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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層:死與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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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層:死與活(一)

嗡——

昂長悠揚的磬聲直擊腦仁,迫使笛安睜開眼,看清那跟黑洞一般持續坍塌的天空後,他的瞳孔都不受控的緊縮。

暗沈壓抑,無差別的吞噬光亮與塵土。

笛安猛然大口喘氣,他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又忘記了呼吸,為數不多的理智在腦中敲響警鐘。

他閉上眼,反覆告訴自己,不可能,是幻覺……

手下傳來粘膩的觸感,無聲提醒著笛安。

血,全是血。

原本透亮的地面上布滿臟汙的血肉,被自己拔下的指甲、親手扯掉的毛發、被鮮血浸透的眼珠……

那些被笛安刻意遺忘的畫面,再度真切的出現在了眼前。

“當初……”

活的聲音在身後乍然響起。

笛安赤紅著眼回頭,看見活高高在上:“我給過你好的選擇,但你沒有珍惜。”

“現在,你該怎麽辦?”

活支起頭,悠悠嘲諷:“你太蠢了,你們都太蠢了。”

“妄想利用我的規則,挑戰我的權威。”活輕笑:“不知天高地厚,簡直愚不可及。”

笛安盯著活,一言不發。

“意外嗎?”

活自顧自問他:“為什麽?明明順利通過了第七層,可你卻還是被強行拉回了這個缺口?”

笛安呼吸不受控制的淩亂起來,他強行抹除腦中的紛雜,試圖找到自己的錯漏。

終於,他眼神一變,抓住了什麽。

“沒錯。”

活笑意更甚:“你當初是怎麽出去的,現在就是怎麽回來的。”

“你越獄時並沒有經過結算大廳,所以,這個魘從未結算,一直在第七層等你回來。”

活故作遺憾:“你之前還算是謹慎,就算不確定第七層是否危險,也從不跨進第七層。”

“可愛情似乎沖昏了你的頭腦,你居然認為,你能脫離我為你安排好的命運。”

活悠悠踱步到笛安頭頂,垂首:“哪會有這樣的好事呢?笛安。”

笛安垂眸不言,可不停顫動的瞳仁暴露了他的精神狀態。

“為什麽總想著利用我的規則呢?明明我才是規則的締造者,你們又怎麽可能用我的規則打敗我?”活語調漸低。

腳下的血肉脫離軀體很久了,但依舊新鮮的跟剛剝離的一般,笛安盯著這些血肉,驀地笑了。

“我們沒輸。”

活退後幾步,燈光微暗:“哦?”

“他出去了,他能活到最後。”笛安很自信:“你只困住了我。”

“是嗎?”

活不慌不忙:“你覺得,莊北成功逃出去了?”

“你覺得,他不會回來救你?”

笛安還是很鎮定:“就算他來了,我也有辦法讓他安全離開。”

活讚同:“是啊,你最有辦法了。”

“你只要‘死’在這裏,他就能活了。”

“如此漏洞也補好了,屆時我送獨自勝利的莊北一個願望無傷大雅。”活托起下巴,尖銳的指尖敲擊起了燈罩:“你說,他會許願覆活你,還是許願離開這個世界?”

“他許什麽願望都好。”說到莊北,笛安的語氣不禁變得柔和。

“讓我猜猜……”活乍然出現在笛安面前,他惡劣揭露事實:“他會許願覆活你,甚至要讓你存活於這個世界外的‘現實’世界,過平凡的一生。”

“可莊北自己呢?”

笛安的手抖了一下。

活繼續道:“既然他將唯一的願望用在了你身上,那麽他自己,就只能任我發配了。”

“心情好的話,我會送他回第一層魘,畢竟他作為一名客人還是很有個人特色的。”

“心情不好的話,我會要他做一個盡職盡責的npc,扮演吃人的怪物,或者在結算大廳當廚師。”

說到這,活的臺燈頭都不禁染上了期盼的光,他興致勃勃問笛安:“你覺得怎麽樣?”

見笛安不語,活又道:“歐,忘了提醒你,缺口徹底關閉後,那位藍色的入侵者也不會出現在密不通風的活中。”

“也就是……莊北要一個人走到第十八層,。”

活說完,又故作大度:“當然!就算他之前對我多有冒犯,我不會違背規則為難他,就是不知道憑他自己,還能不能救那麽多人,還能不能活到最後……”

“我沒有小看他的意思。”

活貼心解釋:“我只是在替你擔憂他。”

笛安拳頭緊攥,眼中血色幾乎化為實質,他用力勾起嘴角,道:“……不用你操心。”

“好吧——”活見好就收。

他退後幾步,與笛安拉開安全距離後,才接著道:“當初,我給過你選擇的機會,雖然你沒有把握住,但不計前嫌的我,現在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

“我可以讓你活下去,還可以讓莊北留下來,永遠陪著你。”

活翻手化出一片幻象,那是雪山聖池完全修覆完畢的模樣,生機盎然,風景壯闊,而笛安和莊北就神情恬靜的站在雪山之巔,姿態親密無間。

活說:“我可以讓你和莊北成為這個魘的死人,如此一來,這裏將是活中唯一的雙死人魘,只要你們不說,沒有玩家能想到這個魘中同時存在兩個死人。”

“截至目前,你們已經攜手度過了七層魘,我給你們開個後門,只要你們再以死人身份過十一層魘,我就算你們就贏得了這場游戲。”

“我會滿足你們的願望,就算你們要離開這裏,我不會阻攔。”

“更何況,你有無盡的活幣。”活循循善誘:“就算你們突破不了心中的障礙,不願意進魘坑害其他客人,那你們也可以借用活幣永遠生活在結算大廳,我同樣不會幹涉。”

“怎麽樣?”

