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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最簡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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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最簡單的事

周一恰好是元旦,羅棋提過想畫完手上的作品再跟卓清沅見面,卓清沅便幹脆把兩人聊天的地點定在了非語。

一是為了讓羅棋處在熟悉有安全感的環境,二也是卓清沅私心想看看羅棋的新作品。就像卓清沅說的,無論什麽作品,畫作也好文字也好,哪怕是影視、音樂作品,其中都隱藏了創作者的一部分自己。

也正因為此,卓清沅在看到羅棋的新作時產生了和小季相同的驚訝,但這種驚訝是不同層面的。

卓清沅跟桑越聊過,也研究過羅棋以往的作品,他太清楚羅棋身上根深蒂固的、難以改變的思維誤區和自我厭棄。從桑越透露出的情況,卓清沅斷定,對曾經的羅棋來說,快樂和幸福是一種對去世父母的“背叛”,所以他不得不讓自己沈湎於痛苦。

在卓清沅的長久沈默中,羅棋率先笑了出來:“我助理看到成品時也有很長時間的沈默。”

卓清沅視線終於從作品中移開來,他笑著看向羅棋:“看來羅老師的改變確實大到很難讓人忽視。”

羅棋邀請卓清沅在沙發上坐下:“叫我羅棋就好。”

卓清沅點頭:“聽桑越說你對心理咨詢並不排斥。”

羅棋:“嗯,可能因為我對心理咨詢不迷信,就當做聊聊天。”

卓清沅讚同:“所以我今天過來了,我覺得選一個讓你放松的環境和方式也很重要,沒有必要非要過去我那裏。心理咨詢確實不能治病,最多幫你發現自己的根源問題,教你一些調節思維誤區的方式。治病是一件漫長的事情,借助藥物才是最有用的途徑。”

羅棋坐在畫畫的高腳椅上,卓清沅在他身後,坐在桑越買的沙發上,這絕不是常規的心理咨詢會采用的方式。

羅棋有一副未完成的畫,初秋,公園,沒有臉的一男一女,跟卓清沅說起父母時,這幅被擱置已久的畫終於多了新的筆觸。這不是羅棋第一次同“陌生人”提起以前的事情,他曾做過心理咨詢,咨詢師的專業能力沒有問題,只不過別人說的話對羅棋來說總是沒用的。

不然,姑姑和爺爺奶奶的話還不夠嗎?要是別人的話有用,親人的話也早該有用了,哪裏需要一個陌生人來跟羅棋說“你的父母不會怪你”呢?

“我知道你會跟我說什麽,說我的父母其實並不怪我,說他們很愛我,說這個世界上除了我自己沒有任何一個人還在怪罪我。這種話有什麽用?我的上一次心理咨詢大概在兩三年前,咨詢師跟我說了同樣的話,我的回答不太禮貌。我問他,如果你是我,你的父母在給你過生日的路上出車禍去世,你會對自己說一番這麽無關痛癢的話用以安慰自己,然後快樂地繼續你的餘生嗎?”

卓清沅開口,他的聲音很輕也很溫和,像夏天的溪水撫過圓滑的鵝卵石,一切都是恰到好處的舒適和安心:“我不覺得每個人都要屏蔽痛苦才能快樂地度過自己的生活,痛苦也是人生的組成成分。”

羅棋:“有時候跟咨詢師聊天,我會覺得我像出題的老師,而你們在盡力給我交一份我心目中的滿分答案。”

卓清沅笑了:“你可以這麽認為,我們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讓來訪者相信我們是可以理解與共情他的,說得好聽一些,這是在建立信任。”

羅棋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將話題轉移回去:“我承認,因為曾經的事情,我的生活有了很多不健康的變化,我的潔癖,我的占有欲,我的所有不安定和回避,曾經的創傷和現在的缺點都組成我,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卓清沅完全沒有氣餒:“我不會自不量力到想要把你從對父母的愧疚中拯救出來,我做不到這樣的事情。但我起碼可以試試,解決你當下的小問題。”

羅棋挑眉:“當下的小問題?比如?”

