蹦,直直跳進了一只深藍色的背包裏。

“媽媽,剛才天上有什麽東西掉下來了。”一個小男孩拽著媽媽的手晃。

“哪有什麽東西?胡說八道,趕緊回家。”媽媽皺眉,高跟鞋呱呱剁地,“你好好打傘,肩膀都濕了。”

張決明放慢了腳步,等這母子倆從他身邊走過,他快步繞過文具店。

張決明一路走得飛快,分毫不在意自己被淋成落湯雞。走了挺遠,他找見一處施工地。

因為下雨,施工地沒人。張決明趕緊矮身進去,趁著周圍遮擋,將背上的背包卸下來。

“怎麽明目張膽地跳進來?”張決明對背包說話。

“對不起大人,太著急了,下次一定註意。”黑桃的腦袋從包裏鉆出,露出一對瓦亮的黃眼睛。

“看到了嗎?”張決明問。

“看到了。”黑桃嘆氣。

張決明這幾天夜夜在理發店的房頂守人,算下來,已經好久沒合眼休息了。就算他是山鬼血脈,再怎麽說也管凡人叫爹,生的是實打實的骨血肉身,怎麽好把自個兒當正八經的魑魅禍害?

黑桃能清楚地看見張決明的黑眼圈,它家大人這些天都累瘦了。再這麽殫精竭慮下去,哪裏受得了。

“快說。”張決明催它。

黑桃報道:“明天下午四點四十五的飛機,飛到長沙,第二天再轉火車去吉首,沒有臥鋪,周啟尊買的硬座。”

“知道了。”張決明側過臉咳了幾聲。

“......大人。”黑桃沒忍住,還是多了嘴,“您得註意身體呀......”

“我沒事。”張決明被淋濕的後背靠在墻上。

吉首,屬湘西,是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地級行政區首府。

周懌的魂魄在長生鈴裏,傳給周啟尊的照片一定是假的。張決明自三天前從黑桃嘴裏知道這事,心就揪得生疼。

他才剛發現龍涎珠的事和湘西趕屍人以及龍族有關,對方這就故意引周啟尊去吉首了。

——這分明是圈套。是算計好的火坑。

“決明,我們先去嗎?”周懌問,“還是在路上跟著我哥?”

“我會買票,我們和周啟尊一起去。”張決明說,“我擔心路上再出什麽變故。”

周懌頓了頓:“嗯,這樣做穩妥。”

周懌:“但我們同行,我哥一定會更懷疑你的。如果以後他知道了真相......”

“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張決明摸了把黑桃的貓頭,惹黑桃“喵”一聲。

對方步步緊逼,這個火圈,他們必須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