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①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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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⑦

“你不是壞孩子。”周啟尊將金明宇摟進懷裏。

“媽媽會生氣。她肯定會怪我。”金明宇把臉杵在周啟尊胸口哭。

周啟尊揉了把金明宇後腦勺的頭發,先前被他搓立挺的那一撮被揉趴了下去。

周啟尊:“媽媽是因為生病了。她生病了才會那麽對你。等她的病治好了,她一定會對你好,也不會怪你。”

“真的?”金明宇戰戰兢兢地問。

“真的。”周啟尊閉了閉眼,心裏嘆氣。



金明宇窩在周啟尊懷裏哭了好長時間,等他的抽泣聲漸漸弱下來,周啟尊才放開他。

周啟尊對著金明宇的臉看了會兒——哭得太帶樣了,以他蒼白的皮膚為底色,整張臉泛上一種憔悴卻激烈的紅,眼皮腫腫的,叫人瞅著就難過。

“這麽能哭,頭疼不疼?”周啟尊問。

“不疼。”金明宇吸吸鼻子,用小手反覆搓了幾下臉,“謝謝你,周叔叔。”

周啟尊淡淡地笑起來:“不客氣。”

“江流是我弟弟,你又是江流的弟弟,所以你是我......侄子?”周啟尊嘖了聲,“這輩分亂套了。”

金明宇的眼中總算閃過了點神色,他歪著頭想:“那我叫你周大哥?”

“別。”周啟尊給金明宇整理衣領子,“你才八歲,我都三十三了,還是叫我叔叔吧。”

“輩分亂就亂吧,沒事。”周啟尊拍拍金明宇的小臉兒,突然楞了下。

金明宇這樣的孩子,他既然知道真相......金明宇就算再饞巧克力,江流那條醜瞎眼的骷髏頭項鏈作為最後的遺物,金明宇也不應該用它去換。

剛才金明宇還哭著說“最喜歡江流哥哥”呢。

這邏輯怎麽也說不通。

周啟尊皺起眉問:“小宇,周叔叔問你話,你實話跟我說,好嗎?”

金明宇點點頭。

周啟尊:“周叔叔問你,你那麽喜歡江流哥哥,怎麽舍得用他給你的項鏈去換巧克力?”

金明宇猶豫了一下:“周叔叔,如果我說實話,你會相信我嗎?”

金明宇耷拉腦袋:“我說我帶江流哥哥回家,是為了給他有魔法的珠子。但他們都不信。”

提到“珠子”了。

“周叔叔信,你說。”周啟尊捏了捏金明宇肩膀,希望他能放松些。

金明宇又猶豫了一陣兒,終於小聲說:“夢裏告訴我的。”

“夢裏?”周啟尊有些驚訝。

“嗯。”金明宇很認真,“一連三天,我都夢見了江流哥哥。夢裏江流哥哥說,要我拿著項鏈,去菜市街口的超市換巧克力,他還說,只要我這麽做,就能見到你,你就會救我。”

周啟尊差點沒當場倒吸一口氣,他眼皮都開始蹦了:“江流在夢裏告訴你的?”

“嗯。”金明宇小手扒周啟尊衣袖,“江流哥哥果然沒騙我。周叔叔,是江流哥哥......給我托夢了嗎?”

“......”周啟尊說不出話來,他現在需要掏出兜裏的手機,問問張決明。

這到底怎麽回事?鬼魂托夢了?

周啟尊半晌才和金明宇說:“是江流哥哥不放心你,才托夢給你的。”

“我也覺得,這也是我和江流哥哥的秘密。”金明宇抿抿嘴巴,臉上露出了孩子特有的天真的表情。

這大概是小孩兒最難以理解的地方。他們是最脆弱的,又似乎是世界上最堅強的。他們是那麽單純,又那麽覆雜,受了傷會很痛很痛,當有人在他的傷口上輕輕吹一吹,他就會哭起來,也會笑起來。

周啟尊嘆口氣。

他順著話,似是隨口問:“你和你江流哥哥還有什麽秘密?比如那顆有魔法的珠子?這能告訴我嗎?它長什麽樣兒?”

“嗯......就這麽大。”金明宇用小手比劃了只鵝蛋,“我在學校的小樹叢裏撿的。它真的有魔法,真的。每次抱著它睡都能做好夢。”

金明宇:“我怕被媽媽發現,一直給它藏在馬桶的水箱裏。”

周啟尊:“......”

這孩子藏東西的地方也是膈應——或許對金明宇來說,整個家裏,只有廁所那又小又臟的三分地才是相對安全的。

周啟尊:“你在離家最近的雛鷹小學上學?”

“嗯。”金明宇點頭,“江流哥哥經常接我放學,給我買好吃的。”

說著嘴又癟了:“江流哥哥給我買好吃的,我想把最寶貝的珠子給他,才帶他去我家的......我不是故意的。”

“江流哥哥不會怪你的。”周啟尊伸手捋金明宇的背心,“那珠子現在在哪呢?”

