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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難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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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難臨頭

“好玩嗎,小邧邧”

“好玩,好玩!”

柳王府內,楚淑媛正帶著六歲的李澤邧玩。呃,準確來說,是在玩泥巴……

“楚淑媛,你真是一點好事也不帶孩子幹啊。”李仲允不知何時走到兩人身後。他披著發,裹著厚厚的外氅,無奈而縱容地笑著。

“三叔你看!像不像”李澤邧興奮地指著他用泥巴捏出的東西。

說實話,李仲允並沒有看出這一堆奇形怪狀的東西像什麽,但他還是笑了笑,溫聲道:“像,像極了,邧兒真厲害。過來,把你那小臟手洗洗。”李仲允不顧一臉抗議的楚淑媛,把李澤邧拉進了屋。

“三叔……”李澤邧望著正蹲在自己面前給自己洗手的李仲允,猶豫著又喚了一聲,“父親……”

李仲允擡頭看了看李澤邧,輕聲說:“不用勉強,怎麽叫都隨你。”

“三叔……我想母妃了,我什麽時候能見母妃……”玩性一過,李澤邧對母親的思念便又湧了出來,他的聲音已帶著哭腔。

李仲允正拿著巾帕給李澤邧擦手的手頓了一下,他柔聲道:“現在不行,邧兒等過一陣的,好嗎”

“為什麽……”李澤邧的眼中滑下了一顆顆豆大的淚珠。

李仲允一看到李澤邧哭便慌了神,他連忙把李澤邧拉到懷裏,一下一下地撫拍著他。

“邧兒,對不起……但現在是真的不行。三叔同你說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你父皇將你過繼給三叔,本就是想保你平安。名義上你是我的兒子,也是你三嬸的兒子。所以,你的母妃在名義上講不是你的母親了。現在宮裏你的哥哥是皇帝,掌握著所有人的生死,他怕你,怕你的先皇血統,所以他不會讓你再與宮裏沾上一絲一毫的關系。如果你去見你的母妃,就等於宣告世人你還是先皇的兒子。你哥哥的脾性你可能不了解,就是三叔對他了解的也不徹底,他不會容忍自己身邊存在一絲一毫的威脅。三叔很理解你想念母親的心情,但如果你去見了,咱們都會有危險,這絕不是危言聳聽。”

李澤邧的淚水漸漸止住了,靜默良久後他恨恨道:“他不是我哥,我沒有他這樣的哥哥!他害死父皇,害死皇母後,還想害咱們,我恨他!”

李仲允一驚,趕忙掩住了李澤邧的嘴:“你怎麽知道的誰告訴你的”

“沒有……”李澤邧垂下了頭,“昨日我聽見了。”

“啊?你三嬸不是陪著你睡了嗎”

“三嬸自己睡著了,我就……就遛出來了……”李澤邧的聲音越來越小。

李仲允閉了閉眼,在心中長嘆一氣,楚淑媛這個不靠譜的東西!

“三叔,我錯了……”李澤邧拽了拽李仲允的手,語氣中帶著那種孩子因犯錯而撒嬌般的討饒。

李仲允回過神,揉了揉李澤邧的頭,輕聲道:“既然你聽見了,三叔也不瞞你了。不過事已至此先自保才是最重要的,你不要恨,你要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你還要感謝他,懂嗎”

李澤邧輕輕點了點頭:“我懂,三叔放心。”

“好孩子……”李仲允低嘆一氣,覆又將他攬在懷裏。

“李仲允!”一聲驚慌失措的喊叫,楚淑媛破馬張飛地沖了進來,“出事了!一群禁衛軍沖府裏來了!”

“是真的!表哥,怎麽回事啊”柳顏冰的聲音都已經打顫了。

“什麽!”李仲允心中一震。

“三叔……”

李仲允猛得起身,將李澤邧往柳顏冰手中一推,厲聲道:“帶他回內院,別出來!他們肯定是沖我來的!”最後這句話既是對他們的安慰,也是對自己的安慰,一定是這樣的……

“那你……”

“別管我,死不了!走!不許再把邧兒看丟了!”

