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①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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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⑥

“......松手啊!”周啟尊已經喘不上氣。他不得不推對方一把,正巧摸到那人腰間別著一把冰冷的小刀。

被這一推,對方終於卸了些力氣。周啟尊只覺得肺部一松,空氣立馬從鼻腔灌進去,算是活了過來。

還沒等周啟尊擡頭看一眼,身後那怪物再發出一聲哭吼,似乎剛才沒一尾巴給周啟尊捶成碎渣,讓它很不高興。

它兩只碩大的翅膀拍了拍,低下九顆腦袋,從高空朝他們俯沖下來!

抱著周啟尊的人又給周啟尊往懷裏撈緊了些。而周啟尊的反應也不差,他順手拔出那人腰間的小刀,胳膊往後一掄,刀子正好捅向怪物下腹。

可......周啟尊手腕傳來劇痛。他這是一刀捅到鋼鐵上了?那怪物的腹部居然比石頭鋼鐵還要硬!周啟尊連刀尖都沒能戳進去,反倒被它撞得一栽,死死擠進身前的懷抱裏。

“你別動!”抱他的人大喊一聲,他腳掌用力蹬地,一手抱周啟尊起來,另一條胳膊伸出去。

周啟尊瞪大眼,見那人的手心裏有火光閃過,緊接著一條燒著火的長鞭當空甩了出去!

說是鞭子也不貼切,它是一條正燃燒烈火,漆黑纖細的鐵索!這玩意約莫一兩米長,重重地抽在怪物翅膀上,發出一聲低沈的嗡鳴。

怪物被抽打的翅膀立刻燒起來,翅膀上的鱗片焚燒成暗紅色磷粉,撲簌著往下掉。

周啟尊差點被迷了眼,那磷粉落在皮膚上,還是燙的,正如剛燒落的灰燼。

怪物折了一只翅膀,幾個咕嚕翻去地上,九顆腦袋痛苦地扭動,嗷嗷大叫。周啟尊一恍惚,竟忽然想起徐春萍的孩子,覺得這叫聲像極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還能跑嗎?”

“能。”周啟尊對上這人的眼睛。

——琥珀一般,讓他印象深刻的漂亮眼睛。

聽聲周啟尊早認出來了,他是張決明。

“快跑!”張決明拽著周啟尊往遠處的林子裏狂奔。

兩人跑得飛快,寒風在耳邊呼呼獵響,冷得像尖刀,犀利地擦在臉上,刮疼皮膚,叫人不清醒都不行——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噩夢。

周啟尊已經來不及驚訝了,驚到不能再驚,他反倒冷靜下來。

他側眼看張決明的側臉,腦子裏飛快回憶。先前從山上下來,所有人都亂成一團,周啟尊沒多註意,現在仔細回想,從山上下來他就沒再見過張決明。

張決明當時被遙遙嚇成了個廢物,周啟尊本以為他會窩在哪間屋裏渾渾噩噩地再暈一夜,現在看來......

他見了怪物都能蹦上去抽,在小臺山肯定是裝的。演技真他娘的高超,給周啟尊懵了個紮實。

心臟雖然還在一下一下重重地鼓動,但周啟尊的聲音已經沈下來,他問張決明:“那是什麽東西?你到底是什麽人?”

張決明沒回他話,反而反問周啟尊:“你怎麽會在這?”

這幾個字問得嚼穿齦血,語氣很硬。周啟尊眉心擰了起來。若不是還在逃命,張決明剛才又救了他,他指不定能先朝張決明臉上懟一拳。

不為什麽,這臭小子一身古怪,給周啟尊熊得團團轉不說,當下他差點被那怪物一尾巴捶成豆腐腦,張決明不但不交代實情,倒是先橫他一通。

簡直火上澆油。

“說話!你為什麽在這?”張決明急得要命,手指甲都摳進了周啟尊肉裏。

天知道,剛才他真的要魂飛魄散!還有,周啟尊脖頸和額頭的傷太刺眼,叫張決明那腦神經一厥一厥地疼。

周啟尊:“徐春萍引我來的。”

已經跑出去很遠了,怪物沒有追上來,嬰兒般的哭叫也聽不不見了。

周啟尊的腳步慢了些,發現自己兩條腿已經累得像棉花。

張決明配合周啟尊放慢速度,他忍了又忍,瞪著周啟尊的臉,最終還是兇道:“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她引你你就追?”

熊心豹子膽都不夠他當零嘴兒的!

周啟尊徹底跑不動了,他停下來,一手杵著膝蓋,大口喘氣。就這倒黴德行,他還不忘懟張決明一句:“我他媽怎麽知道?”

他另只手裏還握著張決明的小刀。

張決明看見刀子,又是一陣擔驚受怕。

若是他沒認錯,那怪物是九嬰。

九嬰是上古兇獸,活到現在少說也有幾千來歲,張決明曾有耳聞,相傳“它是水火之怪,能噴水吐火,叫聲如嬰兒啼哭,有九頭,故稱九嬰。”

可是......這等兇殘的兇獸千百年來避不出世,怎麽突然跑到這荒野鄉村來害人了?

“少廢話。”周啟尊終於順平了呼吸,他直起腰來,“現在怎麽辦?那東西還會追過來嗎?”

張決明的皮膚很白,被頭頂冷黯的月亮一照,白得太過慘了些。

周啟尊:“我們先躲......”

“你到林子裏去,往深處跑,天亮之前千萬不要出來。”張決明往前跨一步,握住周啟尊手裏的刀子。他握在刀刃上,狠狠給自己手掌剌了一刀!

