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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層:血池湯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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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層:血池湯泉(四)

“捧缽盂,拖錫杖,破血湖,後面是……”樊羋抱著缽盂錫杖等一堆法器,蹙眉思考。

“擡魂亭,執華幡,金吊銀吊;放蒙山,放焰口,金山銀山;禮拜懺,齋十王,傳經做祭;引先靈,旋燈樹,做七上堂;走滿散,謝神佛,文書紙角;報親恩,消罪過,召度超升。”

魏己伸手接住從樊羋落下的錫杖,輕撫上面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對樊羋一笑:“家中信這個,所以有所耳聞。”

“我來幫你吧。”

樊羋也不跟魏己客氣,將分了大半零碎的東西給她,笑道:“您對法事也頗有研究?”

魏己笑意微斂,道:“只聽說過,知道的並不詳盡。”

樊羋看著魏己,本還想再說些什麽,餘光中又忽地瞧見了遠處端著盤子吃東西的白貝貝,她面色一喜,大喊:“白貝貝!”

吃得正歡的白貝貝,差點被樊羋這聲吼嚇得噎死,她懵然回首,看向樊羋,腮幫子高高鼓起:“腫麽了?”

“你知道莊先生他們在哪嗎?”樊羋大步走來,問白貝貝:“時辰不多了,我想要去和他們對接一下流程。”

白貝貝咽下嘴裏的食物,然後有些難為道:“雖然我知道,但是,可能,大概,或許……”

“……是不太方便的。”

樊羋笑臉不變:“嗯?”

“在1111房,你去找他們吧。”白貝貝懶得解釋,端著盤子轉身打算再去吃點,別的不說,這個魘裏的自助餐是真的香啊。

前幾個魘的生命體征維持餐可把白貝貝折磨慘了,乍然遇到如此色香味俱全的餐點,她著實有些放不下筷子。

最妙的是,白貝貝發現自己食量呈指數增長,如虎添翼的無底洞胃更讓她恨不得把筷子都焊死在手上。

白貝貝哼著小歌,去夾香辣脆爽的無骨雞爪。

微笑的樊羋出現在她身後,輕松扼住她的後頸。

“一起去找他們吧,待會再過來接著吃,我陪你一起吃。”

白貝貝:……這種冒昧的事情還是別帶著我了吧。

奈何一米六的白貝貝實在不敢反抗一米八的樊羋,最後直接被強行拎過去了。

跟過來的魏己看著緊閉的1111房門,默默帶著一堆法器退後好幾步。

樊羋把白貝貝往門口一放:“敲門。”

白貝貝滿臉難色,糾結許久,最後伸出食指,輕得不能再輕的戳了一下門。

樊羋:……

白貝貝小聲道:“裏面沒聲音,估計是出去了,待會他們肯定會趕到場地的,我們……”

樊羋拉開白貝貝,大力拍了三下門:“笛先生?”

白貝貝欻一下就竄到十米外去了,不忘背過身捂住眼,生怕自己看到不該看的。

幾秒過後,發絲微濕的笛安打開門,面色不虞:“什麽事?”

“這不是還好好穿著衣服嘛。”樊羋笑笑,還想往裏面看,可笛安近兩米的身軀把門堵了個嚴實,她只好收回目光:“來問問準備得怎麽樣了。”

“莊先生呢?怎麽不見他?”

笛安扶著門框頂,淡道:“睡了。”

“睡了?”樊羋意外。

笛安打了個哈欠,道:“怎麽?睡不得?”

“倒也不是。”只是高層魘的玩家都一般不會在魘中睡覺的,不安全不說,還浪費了時間。

樊羋接著道:“法事要開始了,您還是把他叫醒吧。”

笛安沈默了幾秒,頗有些覆雜的捋了把額發:“……等著。”

然後嘭的關上了門。

躲在遠處看完全程的白貝貝,見樊羋無事,便走過來問她:“你不怕他們嗎?”

“為什麽要怕?”樊羋反問白貝貝。

“你難道沒看過直播嗎?你都不知道,他們瘋起來有多瘋……”和純惡人笛安進過一個魘的白貝貝,至今還留有陰影。

“看過直播。”樊羋垂眸,難得收起了笑意:“正因為看過,所以不怕。”

白貝貝楞住。

“兩個打破規則救下所有人的瘋子,有什麽好怕的?”

樊羋盯著那扇門,語氣認真:“不該是畏,該是敬才對。”

房間中,笛安蹲在床邊,已經盯了莊北安靜的睡顏三分鐘。

法事,也不一定要莊北到場吧。

笛安權衡利弊半晌,最後下定決心不叫醒莊北,他俯身替莊北掖了掖被子,就要離開時,卻被眼睛都沒睜開的莊北一把握住手腕。

“怎麽不叫我?”

