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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你也該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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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你也該長大了

桑越嘴巴張了又張,很久都沒有說出話來,所以就是這一年,羅棋失去了他的父母。

羅棋的視線在這張照片裏停留了太久太久,他的聲音裏許多悔恨許多自責:“桑越,我在很長時間裏不斷地痛恨自己,我去過醫院也做過心理咨詢,爺爺奶奶還是姑姑們全都勸我,所有人都在勸我,親人勸我醫生勸我心理咨詢師勸我,可我偏偏沒辦法說服自己。我只能認為是我害死了我的父母,引領他們走向死亡的每一個細節都是我親手造就的,很長的時間裏我不敢睡覺,花一晚上的時間反覆去想象他們回來那天晚上的細節。

“如果我沒有來這個航空航天展,我就不會要一個飛船積木,如果他們沒有在臨走的時候花時間特意去找飛船造型的積木,就會更早出發,就算疲勞駕駛可能也不會遇見車禍;或者我那天沒有困到睡著,我明知道他們開夜車回來,我明明可以在深夜給我媽打一個電話,陪她說會話,這樣我媽不會睡著,他們說不定一路上聊著天就不會大意;如果我更懂事一點,桑越,明明我最晚在明年就能搬來這裏跟他們住在一起了,我為什麽要答應他們那一次回去給我過生日?”

桑越很想說什麽,這是桑越人生中第一次覺得無力。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能感受到羅棋十分之一的痛苦,理解羅棋身上所有的陳傷頑疾,可嘴巴太笨,要怎麽樣才能說出正確的話來安慰這時候的羅棋?

有一滴淚落在那張照片上,這是桑越第一次見到羅棋哭。羅棋皮膚很白,眼眶發紅的時候整個人有一種即將破碎的虛幻的美,他睫毛上沾了淚,眨眼的時候睫毛很重,緩慢地遮掩痛苦。

桑越試圖想象,他不得不承認的是,在聽羅棋提起以前的事情時,就連桑越都很羨慕羅棋有那麽愛他的父母,如果連他都羨慕,那羅棋又要用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他們的離去?

甚至還有更多,桑越逼自己去感受羅棋的痛,他說出口的痛,他沒有說出口的痛,那年初中羅棋獨自一個人搬來這個房子裏,看見這個房子裏的所有東西,滑板車,相冊,晾衣架上沒有收起來的衣服,晾在陽臺的床單,花瓶裏已經幹枯的花,他的父母曾經那麽驕傲地說終於攢錢買了這個房子,他的父母那麽期待地說最遲明年就把你接過來,他的父母苦苦打拼幾年住在十幾平的小出租屋裏,剛剛買了房子兩年而已,從未享受過任何快樂,一切都這樣戛然而止。

羅棋又說:“桑越,我不敢再喜歡誰了,前任跟我分手之後我花了很長時間想明白我自己,我不認為我真的足夠‘愛’他,我需要一個人同我分擔痛苦心事,我需要一個人住進這個房子裏用來延續這個房子裏本該存在的‘美滿幸福’,我早說過了,我不是好人。

“我不能去找你,我自以為我喜歡你,把你找回來又怎麽樣?你只要仍然遵守我的規矩,那你就是我的工具,只要我一天住在這裏,你一天都是用來滿足我幻想的工具。我只能把它們都砸了,我不能讓你也變成工具,我沒辦法說服自己他們的離開跟我無關,可我總是想起你說的那句話,總不能一直這樣吧,所以我……”

羅棋的話頓住。

桑越換了姿勢,他跪在地板上,將上半身往前傾,輕輕抱住羅棋。桑越沒有將眼前的羅棋當成羅棋,這太好了,此時此刻桑越的想法是:還好我曾經撥通了那通電話,我知道那時候的羅棋是什麽樣的。桑越擁抱了初中的那個羅棋,他聲音有些抖,似乎是跨時空的信號有些薄弱:“羅棋,你能不能不要害怕了?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工具,我可是桑越,你知道桑越是什麽意思嗎?我是無所不能的桑家少爺,沒人能把我當工具,就算是你也不行。

“我就是要遵守你的規矩,就是要跟你一起住在這個房子裏,不要再逃避了。逃避的快樂是假的,我不要你把這些相冊收起來,我們就擺在這裏,你曾經的幸福才是真實的不是嗎?難道為了逃避要連同以前的幸福一起丟了嗎?我很羨慕你,你有那麽愛你的父母,你沒想過嗎?為什麽叔叔去世前要給你打一通電話,他就是為了跟你說他愛你,不是嗎?”

