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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塵境 “所以,你要早點回來,別讓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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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塵境 “所以,你要早點回來,別讓我等……

他被摟住了, 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晏沈身上有一種淡淡的味道,不是馥郁的香味,更像那種風雪的氣息。

謝濯玉很喜歡。

當他與晏沈擁抱的時候, 他會下意識去追隨那種若隱若現的氣息,然後在捉到後不自覺地彎眼笑出來,前所未有的心安湧上心頭。

然而現在,任他怎麽拼命去尋也尋不得。

讓他安心又心軟的氣息好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血腥味。

謝濯玉大腦宕機,茫然地睜大了眼看著晏沈衣服上的雲紋,身體卻意識到什麽開始劇烈顫抖。

他想仰頭去看,然而晏沈在緊緊摟住他的同時另一只手死死扣在他的後腦上, 讓他動彈不得。

但未等謝濯玉急切地掙紮去看,他又突然松開了手, 然後踉蹌地後退了兩步。

謝濯玉從來沒見晏沈的臉色那麽難看過。

比新紙還白, 沒有半分血色。

他傷得很重……他可能會死。

而晏沈望著臉色一下子白下去的謝濯玉, 竟還勾唇笑了一下。

然而他的插科打諢、他的安撫話語都沒能說出來。

“歲寧……”他只來得及喚了個名字, 下一秒就面露痛苦地倒了下去。

謝濯玉倉皇地撲了過去想撐住他,卻差點被帶得一起摔下去。

漆黑的眼瞳重新變成龍特有的重瞳。是金色, 卻又不是如焰一樣的燦金,是前所未有的黯然。

細密的黑色龍鱗在一瞬間爬滿了晏沈的臉和脖頸。

他嘔出了一大口血,然後又有更多紅得發黑的血從他的耳鼻裏流了出來。

謝濯玉兩眼一黑, 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逼迫自己鎮定下來, 很快地摸出收在自己這的丹藥。

止血的安魂的定靈的,外面千金難求的稀有靈藥像糖豆子一樣被他餵進晏沈嘴裏。

但是沒有用, 那些黑血怎麽也止不住,無聲地往外流,晏沈的氣息也在一點點虛弱下去。

他不死心地摸出另一個玉瓶, 往掌心裏倒的時候兩只手都抖得厲害。

然而再捏著抵到晏沈嘴邊時,晏沈卻突然伸手推開了他。

謝濯玉沒料到他會這樣,手掌下意識撐地才沒直接坐地上。

粗糲的砂石劃破了他的手掌,捏在指尖的丹藥掉在地上裹上塵土,辨不出本有的靈紋。

下一刻,一聲龍吟響徹雲霄,一條黑龍憑空出現。

——晏沈已經徹底穩不住人形了。

謝濯玉踉蹌地奔了過去,撲通一聲跪倒在黑龍面前。

他伸出手捧起沈重的碩大龍首擱在自己膝上,收攏手臂環住,慢慢地把頭低了下去。

“歲寧,別哭啦。”晏沈的聲音帶著點無奈,輕得像是能被風輕而易舉地吹散,“你的眼淚好燙啊。”

視線因為淚水變得模糊,眼前像是有化不開的霧。他睜大了眼,卻什麽也看不清。

眼淚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淌過面頰,滴在了晏沈的臉上。

他張開嘴,卻一句話說不出,只能發出淒厲的嗚咽。

晏沈微弱地蹭了他一下:“你別怕,沒事的,有人會護你出去。”

那你呢,那你呢。

質問堵在喉間,謝濯玉哽咽許久才艱難地開口:“可我要你。”

“那我也不會死。”晏沈笑得很悶又很響。

騙人,你想騙我。

謝濯玉咬著唇流眼淚,再說不出話。

混戰的人群已經停了下來,偌大的空地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們兩個身上。

事到如今,又有誰能不明白他們倆的身份。

仙界的人變了臉色,很快又綻出欣喜的笑容,領頭的人給了身邊幾個人眼色,然後轉身就往晏沈的方向撲來。

再沒有比眼下更適合除掉血河的時機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除了血河,問月也逃不了!他們立下如此功勞,回了仙界就能封君!

