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①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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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④

“都是些什麽喪天良的玩意。親爹又老又殘,就那麽扔在養老院不管。遠嫁了不起?過完年到現在一個電話沒打過,爹沒了都不知道。”

警局裏,一個警員喝了口茶。劣質茶葉太糙,他喝了一嘴茶葉梗子,像叼了滿口幹巴巴的稻草渣,立馬扭頭朝垃圾桶呸去一聲。

“要不怎麽說,兒女都是債呢。”又一個警員說,打了個哈欠。

昨晚警局又通宵加班了,這兩人現在熬得眼珠通紅,疲憊和憤怒拉扯神經,叫他們尤其亢奮。

“是昨天小賣部的那個老人?”周啟尊問了一句。

周啟尊是來找高巖的,不巧高巖出外勤,還沒回來。雖然不請自來,但周啟尊和局裏人熟,就讓他先進來坐著等了。

周啟尊明事理,從不會仗著關系瞎打聽,比如高巖出外勤,他就不會問出的什麽勤。這當兒聽見兩個警員吐槽,他說話也捏著分寸:“這事兒能跟我說說嗎?”

他還是很在意的。按照張決明的說法,那位老人的屍身是被邪祟給害了。

周啟尊下意識摸了摸褲兜。兜裏裝著手機,他和張決明正保持著通話狀態。

“這事兒沒什麽不能說的。”一警員搓把臉,拎起桌上的勺子,居然擰開咖啡蓋,直接擓了勺咖啡粉放嘴裏。

接下來的兩分鐘,兩個警員一人幹吃了兩勺咖啡粉,將老人的情況和周啟尊簡單說了說。

經過一夜的調查了解,那老人生前人際關系寡薄,幾年前因為一場交通事故沒了雙腿後不能自理,一直被女兒扔在一家小型的私人養老院。他女兒後來遠嫁外省,老人在這邊就沒了親人。

全天下的人形形色色,分善惡美醜,全天下的兒女自然也多種多樣。老人命不好,攤上了個倒黴閨女。

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那混賬玩意安排好爹,便高枕無憂,甚至省了良心,鮮少會打電話問候。尤其去年開始,老人的精神狀態愈發不濟,聽力也下降,甚至連電話都聽不清楚,她就更少打電話了,平時好幾個月才打一通。

今年過年,省外趕上一場大雪,不甚方便,她幹脆連回來看老人一眼也免了,只是初一打了一通電話,再直到昨天,她才知道自己親爹沒了。

金明宇家樓下的小賣部是老人自己的,在他女兒還小的時候開來糊口營生,已經歇業很多年了,一直沒人打理,因為又小又舊,地理位置一般,也盤不出去。

老人孤零零地死在裏頭,時間長了沒人發現,也算說得明白。

新聞裏早有這樣的例子,獨居老人死在家裏多少天,等屍體的腐臭味傳出來了,才有人報警,然後上頭條,由世人感嘆批判。

“那老人不是在私立養老院嗎?人丟了,養老院就沒找?”周啟尊問。

“說到這就更氣了。”兩勺咖啡粉噎得慌,兩個警員又開始往嗓子眼灌紅牛。

“那家所謂的‘私立養老院’,我們一早就派人去看過了,那是個屁。他那女兒指定是圖便宜才找的。”警員憤憤地說,“根本沒有正經執照,雖然沒有虐待老人,但實在沒上多少心。”

“我們去問,黑心‘養老院’的人說老爺子年後就不見了。”另一個警員咂舌,“他們說老人年前一直念叨著要和女兒女婿過年,他們還以為是他女兒接他走了,沒打招呼。”

“純扯淡,推卸責任。”

“兩邊都不負責。沒一個能摘幹凈。”

“不過挺奇怪的。他一個殘疾老爺子,怎麽就自己跑回小賣部了?那小賣部裏可是連個輪椅都沒有。總不能爬回去吧?”

“誰知道呢,或許輪椅被偷了呢,這年頭自行車車筐都有人偷,殯儀館的花圈也能丟。咱發現屍體的時候,小賣部的門可沒上鎖。這社會,稀奇古怪的邪乎事多了去了,不要臉的人一抓一大把……”

倆警員又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幾句。周啟尊沈默著沒再說話。他大概理清楚了老人的事。

老人可能在過年那幾天就去世了。死後被邪祟上了屍身,才會回到小賣部去,估摸也用不上輪椅。

周啟尊還在尋思著,離他更近些的那個警員突然叫他。

“哎,周哥,你要不要也來點咖啡?”警員擎著速溶罐子問周啟尊,“三合一的,雀巢。”

“我就不用了。”周啟尊回神兒,擺擺手,“你們也不能幹吃咖啡粉,那得什麽味兒啊。”

“嗨,我們舌頭糙,吃不出味兒。泡咖啡麻煩,幹吃省勁兒,一樣提神。這不還喝紅牛麽。”警員笑笑,“周哥你喝的話,我去給你沖一杯。”

“不用了。”周啟尊嘆口氣。

這年頭,幹什麽都不容易,瞅著人民警察身上那套衣服風光,出的凈是懲惡揚善的英雄事兒,實際上......不過是一群頭頂雞窩,熬沒了味覺的辛苦人罷了。英雄,普通得不能更狼狽。

“對了,大巖帶隊去蹲人,怎麽這個點兒了還沒回來?”警員放下咖啡粉,扭臉問同事。

“看時間應該快了吧。”

話音剛落,警局的大門突然被一把推開,隨後劈裏啪啦的腳步聲傳過來,高巖回來了。

“大巖!”