“三叔!”

“走!”

此時李仲允已經聽到人逼近的聲音了。

“三爺!你又想犧牲自己,成全別人嗎!”餘慶華不知從哪翻了出來,雙眼猩紅地盯著李仲允。

“餘慶華,你別沖動!不會有事的!”

“怎麽可能!我帶你走!”餘慶華一把拽過李仲允就要跑。

“餘慶華!”李仲允奮力掙脫,“走不了的!長安城上上下下有多少李澤沐的人!你是厲害,你打得過一個,十個,百個,但你打得過千個,萬個嗎再說了,就算我跑了,因為我一個人又會死多少人!如果不跑還有回旋的餘地,如果跑了那才真是死路一條!餘慶華!我求求你冷靜一點好不好!你這樣讓我怎麽放心……”李仲允的淚水洶湧而出。

“可是就這樣任人宰割嗎”餘慶華痛苦而心疼地望著李仲允。

“有辦法的……”李仲允話沒說完,就被一擁而上的禁衛軍摁住了。

餘慶華額間青筋暴突,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了皮肉中。他心中萬般痛苦自責,他最愛的人在受苦,他卻無能為力……他痛,他悲,他恨!

“柳親王意圖謀逆!帶走!”

在被人拽走前的最後一刻,李仲允擡頭直視著餘慶華,餘慶華辨別出了李仲允的口型:用兵。

用兵。

大理寺內,李仲允與顧鈺宣相對而坐。沒錯,是坐。李澤沐讓人把李仲允抓至大理寺後便沒有後文了,甚至還好吃好喝地供著他。

“是嚴惠頃。”顧鈺宣低垂著頭,滿臉自責與後悔。

李仲允苦笑了一下:“猜到了。”

“怎麽可能是他……王爺,我現在就好像做夢一樣,怎麽可能呢我同他共事將近三十餘載,什麽端倪都沒發現過。我同他推心置腹,無話不談,我甚至把他當作最好的兄弟!他怎麽會……”

“我什麽也不做,少卿大人自然不會知曉。”嚴惠頃徐徐踏步而至。

“你來做什麽”顧鈺宣扭過頭看也不看他一眼。

“自然是來看看少卿大人的審訊進行的如何了。”嚴惠頃溫聲道。片刻之後,嚴惠頃又笑了:“看來進行的不怎麽樣啊。”

“嚴大人,出賣我們來討主子的好,你很得意嗎”李仲允冷冷道。

“難道不值得得意嗎我作為聖上在朝堂之上深埋的一顆棋子,不用則矣,一用就逮了這麽多條大魚,不厲害嗎”嚴惠頃不以為意。

“你這是助紂為虐。”

“王爺啊,”嚴惠頃搖了搖頭,“無論是堯舜之聖,還是紂王之昏,真的那麽重要嗎亂世將至,把自己活明白就是了。”

“無君無父,爾與禽獸何異”顧鈺宣喝道。

“少卿大人,別忙著罵我啊,先多考慮考慮你自己啊,管好自己再管別人吧!同僚多年,我也著實不忍心見大人你死於非命呀!”嚴惠頃說完這話便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死於……非命”顧鈺宣茫然地眨了眨眼。

“顧大人不明白嗎他明知你也參與其中卻還讓你來審我。他想要你的態度。若你判我有罪,置我於死地,你便還會是風風光光的大理寺少卿。但若你不肯如此,他就要排除異己了。”李仲允的聲音平靜而無力。

顧鈺宣猛然擡起頭,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少卿大人,”李仲允無奈地嘆了口氣,“你是當局者迷啊。”

“王爺,我……”

“顧大人,”李仲允打斷了顧鈺宣的話,“無論你怎麽選擇都沒有錯,不要有心理負擔。”