一眾魔族也動作很快地就要出手攔他們,卻仍是慢了一步。

然而那數柄靈氣四溢的劍都被擋住了。

鴻雪在謝濯玉身後憑空出現,輕輕一晃便是數道劍影。

謝濯玉慢慢地站起了身,很緩慢地轉了過來。

那雙淺棕的眼睛那樣靜,又那樣冷,像是整個極北之境不化的雪都盡數落了進去。

他靜靜地望著被逼退幾步的幾個仙人,目光沒多加停留便輕飄飄地落到了他們身後的人,很快地轉了一圈。

恨意與殺意翻湧又掩進冰冷裏,只剩淡漠。他的眼瞳映出了許多人,卻又好像誰也沒看見。

然後,他擡手握住了鴻雪劍。

一道劍影在他身後浮現,很快就化為千萬劍影,每一道劍影都凝實如真劍。

剎那間,天地寂靜。

謝濯玉目光沈靜,手腕一轉便挽出一個漂亮劍花。

他輕輕往前一送。

劍氣像奔湧的江潮一樣勢不可擋,直接貫穿了剛剛那個用出化神鞭的仙人。

“謝濯玉,你瘋了!”一個白衣仙人厲聲喝道,在瞥見那直接斷氣的仙人後一臉駭色,驚慌地後退數步。

謝濯玉抿唇不語,豎劍於身前,低聲念訣。

臉上血色褪盡之時,空中的千萬劍影也驟然齊聲嗡鳴。

清脆的龍吟在他身後響了起來,他明白晏沈的意思,卻置若罔聞。

他清楚知曉自己要付出什麽代價,但是依舊做出了這個決定。

不管是燃盡心血而亡,還是殺孽過大墮入修羅道,他統統不在乎。

眾人在劍影動了的時候變了臉色。

有人已經倉皇運力往外逃,卻發現根本動彈不得。

——謝濯玉想要他們所有人死,為了那魔龍陪葬。

千鈞一發之際——

一個清朗嗓音憑空炸響。

“吵死了!”

說話的人語氣暴躁,像是被擾了清夢的人忍無可忍發怒:“都給我停手,安靜!”

隨著聲音的出現,此方天地的靈力好像突然凝固了一般。

下一刻,無形的力量兜頭壓了下來,本已如星辰墜落的劍影停在半空中。

原先禦劍在空中的人直接從劍上摔下狠狠砸在地上,站在地上的人也全部被壓著跪倒在地,連腰都直不起來。

除了謝濯玉。

他還站著,腰背挺得筆直。背影單薄,卻如松柏。

“你沒聽見我說話?!”聲音再次響起,惱怒的意味更重。

謝濯玉的手垂了下去,擡起頭望向了聲音的方向。

神殿的某一級臺階上,一個衣著華貴的青年長身鶴立,沐浴在日光中,如神明一般。

謝濯玉只是緩慢地眨了一下眼,臺階上的人就已經消失不見。

他沒有驚慌,表情依舊淡漠,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劍柄。

那是洞府主人的遺魂?還是守護靈?

不管是什麽,今日誰也攔不了他。謝濯玉垂下眼,掩去眼裏的寒光。

再掀起眼皮時,那人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面冠如玉的青年,眉眼溫和,給人一種人畜無害的感覺,難以想象剛剛那暴躁的怒吼出自這人。

他的目光凝在謝濯玉的臉上,不知想到了什麽,表情若有所思,眉眼間的不耐與怒火一下子消失得幹幹凈凈。

“一覺起來,你都長這麽大了啊。”他又看了兩眼,然後慢慢地皺起了眉,似是察覺到什麽。

下一刻,他便突然伸手按住了謝濯玉的肩膀。

謝濯玉冷臉看著他,還沒來得及擡劍他已經收手,身形退遠。

那人已經變了臉色,很低聲地罵了句謝濯玉聽不懂的。

“能進來這裏就是造化,此間秘寶,能者得之。”他轉過身,笑容無比和煦,眼底卻是一片冷光,“但你們卻吵醒了我。”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聲音一瞬間冷了下來,緩慢地擡起了手:“冒犯神者,當處重罪。”

話音落下之時,天空中突然出現了無數細小的藍色光點,如同夏夜裏的螢火蟲群。

所有人的人都怔楞地看著那些光點移不開視線,巨大的恐慌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隨著手掌輕輕下壓,漫天光點也悠悠飄下,落到了人的身上,沒有人能躲過。