莊北睜開眼,眼眶還有些泛紅,拉著笛安的手就要起床。

笛安忙扶起莊北,柔聲道:“舍不得吵醒你,你繼續睡,我自己去就好。”

莊北搖頭,聲音有些發啞:“我要穿衣服。”

笛安猶豫。

莊北:“去。”

笛安無奈,起身去找衣服,先前的制服是不能穿了,還好房間中有旅店提供的緞面裾袍。

他拿來衣服,親手給莊北套上,這樣款式的衣服莊北確實沒有穿過,所以莊北沒有拒絕笛安的幫助,站在床上,任由笛安為自己整理。

純黑的衣袍將莊北嚴絲合縫的裹起,盡顯肅殺,可那特有的寬腰封,又將流暢的腰線展露無遺,給他這生人勿進的裝束添了些別的韻味。

笛安盯著穿戴完畢的莊北,沈思幾秒,轉身反鎖房門,嚴肅道:“還是別去了。”

太招人了。

可能也招怪物。

莊北沒理他,自顧自下床穿鞋。

莊北一開門,發現門口有些熱鬧過頭了,除了本就在這等的樊羋三人,莫顧也來了,正蹲在白貝貝身邊,兩人分食著一只不知道哪裏來的烤雞。

為了吃烤雞,莫顧的面具微微上移了些許,露出了下巴和嘴。

魏己抱著那堆法器,看向蹲在那吃烤雞的兩人,眉頭緊促,像極了在抓學生行為不規範的教導主任。

“喲,那麽久不出來,原來是莊先生在換衣服。”樊羋一向很會抓重點。

莊北臉不紅心不跳,像是聽不出樊羋的言外之意,他環顧走廊一圈,然後轉身,對笑瞇瞇走來的笛安道:“你把新向忘了。”

笛安笑容瞬間消失:……

白貝貝吞下最後一口烤雞,滿臉驚悚,惶恐起身:“……我也忘了!新向!”

笛安皺眉認真思考了幾秒,然後對莊北道:“什麽叫我忘了,你明明也忘了。”

莊北:……

樊羋震撼:“原來你是在思考怎麽甩鍋?不打算去把他找回來嗎?”

魏己看不下去,道:“在血池湯泉嗎?不如我們趕緊去看看吧,剛好,做法事的場地也在那裏。”

事不宜遲,一撥人風風火火趕到血池,莊北遙遙看見新向身邊圍著一群客人,神情一凜,伸手就抽走了魏己懷中抱著的桃木劍。

樊羋忙阻止:“不急!他不算玩家!應該不會被攻擊!”

莊北神情依舊凜然,疾速朝那群客人逼近,直到看見那群客人只圍著新向,並沒有動手時,才放慢腳步。

“好逼真的雕塑……”

“剛才從那邊過來,險些把我嚇死了,一頭白發直挺挺站在霧氣裏,比鬼還詭!”

“慫貨!就這玩意還能嚇到你,你還是回娘胎裏呆著吧!”

“你!”

那群客人將新向圍得嚴實,莊北一時無從下手,直到樊羋跑來,對那群客人躬身道:“各位,‘破血湖’要開始了。”

此話一出,果然吸引了那群客人的註意,莊北也順勢將新向扯走,拽到笛安身上:“看好。”

笛安點頭,轉手就把新向交給白貝貝:“看好。”

白貝貝:……彳亍。

魏己莫顧和樊羋配合默契,沒兩下就把場地布置完畢,白貝貝則是帶著新向默默跟著莊北遠觀。

一身黑袍的莊北拿著桃木劍肅立在旁,縱使毫無動作,也在無形威懾著那群蠢蠢欲動的怪物。

本想讓莊北放回桃木劍的樊羋,默默閉上了嘴,反正桃木劍不止一把。

笛安看著那件不太像法袍的衣服,有些不解,他轉頭看到樊羋也換了裝束,皺眉:“你能參與法事?”

樊羋找出自己要用的道具,道:“當然,沒我可不行。”

“那為什麽還要我上?”笛安不爽。

樊羋微笑:“開場是《目連救母》,你是目連,你猜,母是誰?”

笛安:……

“開始吧。”樊羋裝作沒看見笛安難看的臉色。

“等等。”

魏己環顧周遭,發現了什麽,她匆匆走到樊羋面前,道:“沒有五位靈官,你也沒準備他們的紙紮牌位。”

“沒有就沒有。”樊羋看著她,笑容不變:“魏女士不像是‘有所耳聞’啊,對‘破血湖’了解得很詳盡。”

魏己神情微變。

這時,莫顧走了過來:“會背《血湖真經》的人,自然對這些會有了解,而且,對‘破血湖’最了如指掌的,還得是樊道長。”

樊羋點頭:“也對。”

“到底開始還是不開始?”笛安的耐心耗盡,擰眉打斷她們:“不開始我就回去睡覺了。”