“王爺,你倒是讓下官把話說完啊。下官並非那種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輩。那日起的誓下官都記得,大義之事,即便身死也是死得其所。所以,下官絕不會做那種事的。”顧鈺宣的目光格外堅定。

李仲允默了默,他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這世上能有什麽言語可以言盡對這種至死相隨的感激之情呢

“那你的親人呢你的妻子、兒子,還有恐怕連你都認不全的九族。你即便不考慮你自己,你也該考慮考慮他們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顧鈺宣楞了好久好久,久到李仲允以為他就要妥協了,放棄了。但——

“為這世道尋公正,追正義,就必定會流血,會犧牲。我不做也總會有別人去做。是我對不起他們,但我絕不後悔。王爺,大唐需要你,百姓們需要你,請你撐住。下官此生無憾。”顧鈺宣的雙眸中透出的是萬賴俱寂的寧靜與坦蕩如砥的從容。

李仲允深深垂下了頭:“我的罪孽……”淚沾青衫,悲苦無盡。

這時,一名官員匆匆而來:“少卿大人,皇上要見您!”

“知道了。”顧鈺宣輕輕應了一聲,而後站起身向外走去。

“少卿大人!”李仲允霍然起身。

“王爺,撐住。”顧鈺宣最後望了一眼李仲允,轉身而去,再不回頭。

“顧大人……師兄……顧先生,對不起……”李仲允淚流滿面。

真是報應。自己不把顧思義的話當一回事,反過來害了恩師的兒子。報應。自己這身上的罪再也還不清了……

“顧鈺宣,柳親王欲謀逆之事你怎麽還沒有定論”

殿內,李澤沐斜倚在龍椅之上,懷中摟著茉殤。他冷冷地凝望著跪在自己足下的顧鈺宣,一臉譏誚。

“回皇上,臣認為柳親王無罪,當釋。”顧鈺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顧鈺宣啊,”李澤沐一聲冷笑,“你以為那個夜晚你們在柳王府說了什麽朕會不知道嗎朕在給你機會,給你活著的機會!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若臣偏要吃那杯罰酒呢那日的話只是實話而已,皇上這都聽不得嗎皇上的肚量未免太小了些吧。皇上做過的事,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有些人不說而已,難道皇上真以為你做的事都能瞞天過海嗎”顧鈺宣言辭犀利,步步緊逼。

“啪!”茶盞摔碎在地。

“顧鈺宣!誰給你的膽子這麽跟朕說話!你找死!朕是天子!天下共主!朕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朕讓誰活,誰就得活!朕讓誰死,誰就得死!”李澤沐如同困獸一般地怒吼著。

“皇上,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勤政愛民,心懷仁德,這才是一代名君。可皇上你做到哪一點了來位不正就算了,還昏昧至此。臣懇請陛下放過柳王殿下吧,有罪的不是殿下,而是皇上你。”顧鈺宣心知自己一旦做出這個選擇就必定在劫難逃,那還不如在死前一吐為快。在將生死置之度外後,當真是毫無顧忌。

李澤沐支起身子,那雙桃花目危險地瞇了起來,射出陰森森的寒光。下一刻,佩劍出鞘,直逼顧鈺宣的咽喉。

“皇上。”茉殤搭住了李澤沐的手腕,止住了他的殺意,“這般忤逆之臣,皇上就讓他這麽死了,豈非太便宜他了”

李澤沐側過頭,漫不經心地揚了揚眉毛,他用另一只手輕輕撫過茉殤柔軟的鬢發:“那依愛妃之意該當如何呢”

“他為了柳王能做到此種地步,那不如把柳王叫了來,讓他親眼看著這位大理寺少卿斃命在皇上的劍下,殺雞儆猴。”

李澤沐聞言輕聲一笑:“愛妃此言有理,就這麽辦。來人!帶柳親王!”

“你!”顧鈺宣憤而擡頭,“禍國妖妃!”

