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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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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大火。

第一百零三章

蘇定慧醒來時, 發現自己的手被人握住,那人坐在床沿閉目養神, 薄唇深抿。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覺睡得身子都軟了,腦子昏昏沈沈的,見他疲憊樣子,便想拉著他躺下休息。

手輕輕一動,反倒驚動了他。

李玄沖倏然張開雙眸,摸了摸她的額頭,“阿慧, 還難受?”

蘇定慧笑了笑,“還好,就是有點兒熱。王爺, 你怎麽在這裏?外頭沒事了?”

“差不多”,李玄沖沒有往下多說,問道, “餓不餓, 要不要吃些東西?粥米?”

蘇定慧嗯了聲,腦子還是發沈, 含糊地答了聲“好”,便不再說話。

李玄沖再看她時,發現她歪在枕上又睡了過去, 長睫覆住了明眸, 整張臉呈現淡淡的粉色,像是醉過去一般。

他呼吸一窒,伸出手,在她鼻下一探, 溫熱的呼吸撲到他指上時,才將屏住的那口長氣舒出。

“去請老爺子過來!”他起身,驚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顧不得許多,走向門邊,對外頭守著的親衛吩咐。

又道,“再送碗粥。”

方老爺子束著口巾進來時,身形傴僂,短短幾日功夫仿佛又蒼老了十歲有餘。

他背著醫箱,還帶了碗粥,把粥放在床邊矮桌,便來診脈,而後施針。

清晨的陽光從窗外慢慢灑入,靜靜地移動著,長長一段時間中沒有談話聲,只有銀針彈躍的微微震顫。

李玄沖看著床上平躺著的那人,攥緊了雙拳。

她長了顆本該好生養著的心臟,卻來到郫縣受盡疲累,一度驟停。

要不是老爺子就在身邊,只怕他已見不到她。

十四年前的時疫奪走過他的至親,這次難道還要奪走她?

李玄沖低著頭,思索了片刻,就命人封鎖郫縣,徹查。

十四年的時間,就足夠淡忘了嗎?

他要得到一個真相,這一次疫病的真相。

方老爺子施完針,又把了把脈,這次把脈的手遲遲未松,聽了一次又一次的脈息,始終不相信自己把到的脈象是真的。

不動時脈見浮洪,重按下去,則如斷斷續續的游絲。

往常這個時候,他把到這個脈象,便會說一句“該預備的要預備起來了”,其餘的不必多說,就引來哭聲一片。

這是醫書所記,死脈之象。

方老爺子身形直楞楞地向後一倒,李玄沖扶住了他,“如何?”

方老爺子張了幾次口,都說不出話來,看向他的眼神裏寫著恐懼,無法接受的恐懼。

到了如今這個地步,用重藥她受不住,輕些的藥保得住心臟,擋不住這高熱。可再燒下去,她的五臟六腑受不住,和這場疫病裏頭的多少人一樣,在這樣的痛苦中掙紮而去。

可他沒有找到對付這場疫病的方子,為了不讓她心悸而亡,只能用輕藥,眼睜睜地看著她日漸消瘦,什麽時候受不了了,便就這樣折在這裏。

她尚未過足兩個整十的生日。

“老爺子,除了您,再沒有別人了。”李玄沖壓抑道。

不會再有人這般了解她的心悸,還曾解過郫縣的疫病了,如果他倒下,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您要救她。”李玄沖將他撐到了桌前,紙筆推給了他,說完,又回到了床沿,俯身去聽她灼熱的呼吸。

還在,她的呼吸還在……

望著沈睡的面容,他不禁想到她眉眼生動的模樣,深眸上覆了層水光,伸出長指,很輕很輕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王爺,寫好了,熬好了便會有人送來……”方老爺子拖著腳步走來,可只是遠遠地看了眼,“您也別忘了喝自己那份,我明日再過來。”

他踉踉蹌蹌出了房門,便有人向他身上灑來除疾水,灑過後,才敢讓他離開。

……

蘇定慧再醒來時,仍是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腦子還是昏,但她怎麽覺得這位王爺瘦了許多,心疼地碰了碰他的下巴道:“怎麽了?”