接觸到光點的人很快就失去了神志,被強行拖入夢魘。

不到一炷香,這些各界的天之驕子就淪陷了,個個表情扭曲,神狀痛苦。

有人以頭搶地磕得頭破血流,有妖族化成妖型瘋狂抓撓自己……連仙人也逃不過。

一個個白色光團在他們身上出現,很快就包裹住他們。等光團消失時,地上已不見人影。

很快,所有的人消失了,只剩下許多靈武孤零零躺在地上,證明有人來過。

謝濯玉冷漠地看著,毫不關心那些人的死活。

他收回視線,收劍走回晏沈身邊,慢慢地跪下去,俯身把下巴抵在龍首上。

在感受了一會好像隨時都會消失的呼吸後,謝濯玉的眼淚又悄悄從緊閉的眼裏跑了出來。

他出劍時想,晏沈要生他氣了,肯定又要狠狠地親他咬他了。

可是他現在抱著龍,沒有得到吻,也聽不到他喚自己一聲。

謝濯玉活了幾百年,再沒有比現在更無力更絕望的時刻了。

“鳳凰火乃天地至純至凈的火焰之一,可燃盡所有汙穢邪魔,對付魔族最有效,”青年悄無聲息地站到了謝濯玉的身側,垂眼看著他懷裏的龍,“舊傷在身,還被傷到了神魂?哈,可憐。”

謝濯玉倏然擡起頭望他,琉璃眼瞳如被清水洗過:“你能掌控這裏的規則,也能救他。”

在看到那些人的慘狀時,謝濯玉的腦中突然冒出了一個大膽得近乎瘋狂的想法。

而遠處的神殿時好像無聲地肯定了他的猜想。

——這裏也許是一個神的洞府。神族早已全部隕落,那他面前的這個人,應該是某個神的遺魂。

但神的遺魂,也會比人族強大。

“如你所想那般。嗯……你可以叫我拂青。”青年似是可以看穿他的內心,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甚至肯定地點了點頭,“我也有能力救他。”

“那求求你,救救他吧,”謝濯玉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表情堅定又決絕,“我願意付出我的所有。”

“可你什麽也沒有。”拂青沈吟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我有劍心。”謝濯玉的眼圈一點點紅了,近乎是從牙縫裏逼出了後面半句話,“還有鴻雪,它非凡劍。”

拂青嗯了一聲,笑容擴大了幾分,帶上了幾分明顯的惡意:“可我只是一抹神念,不需要劍心,也不需要一柄神劍。”

謝濯玉的心一下子墜了下去。

他垂著眼,眼睫顫得厲害,卻說不出一句話。

丹心粉碎、靈脈破碎,神魂也有損傷……他根本就不值錢,拿不出任何東西作為籌碼與拂青交換晏沈的命。

“這黑龍,對你很重要麽?”拂青慢悠悠地問,語氣有點好奇。

“是。”謝濯玉繃緊下巴應聲,“我愛他。”

“嘖……”拂青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和那龍,“可惜,他應該要死了。”

謝濯玉擡手去摸晏沈已經闔上的眼睛,低頭輕輕吻了一下龍角,卻發現那角上有道很淺的痕跡,像是曾斷裂過。

他楞了楞,許久才呼出一口氣,輕輕笑了出來:“幸好我本就活不長了。”

其實是不甘的。

他還沒有想起來和晏沈的過往,還沒有搞明白那些他不明白的事,他還虧欠晏沈……

他還想與晏沈有很多很多年啊,他想過的春夏秋冬每一日都要有晏沈。

晏沈死後會入輪回。而他的神魂早已在破碎的邊緣,死了就是消散,再無下一世。

他們不會沒有機會再重逢了。

謝濯玉定定地望著晏沈,眼裏是深深的眷戀與不舍,眼底深處藏著些不甘。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晏沈完整的龍形,比任何書裏記載得都還要好。

世間再沒有任何一條龍比晏沈好,比晏沈更能合他心意。

他舍不得閉眼,只好擡手微微用力地去按揉眼角。

晏沈對他說得最後一句話是讓他不要哭。他不要再哭了,也不願在生人面前那樣軟弱。

拂青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脆弱背影,輕嘆了一口氣,終於打破了沈默:“行了行了,算你運氣好。”

謝濯玉動作一頓,很慢地轉過頭看他,抿著唇不說話,眼裏卻寫滿了希冀。

“拂靈秘境中有一個池子,是塵境的入口。”拂青笑瞇瞇地望著他,“所謂塵境,字面意思便是與紅塵與前塵有關的秘境,入境之人會得到一次重歷的機會。”

“只是這秘境機緣與兇……”

“刀山火海我也會去,”謝濯玉等不及他說完就堅定地打斷了他,“只要您能救他。”

