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仿佛大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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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仿佛大夢初醒

對羅棋來說,桑越從來都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人。

他早就習慣了自己一個人,一個人住在父母的房子裏,一個人生活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去畫室上班,一個人反覆進行大掃除。羅棋從來不會讓自己習慣任何一個別的人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裏,所以不存在走出習慣的痛苦的戒斷期。

桑越已經三天沒有回家了,這對羅棋來說並不算什麽,他只不過是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甚至何嘗不是回歸到更加輕松的生活方式呢?再也不用考慮家裏另一個人的感受,不用做夜宵的時候問另一個人他想吃什麽,不用在洗漱的時候發現洗漱臺上有亂七八糟的耳釘手鏈等等等等,不用替桑越打掃落滿煙灰的茶幾。

晚上羅棋做胡蘿蔔炒肉片。

羅棋喜歡吃胡蘿蔔,再加上他經常畫畫一整天用眼過度,胡蘿蔔對眼睛好,可桑越不喜歡吃胡蘿蔔,總是挑著裏面的肉片吃。羅棋端著胡蘿蔔上桌,沈默地吃完夜宵,發現盤子裏的胡蘿蔔已經被自己撿光了,剩下好多肉片,以前羅棋做胡蘿蔔炒肉片的時候根本不會放這麽多肉。

吃完飯他打掃客廳,踩著凳子擦空調的時候大概走了神,用完的臟抹布隨後往身後一遞,懸空半天,發現沒有人接過去他的臟抹布,以前桑越對這件事情總是很積極,會第一時間跟他交換抹布。

洗澡的時候羅棋將水溫調得很高,這有助於讓他放空自己的大腦。水汽朦朧中看見置物架上屬於桑越的東西,他用單價很高的洗漱用品,洗發水是強勁薄荷的,這不得不讓羅棋想起來洗完頭的桑越甩著自己的頭發說特別涼爽,就像站在北極被風吹。

但其實這些也都沒有什麽的,這並不代表羅棋已經習慣了自己的生活裏存在桑越這個人,這都沒什麽的。

洗完澡羅棋站在鏡子前吹頭發,吹完頭發隨手將吹風機掛在鏡子旁邊的掛鉤上。吹風機關上之後這個家裏猛然安靜下來,羅棋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越看越覺得這個家安靜到詭異,安靜到讓他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羅棋不喜歡這樣的感覺,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家裏的電視其實很久很久都沒有人看過了,好在還能正常工作,無所謂什麽頻道,只要有個聲音就好。電視機裏正在播放一部諜戰劇,羅棋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根煙,他不斷、反覆放空自己,試圖用煙草讓自己活躍的大腦冷靜下來。

羅棋不覺得自己足夠了解桑越。

可他幾乎能想象到如果這時候桑越在身邊,他一定是吃得肚子發撐,很不在乎地癱在沙發上,說這樣的話:“我靠,我還以為你這電視是個古董呢,沒想到還能用啊。”

或者說這樣的話:“非要看這個啊,我最討厭看諜戰片了,你都知道主角肯定能化險為夷了,還非得跟著緊張一下。”

或者說這樣的話:“你這電視能聯網嗎,我投個電影看唄?”

羅棋又點了一根煙。

如果這時候桑越在他身邊,一定會說:“不是,羅老師,你最近這個癮真的有點大啊,一根接著一根的。”

今天小季買的桌子到了,他說自己精挑細選,桑越一定會喜歡,果然跟那張單人沙發無比搭配,看起來賞心悅目。桌子送到之後小季拍了很多張照片,問羅棋桑越怎麽這幾天都沒來,讓羅棋跟桑越說桌子到了,還把照片發給羅棋,說桑越要是沒空來的話就先給他照片看看。

羅棋想說他以後不會來了。

這話不知為何說不出口,於是羅棋默默收下小季發來的照片,說好。

再然後,小季心情很好地哼著歌離開畫室,他心情自然很好,在他看來,羅棋的這個畫室已經越來越有人氣了,估計小季無比相信,這張單人沙發和這個桌子只是開始,以後羅棋的畫室會有更多其他的東西,比如……比如一個花瓶?比如新鮮的鮮花,比如飲水機、咖啡機、甚至真的可能多出來一個單人床,比如……