活隨手收回幻象,看向笛安,他對於自己的方案很滿意,自信道:“一個雙贏,哦不,三贏的結局。”

“為什麽?”笛安盯著活詢問:“理由是什麽?”

活輕叩空氣,敲出清脆的聲響,漆紅的鞋底一搖一擺,他緩緩回答:“這是我的妥協。”

“你們把我的世界攪得天翻地覆,我深受其擾,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做妥協,逼你們太急你們更不會善罷甘休。”

活無奈:“我只是想維護好我的世界。”

“所以,我選擇退一步,盡我的能力給你們安排一個不會影響活的完美結局。”活語氣無奈:“我們互不幹涉,我們各自安好,可以嗎?”

笛安沒有回答,而是不著邊際道:“你只征求我的意見。”

活燈光微變:“當然,我知道莊北不會違背你的意願。”

“妥協。”笛安莫名笑出了聲。

活沒管笛安怪異的笑,接著道:“莊北也會滿意這個結局的,只不過,以他高傲過頭的秉性,必然不願意輕易接受我的安排,這就是為什麽我會先找到你。”

“只要你同意了,你們就能終成眷屬,不好麽?”

笛安臉上笑意未散,語氣卻毫無溫度:“我還得謝謝你的煞費苦心了?”

活覺得他這話有哪裏不對,但還是回道:“不用謝,就算是對你的補償。”

“哈。”笛安又沒繃住,發出一聲嗤笑。

笑完,笛安甚至站都懶得站了,直接大馬金刀的坐在了一地血呲呼啦上。

他仰頭,看向活,下巴擡得很高。

屬於下位者的頹態消失,笛安眼神蔑視語氣囂張:“滾吧,我不同意。”

“我就算死在這,就算莊北以後也死在這,我也不會讓他跟我一起不死不活。”

活的燈光凝滯了。

笛安眼眸半闔,嘴角勾起,歪頭詢問:“怎麽?還在癡心妄想呢?怎麽樣?本該被你拿捏的人反手給你一耳光的滋味不好受?如何?愚昧的人類居然敢違背智慧偉大如你的意願簡直是匪夷所思?”

活氣得燈光明了又暗,暗了又熄,好半晌才擠出幾個字:“目光短淺……”

“你以為你們的恪守原則能算什麽?高尚嗎?!簡直可笑……”活燈光劇烈閃爍,好一會才緩過勁。

他似乎抓狂了,顧不上維持自己優雅的儀態,連連駁斥笛安:“人!首先要保存生存!才能談及原則!連活都活不下去!談什麽原則!?連死都不敢死!哪來的尊嚴?!”

“對!”

被當頭呵斥的笛安不僅沒生氣,還雙眼放光的給活鼓起了掌:“說的太好了!”

他站了起來,正對著上空的活,態度依然倨傲,他擲地有聲的回應:“既然在這個世界只有甘願去死才配談及原則,那死又有什麽好怕的?”

“你用肉眼所見就定義人就是卑劣,你才是真正的目光短淺!”

笛安一步步走向活,哪怕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觸及到活,他也沒有猶豫半步:“你以為那些拼命活下去的人是因為怕死才不擇手段嗎?”

“如果只是因為怕死,他們根本不會堅持下去!在這裏活遠比死可怕萬倍!”

活的燈光抽了抽:“……荒謬。”

“荒謬的是你!”笛安幾乎聲嘶力竭。

忽然,他想到了什麽,眼中兇狠漸漸褪去,語氣也和緩了下來。

他說:“能夠堅持下去的人,心中都有比求生欲更強烈的信念。”

“親人在等待自己回家、要許願覆活死去的愛人、不能讓朋友為自己的死傷心……這些都是我們堅持下去、活下去的理由。”

“我們不擇手段,我們放棄道德,我們拼盡一切,不僅僅是為了一個‘活’字。”

笛安頓住,沈默了很久,神態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不知道為什麽,活也沒有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笛安開始了自言自語:“我活下去的理由,是莊北,可莊北活下去的理由,不只是我。”

“太多人了,我的,他父母的,他隊友的……如果他在這裏就放棄了,成了活的‘死人’,那他……會很難過的。”

活忽而嗤笑:“話說的漂亮,可現實呢?他馬上就要來這裏救你了,你們會生離死別,他就算獨自勝利也要做出抉擇,一個願望支撐不了兩個人。”

這話沒觸動笛安半分,他露出笑,眼眶泛起與瞳仁相似的紅,輕聲說:“所以……”

“我不會讓他許願覆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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