拂青誒了一聲,被打斷了也不惱:“千萬年來入境者無數,成功者不過三人。”

“而一旦失敗,便是神魂被永困境中,一生癡傻。”

謝濯玉輕輕點頭:“我知曉,但我願意。”

拂青摸出腰間的折扇,摩挲著玉做的扇骨,輕輕敲著手心:“行。”

響指輕響,眼前的景開始模糊,下一刻謝濯玉就發現他們已經身處神殿之中。

而晏沈已經恢覆成人形。

謝濯玉蹲下身握住晏沈的手,小心翼翼地打量周圍的環境。

遠處看是神殿,進來了看卻發現說是塔更合適。

正中空曠,邊緣的玉石樓梯盤曲往上,謝濯玉仰著頭看了許久也看不見塔頂。

“順著那臺階一直往上走,你便能看見塵境入口。”拂青用扇子指了指樓梯,“九千九百九十九階,不可動用半點靈力,不可投機取巧,只能自己走上去。”

“是,多謝拂青前輩指點。”謝濯玉輕輕頷首。

拂青動作頓住,哂笑了一聲,往旁邊的藤木躺椅上一坐,折扇唰一下展開搭在臉上,聲音懶洋洋的:“準備好了就去吧。至於他,我保他不死。”

謝濯玉凝神召出鴻雪劍,輕輕地放到晏沈的手邊後就要松手離開。

然而下一刻,手上突然傳來一陣力氣,拽得謝濯玉倒下去,差點就要砸在晏沈身上。

緊閉的眼睛突然睜開,晏沈死死地盯著謝濯玉,嘴唇輕動:“不許。”

意識彌留之際,謝濯玉與拂青的聲音忽近忽遠,然而晏沈還是捕捉到了重點。

他用盡所有力氣,終於睜開了眼:“我沒事,不需要他救,你別去。”

拂青聽他這話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這人,怕是死了以後全身上下只有嘴是硬的。

謝濯玉欣喜地望著晏沈,眼裏瞬間浮起淚光,又被他迅速眨去。

他拉著晏沈的手貼到下巴,把臉埋進去輕輕蹭了蹭。

“阿沈,原來失去愛人的感覺,是心碎掉了,是粉身碎骨。”

“我今日才知,我原來也這麽怕痛,怕到連想一想都不願意。”

他說著突然湊近,在晏沈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然後才定定地望著他。

“我像你愛我那樣愛你,當然舍不得讓你那樣痛。”謝濯玉眉眼彎彎,笑容溫軟。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又那樣堅定,“所以,這一次我也會安然無恙地回到你身邊,誰也攔不住我。”

晏沈垂眼不看他,半晌才洩力地呼出一口氣。

謝濯玉這招真是,百試不爽。

他猜對了。

晏沈永遠拿謝濯玉沒辦法,永遠會為謝濯玉的柔軟妥協。

“歲寧。捱過漫長的等待最後卻發現不可能再等到,那是世界上最苦的味道。我會一直等你,”晏沈用手指蹭了蹭他紅得像抹了胭脂的眼尾,“所以,你要早點回來,別讓我等得太久。”

謝濯玉彎著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好。”

晏沈松開他的手,視線死死黏在他的背影上,直到他消失在樓梯盡頭再望不見。

拂青將折扇挪開些許,露出了眼睛,半瞇著眼打量了晏沈許久,還是忍不住嘖了一聲。

晏沈循聲望了過來與他對視,目光有幾分森然。

墮魔的龍。天賦不錯,年紀倒也相當。就是,怎麽這麽兇啊。

也就是那倆家夥都隕落了。不然,得把這家夥龍骨抽來煉器。

拂青在心裏小聲嘀咕了好一會,最後還是忍不住感嘆。

一切緣分,皆是宿命。

他撐著頭坐正些許,表情正色幾分,手心拖著一個沈甸甸的黑紅珠子。

折扇一合握於手中,伸出去沾了點晏沈身上的血。

以扇為筆,以血為墨,古樸的陣法在空中逐漸被繪了出來。

黑紅珠子被拋起擲向陣法,下一刻,一道閃著光的裂縫就憑空出現。

“你若能成功得到龍神的傳承,”拂青下巴輕擡,笑得像只狐貍,“就能去塵境中找他。也許,你會在他的塵境裏有意外的收獲。”

晏沈站起來,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轉身走向虛空裂縫,聲音有幾分縹緲:“多謝。”

他願意一直等謝濯玉。

只是,比起等待,他更想主動去尋,主動將他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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