樊羋收起笑容,不做耽擱,走到血池邊,坐下擺好姿勢,示意笛安開始。

莫顧一把拉起魏己離開法場,來到外圍,站定在了莊北身邊。

她的目光落在池邊的樊羋身上,看著看著,莫顧忽地低聲念起了詩:

“老婦燒香持念珠,未知凈土往生無。

臨終更囑兒孫輩,地獄開完破血湖。

目蓮戲夜跳刀門,信女施齋坐血盆。

共保平安迎大士,摐金鳴鼓去收瘟。”

聲音很輕,但清晰的落進每個人耳中,莊北側眸看了她一眼,道:“好詩。”

莫顧沒有回聲,倒是魏己的反應有些稀奇,木著臉瞧前面,好似沒聽到莫顧念詩。

天空無邊黑沈,地上紅光不熄。

香火氣息隨著暗色的血霧彌漫,搖曳的燭火映出血色詭影,吟誦經文,墮入地獄,拔出利刃,破開血湖!

場上流程還算順利,血池旁的怪物是越聚越多,但沒幾個是在認真觀看,是不是還笑鬧幾句,神情也盡是輕蔑戲謔。

莊北看了眼那群怪物,又看到供臺上認真表演的笛安,神情愈發凜冽。

他身旁的魏己也緊緊盯著場上的笛安,但神情非常難看,嘴上還開始喃喃:“不對,這不對……”

白貝貝看得正認真,聞言還沒反應過來:“什麽不對?”

莊北側眸,看向魏己。

莫顧看了有些反常的魏己一眼,然後出聲:“就算不對,那些人也看不出來,他們根本不會認真看,不對又能怎樣?”

“你懂什麽!”

一聲破天的怒吼吸引了全場的目光,只見魏己鬢發微亂,怒視莫顧,神情空前猙獰:“做不對就沒有意義了!沒有意義了!”

看到魏己失控,莫顧的語氣有些陰沈:“你冷靜一點。”

白貝貝被嚇得竄到了新向身後,有些懵逼:“所以到底什麽不對?”

魏己深深喘了幾口氣,總算找回些理智,見周圍的人都註視著自己,一向註重形象的她開始有些不自然的整理起鬢發。

“看來,這層魘比我想象中要簡單不少。”坐在池邊飾演目連之母的樊羋,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

她隨手褪下那件沾染上紅泥的外袍,丟棄在地,然後又從袖中抽出了一個漆黑的拂塵。

魏己眸色一冷:“你什麽意思?”

樊羋甩了甩拂塵,俯視著比自己矮一頭的魏己,語氣卻很禮貌:“我的意思是,魏女士,你的演技太差了,裝都裝不好,你讓我怎麽放過你?”

“你詐我?”

魏己也終於明白了過來,手足都開始暗暗蓄力,她臉色難看起來:“你是故意的,你故意安排了這場錯漏百出的法會,就是為了逼我……”

“也不能這樣說吧。”

樊羋撣了撣衣袖,道:“你自己憋不住,當眾尿出來了,哪能怪我吹口哨呢?”

好不容易搞清楚狀況的白貝貝,聽到這句,臉色頓時變得一言難盡。

魏己怒火攻心,蓄起的力一下就散了,黑著臉罵樊羋:“粗鄙!你的教養呢?!”

“我的教養,還輪不到已死之人評判。”

松散的拂塵毛驟然豎直尖銳,朝魏己面門直直襲去。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莫顧,她一把將魏己扯倒,躲過了樊羋的攻擊,但樊羋的拂塵仿佛長了眼,竟在下一秒拐彎,鎖定魏己。

鏘——

桃木劍鋒以極其刁鉆的角度卡住拂塵,莊北對上樊羋的眼:“別殺人。”

“為什麽?她又不是活人。”樊羋沒有收力,不甘示弱的回看莊北。

“讓你別殺就別殺。”大步走來的笛安一把扯開樊羋的拂塵,擋在莊北身前。

樊羋順勢退後幾步,她看著與自己相對而站的六人,眼中浮現出惱意,忍不住笑了:“看起來,我倒才像是那個‘死人’了。”

莊北拿著桃木劍,依舊擋在魏己身前:“就算她是,也先別動手。”

白貝貝看向地上垂首不言的魏己,默默將新向拖遠了些,看到這,她也明白了一切。

如果魏己只表現自己出對“破血湖”的了解,那尚且還不能說明什麽,可她居然偏激到容不下一場錯誤的“破血湖”,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連那些怪物都不在意的錯誤,她卻視如眼中刺,如此執念……只能是死人。

“我知道,你想要救包括死人在內的所有人,一視同仁,平等救人,確實是偉大。”

拂塵一下下敲打手心,樊羋遙望莊北,語氣陡然冰寒:“可明明能更快出魘,你卻要我們跟你一起立於危墻下,陪你做那無意義的救贖死人,這根本不是偉大,是愚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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