可羅棋知道,這張單人沙發和這個桌子是結束。

不過沒關系,所有的一切都沒關系。

羅棋沒辦法讓自己靜下來心來,煙草在這個時候顯得特別沒用,於是只抽了幾口的煙被羅棋按在煙灰缸裏,他從沙發上起身,準備將電視櫃上的兩個花瓶擦幹凈。雖然昨天他剛剛擦過這兩個花瓶,但是沒關系。

羅棋擦花瓶的動作很慢也很小心,擦花瓶的時候羅棋的腦袋就像是被洪水沖垮的堤壩,“轟隆”一下子湧出來無數聲音和畫面,他想起來前任住在家裏時提出要不要幹脆把花瓶收起來,不然總是要擦,不收起來的話要不要買點花插進去?他想起來合租過的女生興致勃勃往花瓶裏插開得正好的花,最後又小心翼翼地道歉;他想起來桑越把手整個伸進花瓶裏假裝拿不出來,其實羅棋知道他想逗自己開心,但羅棋好像對開心過敏,總是不願意開心。

羅棋知道有病的一直都是自己,這不是一種嘲諷,而是一種診斷,他就是有病。於是很理所當然地,羅棋再一次想起來桑越說的那句話,“總不能一直這樣吧”,羅棋的動作變快許多,也無章法許多,他想是啊,之前不是問過一次這個問題了嗎?那一次羅棋問自己,總不能一直這樣吧,他不是已經試著改變嗎,他不是……

已經想要打開門了嗎?因為門外站著桑越,所以他想要打開門了。

到底為什麽又關上了。羅棋的呼吸急促起來,他停下手上的動作,用幾乎是怨恨的目光盯著手裏這個花瓶,灰色的高透玻璃,很有年代感的款式,某個年代遺留的沈屙,是他自己非要固執地把沈屙變新傷。

電視劇裏主角被逼到絕路,前面是死胡同,後面被荷槍實彈的敵人堵住後路,沒人知道他該怎麽辦,好像只剩下死路一條。可這是電視劇,所有人都知道主角不會死,主角總有太多方法可以化險為夷。

可羅棋不是主角,他只剩下“死路一條”。

羅棋就蹲在電視前,主角開槍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羅棋不知道自己是故意脫手還是真的無意,手裏的花瓶砸在地板上,瞬間四分五裂。接著,羅棋又去拿另一個花瓶,這次他很清楚,他故意將花瓶砸在地上,“砰”一聲響,他幾乎分不清到底是電視裏的槍聲還是玻璃炸開的聲音,這感覺太爽了,就想把過去的自己狠狠砸碎。

羅棋猛地站起來,他視線掃過這個整個客廳,以前他不許所有人動的那些東西,他把花瓶砸碎;他抄起桌上的煙灰缸狠狠擲向電視屏幕,電視屏幕瞬間閃過花花綠綠的光,然後黑了下去;他快步走到陽臺,舉起那個滑板車狠狠摔在地上,一下不夠,再摔第二下,第三下,本就年代久遠脆弱不堪的滑板車終於報廢。

還有什麽?

羅棋心裏燒了一團火,非要把所有的東西連同自己一起燒成灰燼,還有什麽?羅棋快步走到主臥,找到那個藥箱,拎著藥箱來到浴室,把他費盡心思從藥店和網上往來的舊版本的藥全都捏出來沖進馬桶裏。

還有什麽?

羅棋又來廚房,櫥櫃裏的碗筷全被他摔得粉碎,他甚至清晰地記得這個畫著葉子的碗是媽媽用來盛米飯的,這個白色的瓷盤是用來吐骨頭的,這個藍色的碗每次都是爸爸用,這個……

羅棋的動作猛地頓住。

這是桑越買回來的。

羅棋大口呼吸,仿佛大夢初醒。

手裏捏著桑越剛來到這裏時買回來的法式餐具,羅棋狠狠閉上眼睛,無聲落下一連串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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