“皇上……”茉殤委屈地紅了眼眶,她環住了李澤沐的腰身,軟軟地將身子靠了上去,“您看他,怎麽說臣妾呢皇上可一定要為臣妾做主啊。”

李澤沐一把將她攬在懷裏,淡淡道:“那是自然,愛妃這般的可人,沈魚落雁,閉月羞花都不足以形容,賢德淑良,更是無人可及,怎麽會是禍國妖妃呢朕一定會替愛妃好好出出氣。”

“多謝皇上。”茉殤躲在李澤沐的身後,緩緩探出了頭,輕輕一歪,帶著玩味與嘲弄般地沖顧鈺宣挑了一下眉。

顧鈺宣怒火中燒,他作為堂堂大理寺少卿何時受過這種委屈可他一腔怒火未及發作便被硬生生壓了回去,因為他看到李仲允被帶了過來。

李仲允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只覺一陣頭暈目眩,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三叔,”李澤沐提著手中的劍,臉上毫無波瀾,惟餘狠厲,“你記住,顧鈺宣的死,皆系你一人之過。”

“皇上……”李仲允顧不上悲憤,顧不上震驚,此時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保住顧鈺宣……李仲允的頭腦已經混沌了,無法思考。他麻木地跪了下來,連連叩首。

“三叔想替他求情嗎”

“皇上,你也說了,這都是臣一個人的過錯,臣知罪,罪臣知罪!臣願……臣願接受任何處置!求皇上饒恕顧大人吧,你有什麽氣你沖臣來……”

“王爺!”顧鈺宣厲喝一聲,“你有何錯!你有何罪!下官之命,不足為惜!性命可丟,氣節絕不可丟!王爺,保重。”言罷,顧鈺宣猛然向前一撞,他的脖頸恰恰劃過李澤沐手中的劍。頓時,一腔熱血,噴湧而出。

“顧大人!”李仲允震驚而無助地眼睜睜看著顧鈺宣倒在了自己面前。

李澤沐輕輕嘖了一聲,而後開口道:“三叔,感覺如何啊”

李仲允沒動,也沒說話,只呆呆地跪在那,目光渙散,也不知在看哪裏。

“王爺,皇上對你說話呢,你聽不見嗎”茉殤不悅道。

然而,李澤沐聽到這話後不知為何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把甩開茉殤,怒吼一聲:“滾開!”

茉殤被嚇了一跳,但她反應得很快,她意識到自己也許還未真正弄明白李澤沐對李仲允的態度。茉殤立刻做出一副羞愧的模樣:“是臣妾失言,請皇上恕罪,臣妾這就告退。”

茉殤離開後,李澤沐帶著那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氣一個箭步沖到李仲允之前,俯身掐住李仲允的下巴,逼迫他擡頭看向自己。

“三叔,你非得逼朕對你動真格的,是嗎朕只是想要這皇位而已,朕是狼子野心,但朕並非沒心沒肺!不管如何,三叔從前待朕的好,朕都記的,所以朕不想對三叔你動以殺手。可三叔你逼朕!若你安安分分做你的柳親王,朕可以保你一生榮華富貴!可三叔你呢你非得揪著某些事不放!你逼朕!”

李仲允聞言,他渙散的眼神終於聚了焦,他望著李澤沐那張因憤怒而扭曲了的臉,酸澀一笑,他輕聲道:“澤沐,我寧願你不記得我待你好過。你知道我有多後悔當年對你的好嗎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從先皇駕崩那日起,我就不是你三叔了,你我之間只有仇恨。陛下,臣鬥膽,恨你。”

李澤沐踉蹌後退一步,像是受了莫大的打擊般臉色蒼白。他搖著頭,嘶啞道:“三叔……三叔,你別逼朕……”

李仲允清冷一笑:“臣逼你臣哪裏逼你了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向絕路,分別是你逼你自己!”

“好!”李澤沐雙眼中血絲密布,“好,好!三叔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朕不顧念舊情了!來人,將李仲允押下去!傳朕旨意,詔告天下,顧鈺宣謀逆未遂,九族問斬!柳親王李仲允罪大惡極,無可饒恕,秋後問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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