問的時候周啟尊特意調整過語氣,聽起來應該會輕一些。

“我還是把它給江流哥哥了。”金明宇說,“楊叔叔不在,有天晚上,媽媽睡著了,我偷了廚房的鑰匙,我看見......”

金明宇的眼神明顯發生變化,哭紅的眼睛裏滿是驚恐:“我看見江流哥哥在地上......我把珠子送給他了,我哭著叫他,但是他......有血......”

周啟尊沒讓金明宇說下去,一把給孩子摟進懷裏:“好了,周叔叔知道了。我們不想了,不再想了。”

“後來媽媽打了我,用皮腰帶,好疼。”金明宇在周啟尊懷裏閉上眼睛,眼皮這麽一閉,眼淚又被擠了出來。



過了很久,周啟尊屁股都坐麻了,金明宇總算在他懷裏睡著了。

周啟尊挺著麻木的屁股,硬是抱著睡著的金明宇多坐了一會兒。他謹慎地將事情在腦子裏順過一遍。

是項鏈讓周啟尊和金明宇見到的。而項鏈的線索,周啟尊又是從段子揚那裏聽來的。是巧合?還是把段子揚也卷進來了?

江流給金明宇“托夢”又要怎麽解釋?

上下都說不大通。

再說“珠子”,按照金明宇的說法,他是將珠子放到了江流的屍體上。不過警方應該並沒有在江流身上發現珠子。因為屍體沈河,珠子也掉進河裏,沒撈出來?

問題太多了。

周啟尊將金明宇放回床上,又給他蓋好被子,然後摸摸他腦門兒,從兜裏抓出一把巧克力放在枕邊,轉身出去了。

他從臥室一出來,客廳的高巖和曉雯立馬湊了過來。

“怎麽樣?”曉雯先問。

“又睡著了。”周啟尊提起嘴角笑了下。

高巖瞅見周啟尊胸前的衣服有一塊顏色較深,該是剛才濕過。

高巖低聲說:“我一直想著,要帶金明宇去看看心理醫生。”

“嗯。”周啟尊拍一下高巖肩膀,“別太擔心,他是個堅強的孩子。”

周啟尊:“還有,小孩兒很敏感,我們當大人的太焦急,他能感覺到。”

高巖沈默一陣:“嗯,我知道怎麽做。”

高巖叮囑身邊的曉雯:“照顧好金明宇。”

“放心吧巖哥。”曉雯認真保證。

周啟尊和高巖沒有在曉雯家多待,三人又說了幾句,他倆就先走了。

“金明宇其實就是想和江流一起玩吧?我小侄女也愛玩,玻璃珠子溜溜蛋兒。”

高巖:“她也喜歡扯些亂七八糟的,身上披個窗簾,假裝自己是魔法城堡的公主......小孩子既懂事,又不懂事。”

周啟尊沒接話。他有點累,不想再扯謊周旋了。

反正“有魔法的珠子”,這種神乎其神的東西,不是親眼見到根本不會有誰相信。尤其高巖這種根正苗紅的人民警察,更不可能信。

“江流的屍體,我會盡快領走的。”周啟尊說。

“嗯。”高巖掏出車鑰匙,打開車鎖,“周哥,謝謝。”

“你謝我幹什麽?扯淡。”周啟尊擺擺手。話接到這,他狀似無意地問,“對了,江流身上,還有什麽東西嗎?”

高巖搖頭:“什麽都沒有,衣服被河水泡壞了,東西更沒剩下。河裏也撈過了,沒什麽特別的,全是別人扔的垃圾......”

“這樣啊。”周啟尊感覺胃裏微微抽了下。

“可憐人。”高巖長嘆一聲,不如不說了。

他朝車子努努下巴:“上車吧周哥,我送你。”

“不用了。”周啟尊手揣進褲兜,摸到發熱的手機,“我走走。”

“這兒離你家挺遠的呢。還是你要去哪?”高巖問。

“哪都不去。就想走走。”周啟尊仰頭望眼天,“散散心。”

他擺出這一副愁苦模樣,高巖瞅見,甚是感同身受。

高巖自己上了車,臨走搖下車窗和周啟尊說:“有事再給我打電話,我先回局裏了。”

“嗯,去吧。謝了。”周啟尊應道。

高巖還想張嘴安撫,想想也說不出口,幹脆搖上車窗,蹬一腳油門,自個兒也抑郁著,往警局返。

汽車尾氣噴出去老遠,高巖的車拐個彎,消失在前方。

周啟尊又擱曉雯家樓下站了會兒,這才轉過身,朝身後的馬路走。

後頭的大馬路又寬又長,等紅燈時,周啟尊將手機從兜裏撿出來,貼在耳邊。

“我在。”張決明的聲音立刻傳過來。

“......”周啟尊頓了頓,“你在哪呢?”

“我找你。”綠燈,周啟尊過馬路。

“在你......”電話那頭的張決明聲音很柔軟,像是安慰,“我在你身邊,你一擡頭就能看見。”

“嗯?”周啟尊走過人行道,聽張決明的話擡起頭,果然,張決明的臉出現在他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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