“情況怎麽樣?”

兩個警員立馬拋了咖啡粉和紅牛,沖到高巖跟前。

高巖擎著手機,正在聽電話,他只是朝兩位同事點了個頭,對面這兩人立時松口氣,面露喜色。

“嗯,人抓到了,還沒審,嗯,等過後再說。”掛掉電話,高巖拍了下對面同事的肩膀,“人抓到了,進審訊室。”

“太好了。那男的還想跑路,想得美,真不枉我們的人在火車站守了大半夜。”

“周哥?”看見周啟尊,高巖連忙朝周啟尊走過去。

周啟尊從座位上站起來:“不好意思,沒打招呼就過來了。”

“沒事。”高巖剛逮了兇手,這會兒神清氣爽,“你來的正好。”

“等會兒還準備給你打電話呢。”高巖說,“江流的屍體,可以領走了。”

周啟尊點了點頭。他想起之前去金明宇家時,從門口撲出來的那個男人。當時因為金明宇,周啟尊沒來得及追上他。這條線索,周啟尊倒是早就原原本本交代給了高巖。

周啟尊:“你的意思是?”

高巖:“對,殺江流的兇手抓到了!就是你之前說過的那個男人。”



金明宇跟母姓,他媽媽叫金梅。

金梅雖然出生在鄉下,但和大多土生土埋的農村人不一樣,她出落得格外漂亮,既聰明又努力。

一家四兄妹,金梅上頭有三個哥哥,她是家裏最小的。但鄉下閉塞,金家還有重男輕女的思想在。雖說金梅從小沒挨過多少欺負,但也沒受到什麽優待。

金家條件一般,靠大棚為生。趕上金梅高考那年,時運不濟,家裏收成不好。手頭本來就緊,偏偏老天不開眼,還火上澆油,金梅的大哥得了重病,家裏幾個月就被抽空了積蓄。

金梅成績很好,她考上了帝都的重點大學。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剛從醫院為大哥守夜回來的金父彎駝腰背,用一雙粗糙蒼老的手,緊緊握住了金梅的手。

金父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這是三年前出去幹瓦匠的時候傷的。金梅記得,那年夏天,二哥考上大學,金父專門去接了個瓦匠的活,幹了大半個月,換來這道傷和一沓錢,金父用那些錢給二哥買了一臺筆記本電腦。

現在這疤痕被農村的風吹過,被農村的太陽烤過,已經愈合好,凸楞楞地鼓起來。

金父輕輕拍著金梅的手,用厚重土氣的方言說:“小梅啊,你大哥病了,三哥在外頭打工,二哥還在念大學,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要不......”

金父頓了頓,喘口氣說:“你別去念書了,在家幫著,照顧你大哥吧。咱家......也確實沒那麽多錢供你了。”

金梅看著金父手上那條醜陋的傷疤,用眼睛估計它的長度——起碼有七八公分。

她沒哭,更沒大吵大叫,甚至聽了話以後,心頭沒有丁點兒波瀾起伏,她的心像是平的,死的,不會動一樣。

金梅說:“好。”

直到半年後,金梅的大哥病重去世,金梅突然人間蒸發,從家裏消失了。



“金家人就沒找她?”周啟尊問。他跟著高巖,靠右邊,沿走廊往前走。

周啟尊提出想見見金梅——既然江流的死和她有關,那她就是最後見到江流的人,周啟尊說,他想親自問問江流的事。

高巖同意了,正要帶他去。

“金梅的二哥大學畢業後找過,甚至還去當地的警察局問過,但始終沒有金梅的消息。”

高巖說:“金梅家在湖南,當年離家時她還不到二十歲,誰能想到她自己一個小姑娘,身無分文,能大老遠跑來長春呢。”

“也是。”周啟尊手揣進兜裏。

他那破手機用了好幾年,質量早就不過硬。和張決明通話時間長了,機體在兜裏微微發熱。

“那後來呢?”周啟尊問。

“後來,就變成了你看見的德行唄。”高巖的聲音是從胸腔深處嘆出來的,“也不知道她現在清醒了沒有,昨晚我看她的時候,她還是神智不清,說不明白話。她精神狀態很差,不吃安定根本睡不著。你可能也問不出江流的事了。”

走廊盡頭,高巖在右側的門前停下,隨後“哢嚓”一聲,打開了門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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