她眼睫一顫一顫的,似乎馬上要閉上,但費力地睜開,想要看他是什麽情況。

李玄沖按住她的手腕,臉貼著她攥了一把熱汗的手掌,蹭了蹭道:“阿慧還熱嗎?”

蘇定慧像躲在廚下竈膛,怎麽可能不熱,覺得該生氣,便細細地哼了聲,表明自己的不滿。

明知故問,換他來試試看好了。

李玄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格外喜歡這雙明眸裏透出的情緒,低低一笑。

蘇定慧莫名不喜歡他笑的樣子,好像這時才看清他憔悴的樣子,長了胡須也不刮,發虛著聲兒道:“不好看……”

他是很俊朗的,獨一份的白凈英挺,從很早的時候,也許她就這麽想過。

蘇定慧也不知道為什麽,忽然開始舍不得他,小聲叮囑道:“要……記得刮胡子,但不要再這樣……笑……不好看呢……”

她閉上了眼。

李玄沖叫了幾聲“阿慧”,眼神變得黯淡無光。

門外忽有高高揚起的通傳之聲,“王爺,太妃來了!”

“太妃,王爺吩咐了,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能進去!”

隨之而來的,是有人想要闖入遭人阻攔的動靜。

李玄沖放下懷中之人,走到了門後,一手按住了叫人撼動的門板,沈聲叫了聲“母親”。

許久未曾聽見的稱呼一出,推門之人動作停了下來,默了默,太妃的聲音傳來,她拍了拍門,“這件事你做得太沖動了,打開門來說話。”

李玄沖靠在了門後,以身形抵住了門板,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只道:“母親,她有心悸,又染上了疫病,七日間醒來不過三次,從上次與她分別,到現在,我不過見了她三面。”

他才與她定下終身,離幸福僅有一步之遙,怎麽甘心只見這三次面。

他想過的日夜相對,攜手共度春秋,難道只能是夢?

這對他太殘忍了。

太妃沒再敲門,命人退下,看著緊逼的門扉,想到了十四年前那一幕,淚意洶湧之前昂起頭道:“三次還不夠?她有她的命數,你有你的,難道你要去陪她?你想過你身上的擔子沒有?”

“十四年中,母親可曾想過去陪父王?”李玄沖看著床榻上的人影,“但我知道,十四年前,母親想去陪父王。父王走的那一夜,我看見您親手將銅水澆築成鎖,父王和那些人被鎖在了裏面。但大火起來時,姑姑們攔住了您。小時候我不懂,不明白為什麽您鑄了鎖又想沖入大火中,後來想通了。”

當時郫縣一帶風光明媚,時任蜀王攜王妃游玩,卻趕上疫病肆虐,一人不慎染疾,為保全妻子,只得獨居求治。

然而無藥可醫,病情日重,疫病也迅速從郫縣發散而出,朝益州撲去。

蜀王便將重癥之人挪入寬宅大院之中,免得禍及他人。

半個月間,接連有重癥之人不治而亡,不得不挪出,幾日後,騰挪之人身染重癥,岌岌可危。

從此讓人知道了,原來重癥不能留,留下便是害了周遭之人。

寬宅大院裏頭不再有任何人進出。

瀕危之時,蜀王口授,兩日後便鎖死宅門,將澆了油的柴火投入宅院。

時間一到,他靠在門後,離外面最近的地方,將點燃的火把丟到了柴火上。

大火燒得幹幹凈凈。

等十五日後再去斂骨,果然沒再有人患重癥。

“我和你父王,與你和她,不一樣”,太妃仍舊昂著頭,“你若一意孤行,我就派人將這門……”

“母親,若沒有我,您當初會去陪父親嗎?”

當時那些姑姑們說了一句話,才攔下她,“世子還小”。

太妃眼睛迅速紅了一圈,啞著聲道:“……不,不會,沒有你也不會……”

她搖頭,卻連自己都不信。

若沒有他,怎麽會不去呢?

只要一想到她的心上人孤獨地承受了那樣的灼熱,她就覺得,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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