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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孔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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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孔瀏

17年首爾, 江南區三成洞。

宋玉妍背著琴箱,在繁華的都市內四處穿梭,內心的愁緒卻是無以覆加。

原身是朱莉亞音樂學院弦樂系的博士生, 導師更是音樂屆的大拿。但長於標準東亞家庭的她, 終於在博士生的最後一年, 停學,選擇環游世界。

她來的這個時間節點很不湊巧,原身剛剛入境韓國, 信用卡就被停掉了,身上的現金剛好付打車費。

由於沒有提前預定酒店的習慣, 按照現在身上身無分文的情況,很有可能會露宿街頭。

一切都只能隨波逐流了, 她在心裏嘆口氣,又是天崩開局。今年的的初雪來的早一些, 才12月初, 天空就開始飄著細細的雪粒子。

站在一家應該是西餐廳的外面,頂棚的裝飾都像是中古風,看起來浪漫又精致。碩大的玻璃窗內是溫暖昏黃的燈光, 面前行人縮在大衣裏面,從她面前步履匆匆而過。

宋玉妍伸出手,感受著手心裏的那絲微涼。眼前的喧囂和她無關,身後的溫暖也和她無關,一股莫名的孤寂縈繞在她心頭。

窗內的人看到這幕後,頓時放下手中的刀叉。明明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層玻璃, 但他覺得似乎咫尺天涯。

任何一個藝術從業者看到這幕都會為之心折,這樣的畫面有著一股憂郁的美好。

不知道從那本書上孔瀏看到過這樣一句話,當你想要表現孤獨的時候, 光線的明暗、環境的空曠甚至是構圖都無所緊要,只要你把主體人物和環境隔開。

窗外的人是孤獨的,裏面的人也是一樣,周圍的繁華都與他們無關。

想到這裏,他甩掉了那股屬於文青的思緒,拿起刀叉重新就餐。再次輕輕撇頭看著那抹身影,萍水相逢的人居然讓他心裏生出一絲微妙的知音之感。

侍應生推門而出,有些面露難色,但還是看著宋玉妍開口道:“或許?是小提琴手嗎?”

她剛把琴箱從身上放下,擱置在腳邊,聽到聲音之後微微側頭。“內!怎麽了嗎?”

“我們店原本的小提琴手臨時請假了,今天又是周末,店內需要一個替場的,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侍應生沒有想到老板居然會把這樣的任務交給他。

面對這樣的美人,他忍不住把實情托盤而出,老板的意思更加委婉。

今天也是奇怪了,店裏原本經常來的兩個兼職音樂生,電話同樣都打不通。

“報酬多少?”宋玉妍絲毫沒有覺得冒犯,當下之急是解決生存問題。

“兩個小時15萬韓元。”原本是沒有這麽高的,但是現在餐廳內的客人已經開始不耐煩了。這家西餐和其他餐廳的差別,就是店內的裝潢、氛圍、環境要更好。而周末演奏的小提琴手是重要的一環,不然客人為什麽會為溢價嚴重的菜品買單?

“兩小時太久,對我的手腕是種負擔,最多一個小時。”知道主動權在自己,宋玉妍開始討價還價了。

“這……要不你和老板商量?”侍應生示意她進去,他則幫忙提著琴盒。面對好看的人,他情不自禁地順手把這些小事給幹了。

她攏著一邊的大衣,朝對方微微頷首,側身進了門。

餐廳內如同她在外看的那樣溫暖。覆古的金屬吊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奶咖色的墻面上掛著三三兩兩的肌理畫,腳下的法式魚骨地板,讓她不自覺放輕了踩高跟鞋的力度。