皮肉扯裂的聲音太刺耳,周啟尊聽出張決明使了很大的勁兒自殘,這一刀下去,沒準兒能見骨頭。

張決明松開手,刀刃上沾滿了他的血,血腥味立馬在空氣裏散開。

“你幹什麽?”周啟尊瞪張決明的手。

張決明將血糊糊的一只手背到身後:“應該不會再有東西進林子裏,要是真的有,你就用這把刀。”

“那玩意太硬,根本捅不動。”周啟尊說,他歪過頭,視線落到張決明身後。

“現在能了。”張決明的手在後背捏成拳頭,他感覺到手心的傷口已經開始愈合,這不能讓周啟尊看見。

張決明短暫地頓了下,倏得放輕語氣:“別再受傷了。”

周啟尊一楞,目光重新挪回張決明臉上。他只覺得張決明最後這句話說的......又來了,那種咂不透的滋味。

周啟尊:“我們以前難道......”

“快點進林子。”張決明打斷周啟尊,“你記住,不管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出來。”

“快走。”張決明推了周啟尊一把。

周啟尊聽明白了,張決明這是準備把他藏樹林裏,然後自己收拾那怪物。

周啟尊並不好逞英雄,他摸索著自知之明分析現狀——對上“人”他是個好幫手,但對上那怪物,他就是個屁。

留下只能拖張決明後腿,於是周啟尊沒再廢話,很利索地接受了張決明的提議,拿著那把鮮血淋漓的刀子就要往樹林裏鉆。

可剛走兩步,周啟尊腳步一頓,忽然擡起手,刀尖指向前方:“我現在走不了了。”

張決明順著周啟尊刀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徐春萍不知擱哪糊了一身血汙,從一棵大樹後頭扭出來。

她就是扭出來的,身體怪異地扭曲,脊梁骨甚至打了兩個彎兒,像根被惡意掰擰過的粗鐵絲,形成一個極其可怖的角度。

徐春萍腳貼著地面,飄忽著蹭過來。

張決明一把將周啟尊拉到自己身後擋住,他手心再次盛起火光,那條燃燒的鐵索又出現,被他握在手中。

徐春萍似是怕了這鐵索,見張決明把它亮出來,趕緊瑟縮著後退兩步。

可下一秒,她又擡起頭,朝張決明笑了。蒼白的臉上,嫣紅的嘴唇咧開,像是被撕開的血口:“那位果然沒猜錯,只要牽扯上他,你就要急了。”

張決明心臟一陣戰栗,似是從頭到腳被電了一下。

不願意讓身後的周啟尊聽見,張決明幾步逼近徐春萍,壓低聲音冷硬質問:“‘那位’是誰?你到底見過誰?”

徐春萍這模樣,一看就是被不幹凈的東西上了魂兒。

張決明沈著臉,伸出兩根手指,正要對徐春萍畫什麽,徐春萍突然變了表情。她面露驚恐,掐著自己的脖子,邊往後滾邊聲嘶力竭地大叫:“不要過來,你別過來,啊!——”

張決明的手指在空中畫過幾下,周啟尊瞇起眼看,什麽都沒看清,只瞥見一道光飛快地閃過去,比閃電還快。

張決明指向徐春萍眉心,一聲暴喝:“還不給我滾出來!”

徐春萍登時躺倒在地,痛苦地扭動身體,從她身上不斷往外鉆出黑色的煞氣,在徐春萍身後,那黑氣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只五指黑爪!

“這是......爪印?”四周黑暗,周啟尊看得眼疼,搓了下眼睛。

這爪子......好像是他在徐春萍那屋屋頂見過的爪印!

張決明毫不客氣,甩手就是一鐵鞭子,爪子挨這一下,地上的徐春萍發出一聲痛喊,更猛烈地打滾兒,仿佛挨打的是她。

她身後黑氣乍散,旋即沖上夜空,張決明連忙追趕:“別想跑!”

這時徐春萍突然來了個伏地挺身,一個翻身蹦起來,像被逼到死路的野獸,猛地撲向張決明,一把抱住了張決明的腿。

張決明低頭,擡手要抽徐春萍,卻撞上了徐春萍一雙流淚的眼睛。

那是人的眼睛,是原本徐春萍的眼睛。黑褐色的瞳孔,眼白微微泛黃,布滿疲憊的紅血絲。

徐春萍哭得厲害,眼淚一滴一滴地從眼眶往下滾,她哀求:“救我,我不想過那樣的窮日子,救我,救我的孩子,救救小煒......”

張決明一頓,沒立即抽下去,也就這片刻功夫,徐春萍的表情又變了。她那眼睛又變成了血紅色的豎瞳。

她陰狠地對張決明說:“你們都有罪,血海深仇,都該死,都別想好過。”

徐春萍的目光探出去,看向後面的周啟尊,她語調陡轉,語氣裏恨意退下,甚至有些輕浮地又問張決明:“靠近心上人的感覺怎麽樣?是不是很好?你這八年......”

“閉嘴!”張決明猛地抽在徐春萍臉上,將她一張臉打成了兩半!

徐春萍渾身劇烈地抽搐,裂成兩半的嘴居然吐出了一串無比暢快的大笑。

張決明不敢去看身後的周啟尊,他一腳將徐春萍踹了出去。

徐春萍撞到後頭的大樹,“砰”一下落地。她渾身冒出黑煙,沒過幾秒,居然自己燒了起來,她的笑聲戛然而止,身體飛快燒成一撮灰,屍骨無存。

“她......”周啟尊走上前。

“她早已經不是人了。”張決明小聲說。

周啟尊註意到,張決明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拳頭,那拳峰沾著血,在止不住發抖。

這手抖得不像話,哪裏像是一鐵鞭子給人抽成灰兒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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