卓清沅:“你的潔癖,你的占有欲,你的不安定和回避。”

羅棋態度配合:“潔癖可能源於我對世界的不信任,我給自己制造一套規則,任何人都不能忤逆,包括我自己,這是我安全感的來源。”

卓清沅:“看來你經常剖析自己。”

羅棋:“我不得不剖析自己。”

卓清沅:“要不要試試看,再剖析得更深一些?”

羅棋不認為自己的潔癖還有更深層的原因,他對卓清沅說:“你可以嘗試。”

卓清沅:“你很害怕自己對父母不再愧疚嗎?”

羅棋手上的畫筆頓住:“什麽?”

雖然此時此刻羅棋並看不見身後的卓清沅,可卓清沅的視線始終看向羅棋的背影。

他看著那個獨自坐在空曠畫室裏的背影,卓清沅可以想象,當自己不在這裏,當桑越不在這裏,當羅棋的助理也不在這裏的時候,大多數時間裏,羅棋都是這樣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裏,創作也好,發呆也好,陷入崩潰的情緒也好,他總是放任自己一個人。

卓清沅聲音很溫和,羅棋總覺得他的聲音大概帶著蠱惑:“我聽桑越說過一些你在合租裏的規矩。你的規矩不光是針對他的,是針對所有搬進你的房子裏的人。

“你不允許他們改變家裏的任何格局,不允許他們買新的電器,不允許他們隨便碰家裏的東西。

“羅棋,這很像你的潔癖,你不允許灰塵汙垢碰你,不允許別人碰你,甚至不允許你自己碰你。你和你的家,都要永遠保持在父母離開時的那個樣子,這樣才能證明你一直在想念他們,懷念他們,對他們愧疚。”

羅棋握著畫筆的手用力了更多,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手有一點抖,可他的聲音聽起來照常:“我沒聽懂你的意思。”

卓清沅搖頭:“你聽懂了。”

卓清沅緊緊盯著那個背影:“羅棋,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明白的人,你太清楚了,放下是這個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你其實可以很輕易地放下對父母的愧疚,你可以全身心投入新的生活,享受一切,享受你的能力帶來的鮮花和掌聲;享受戀愛帶給你的荷爾蒙和快樂。

“可你看起來很怕,很怕自己真的放下了,只能給自己制定一套看起來很滑稽、很無理取鬧的規矩。讓別人遵守,讓自己也遵守。

“所以你畫那兩幅畫,你要跟自己說,要跟所有人說,我是罪人,我知道我是罪人,我在懺悔。

“我說這些話絕不是要冒犯你對父母的情感,我想讓你明白的是你做不到的絕不是放下,而是在享受自己的新生活與心懷愧疚之間找到一個平衡。它們是可以同時存在的,你知道嗎?”

畫室裏有長久的一段沈默,羅棋沒有說話,卓清沅也沒有再說話。那個背影一動不動,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卓清沅打破沈默,他換了一個更輕松的語氣:“我聽桑越提過,你們兩個鬧過一次矛盾。”

羅棋開口了:“是。”

卓清沅:“能問嗎,你以前談過戀愛嗎?”

羅棋:“談過。”

卓清沅:“我會對今天的談話內容絕對保密,這是我的職業素養。可以跟我聊聊你的上一段戀愛嗎?”

羅棋:“沒什麽可說的,就像大多數人的戀愛,從相愛到不歡而散。”

卓清沅:“是因為上一次的不歡而散導致你對桑越的感情產生抗拒嗎?”

羅棋很輕地笑了一聲,卓清沅知道這聲笑並不樂觀,羅棋恐怕已經把他放在了對立的位置上,果然,羅棋這麽說:“你還有什麽更深的剖析嗎?”

卓清沅說:“有,在此之前,我能冒昧再問一個私人問題嗎?”

羅棋:“請。”

他看著羅棋的背影:“你發現你對桑越的感情是更加純粹的,或者簡單一點說,你發現比起前任你更愛桑越,對嗎?”

羅棋沒有說話。

卓清沅便自己接上自己的話:“所以你對桑越產生了抗拒。愛上別人是不忠誠的,你希望自己把所有的愛都放在父母身上。”

羅棋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終於放下畫筆,轉身看向卓清沅。卓清沅在第一時間接收到羅棋的視線,他給了羅棋一個無比親近的笑容。

羅棋目光看不出情緒:“你做心理咨詢一向是這個風格嗎?”

卓清沅看起來很無辜:“因人而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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