穿過布著石膏線的拱門,宋玉妍終於看到了這家店的老板。

人正愁苦地用手撐著頭、低垂著。旁邊的煙灰缸裏插滿了煙蒂,有些煙灰都快要溢出來了。

“你會小提琴嗎?”老板緊促的眉頭幾乎能夾死蒼蠅。

來這家店的客人要麽是熱戀期的情侶,體驗一下高端的法餐,要麽是有經濟實力的精英,對生活品質要求很高。

今天店裏的小提琴手缺席,很多老顧客都已經很不滿意了,有三對情侶變更了預定。

“當然。”從她四歲多開始,小提琴幾乎陪伴了她所有的時間。

宋玉妍俯身打開琴箱,從裏面取出這把她身上最貴的東西,價值30萬美金的古董琴。琴弓是找大師Guillaume定制的,比一般的要長4cm。

把完全松懈下來的弓毛擰到合適的松緊,從暗箱中拿出保存完好的松香。揭開一層織物狀,烏木色圓狀的整塊松香停在她的指尖。

宋玉妍優雅地用自己右手給琴弓打上適量的松香,擦下來的星星點點的白色灰塵恍若把室外的大雪搬了進來。

等打完松香之後,她從G弦開始一根弦一根弦開始調音。

右手拿住固定住弓尾,琴弓並沒有迫切地和弦發生摩擦,食指輕盈地在指板和琴碼間撥動著。

下巴和肩膀固定住腮托,左手或正或反地擰著弦軸,撥出的聲音清脆。

就算是不懂音樂的人,也能聽懂這單音的美妙,像是晨曦時小鳥的第一聲啼音。

標準音都離固定的442hz大差不差時,她右手停止撥動,手指開始在微調器上輕輕扭動。每調整一次,她就在這根弦上試奏空弦。聲音幹凈利落,沒有絲毫的雜音。

店長也算是略懂一些音樂,單看操作就知道對方絕不只是業餘愛好者的水平。不管是不用校準器直接調音還是右手上幹凈的基本功,都有經過系統音樂培養的痕跡。

這讓他急躁的心終於能緩口氣了。

準備工作準備完畢後,宋玉妍輕輕動了動右手的手腕開始放松,左手的手指放在第一把位上。

帕格尼尼的《無窮動》從她指尖傾瀉而出,十六分音符在她的指下很聽話,沒有絲毫的偏差。每一次的頓弓、每次升降調都沒有影響到琴弓平均的力度。

這首練習曲並不難,難的是能把它拉的絕對平均,右手的基本功有一絲紕漏,雜音就會破壞整首曲子的平衡感。

而她左手每一次換把都像是行雲流水般,極具觀賞性,指尖在指板上起舞,像是蜻蜓點水般從容。

老板被驚艷住了,低音像是海浪快速但是並不急促地拍打在暗礁上,高音頻像是蝴蝶振翅,有著獨特、固定的韻律。

絕對的平均,聽起來有種理性的美感。

三分鐘的時間,3000多個音符傾瀉而出。宋玉妍拉完這曲之後,原本有些微微發冷的手指,血液重新流通。

啪、啪、啪,室內另外兩人的掌聲響起。店老板之前從未體會到古典音樂的美感,這一刻似乎能與那位炫技的鬼才情感相通。

“一個半小時25萬韓元!”老板有些心痛,但認為為這樣美的音樂多付出一些錢是值得的。

宋玉妍心下有些無語。要知道,同樣多的錢在紐約,甚至都買不來一張他們室內樂團的門票。但想到今天晚上沒有地方落腳,她還是同意了。

“這裏的客人大致很難聽得懂那些冗長晦澀的協奏曲,你……”老板面上有些糾結。

他知道有些音樂學院出來的學生大多不願演奏流行音樂,但是他們拉的那些什麽拉紮裏、歐內斯特·肖松、杜布瓦,客人都聽得昏昏欲睡。

“我知道了,能借我一個ipad嗎?”她倒是沒有那樣的偏見,並沒有什麽古典音樂看不起流行音樂的想法。

聽眾有耳朵,什麽好聽他們自然會選擇什麽!

從洗手間把頭發挽起,全部垂在右耳邊變成一個花苞丸子狀。左邊扯出一縷卷發,但要確保不會打到琴弦幹擾演奏。

出去時把大衣脫下,交給將她帶進來的侍應生,裏面只有一條貼身的魚尾禮服裙。

大致地聽了一遍南韓時下大熱的抒情歌單。用ipad找好譜子,心裏大致唱了一下譜,確定一下節奏沒有問題。

等拿著琴過去的時候,宋玉妍的內心毫無波瀾。

這不僅僅是豐富的演奏經驗帶給她的底氣。更是因為帶著小提琴環游世界時,不同國家的路演經歷讓她變得更加從容。

ipad放在原本的曲譜架上,原本的手機連接著馬歇爾第三代woburn音箱準備放伴奏。

她把左臉輕輕靠在腮托上,前奏一起,先是一串柔和、準確的撥奏,琴弦震動,f孔中傳出聲音。

音色優美而又憂傷,原本坐在角落中的孔瀏聽到前奏,立刻放下紙巾,轉過身來側耳聆聽。

這才發現側對著他,低眉演奏的這位小提琴手,就是他之前見過,那抹窗外背影的主人。

粉色的紗織禮服裙,一字肩把她優美的肩頸和手臂線條突出地淋漓盡致。瓷白的肌膚在昏暗的頂燈映照下,更加瑩潤。

右手每次握著弓尾伸展、回來,都像是冬日裏玫瑰花苞的花瓣在清淺綻放。

弦樂版的《stay with me》比人聲少了一分空靈,多了一分哀愁,如果說原版是戀人間可望而不可得,那現在這個版本就像是離別訴說著離愁。

當聽到高潮部分,他的眉頭皺起,嘴角有些不自覺地向下撇。

演奏者的每一次頓弓、跳弓技法都無可挑剔,就連揉弦也是聽過的演奏會裏不輸首席的細膩,但是……沒有感情。

所有的哀愁,都是由樂器本身自帶的音色決定的。演奏者像是一個局外人一般,用高超的技法訴說著別人的愛情故事。

他觀察小提琴手的側臉,對方面上是一片冷靜,手部的動作和呼吸的頻率一致。

作為主創之一的他心裏有些難受,是他們演的《鬼怪》沒有把她打動嗎?為什麽在演奏時,會絲毫不帶情緒?

音符就像是音符,樂句就是樂句,不能引起人絲毫的共感。

本來吃好飯,這一個人的周末也應該到此為止。但是孔瀏沒有絲毫離開餐廳的意思,雙手交叉撐著頭,靜靜地等她演奏完。

等宋玉妍演奏完收拾好琴箱,穿好自己的大衣拿著報酬準備離開時,被一道聲音給打斷了。

對她來說,這一個半小時並不難捱。既沒有像左手輕觸琴弦、彈出哨音一樣的二重奏這樣花哨的技法,又沒有32音符加上切分音的惡心樂句。

流行曲固定的4\4拍,加上固定的調,對宋玉妍來說簡直就是放松。

“你有看過《鬼怪》嗎?”他還是有些冒昧地攔住去路,然後冒昧地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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