相冊攤在地上,羅棋睡在主臥的床上。

他確實很累了,昨晚兩人折騰到後半夜才睡下,今天一大早羅棋便已經起床了,翻開這兩本相冊應該也用光了羅棋的力氣,在桑越說完那番話後羅棋沈默地洇濕桑越肩膀衣服的布料,被桑越哄著睡著了。

桑越可以想象,這大概是羅棋從初中搬到這個房子之後第一次睡在主臥,他睡得很不安穩,睫毛一直都在抖,這時候的羅棋根本沒有昨晚那副強勢的模樣,桑越甚至很不道德地想,他要是一直保持這個狀態,各憑本事的話自己的勝算實在是很大的。

桑越獨自收好那兩本相冊,端端正正放在客廳的書櫃上,就這麽大大方方放著。然後他折回臥室,發現羅棋從櫃子裏拿下來的那個箱子裏不僅有相冊,還有很多他小時候零零碎碎的小玩具,有從娃娃機抓回來的劣質醜陋的玩偶,有塑料做的綠色的恐龍,還有已經缺了一個輪子的塑料小賽車。

挨個看完了這些玩具,桑越突然覺得自己對快樂的領悟太過膚淺。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朋友,桑越的朋友也全都是富二代,他們也有小時候,小時候的玩具都是真的能坐進去開的小汽車,是各種各樣的游戲機,是拳擊套裝,是五花八門又昂貴的東西。

桑越放輕動作將主臥的門帶上,打開陽臺的窗戶,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給他親媽柳笙發了一條消息。

桑越:“在幹嘛呢?”

柳笙此時此刻正在美容院做臉,跟她的好姐妹一起,兩人正在聊商場裏新開的一家餐廳,她們中午剛剛去吃過,正餐的味道太一般了,不過餐後甜點的水平卻可圈可點,正提到馬卡龍的口感很不錯時,柳笙的手機響了一下。

柳笙沒有在意,她的手機響起來也是常事,急事不會發消息,不急的事什麽時候看都可以。她繼續說:“下次你去我家裏呀,我家阿姨點心做得很不錯,我把老桑那個寶貝茶團拿出來招待你。”

她的手機又響了一下,柳笙隨手拿起來看了一眼,看到發消息的人是“寶貝兒子”,她便說:“等會啊,我家那個小祖宗給我發消息了,好久都不聯系我,他也真是狠心,你知道吧,之前離家出走了,說我和他爸對他不如一條狗,你聽聽這是什麽話嘛。”

姐妹聽了便笑:“正常的,男孩叛逆期時間長,不過我可聽說了,你家桑越開了個酒吧還是會所?好像生意還不錯呢。”

柳笙沒接話,回了桑越的消息。

柳笙:“在跟你鄭阿姨做臉,你最近怎麽樣呀?我都好想你了,也不知道回家看看。”

柳笙:“還鬧脾氣呢?你爸都服軟了,昨晚還跟我說你那個酒吧,說你生意做得不錯。”

桑越:“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可能突然死了,那天你會不會後悔沒有用更多的時間來陪我?”

柳笙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她身後正給她按頭的技術嚇了一跳,慌忙問她:“柳太太,是我用力太大了?”

柳笙沒說話,她給桑越撥過去一個電話,被桑越掛斷了。

柳笙發消息:“你這是什麽話?”

柳笙:“要是你的酒吧有問題你就跟爸爸媽媽說,哪裏有大事?家裏又不是不能給你兜底。”

柳笙:“桑越,你染上什麽壞習慣了嗎?你別害怕,家裏都能給你解決,你回家來好嗎?”

柳笙:“你現在在哪裏?你接媽媽的電話可以嗎?”

桑越:“我就是想這麽問,我很好,沒吸毒沒賭博沒嫖娼,酒吧生意很不錯,在賺錢,你回答我的問題。”

朋友也嚇了一跳,撐起來半邊身子關心道:“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柳笙深呼吸,露出來一個安慰的笑:“沒事,放心啦。”

柳笙翻回去聊天記錄,看桑越的那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可能突然死了,那天你會不會後悔沒有用更多的時間來陪我?這算什麽問題,會後悔嗎?柳笙不得不讓自己真的去思考這個問題,會,也不會,桑越是他的兒子,柳笙深知自己虧欠兒子;可柳笙也是柳笙自己,是桑啟平的妻子,她要照顧桑家的產業,還得有自己的生活。

在柳笙思考的時間裏,桑越又發來一條消息:“或者這麽問,你愛我嗎?”

柳笙這次回得很快:“當然愛。”

桑越:“可你從沒有把我當成生活的動力,你做的事情不是為了我。”

柳笙:“小越,除了你自己,沒人會把你當成最重要的。我知道我沒有盡到你理想中母親的職責,這點我可以承認,我也一直在向你道歉,中國有一句話叫做養兒防老,我生下來你有繼承桑家產業的目的,桑家確實需要人來繼承,可你不能因為這些事實就覺得我不愛你,不是嗎?”

柳笙:“你也該長大了,桑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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