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8/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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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脈搏
入夜，坎貝爾醫療研究院。
已經快要到放年假的時候，夜裏值班的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小護士。
一樓的走廊在白色燈帶的照射下略顯得有些空曠，轉角的墻上嵌著一塊LED電子屏，上面的時間剛剛好跳轉到“22:00”。
周崇燃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已經快要燃盡的白船牌細煙。
煙霧繚繞，微微遮擋住了他望向遠處海邊堤壩的視線，將景物襯托得很深很遠。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兒站了有多久，一進入夜晚，那片海就完全隱入了黑暗裏，半點浪花也看不見，只有一陣又一陣的潮聲隱約傳進耳朵，或輕或重地撫慰著人的心靈。
帶得走時間，但帶不走憂慮。
“護士說，沒有我們想象的嚴重，你別太擔心。”一道富有磁性的聲音從身側傳進了耳朵。
窗邊相鄰的位置，不知何時又多站上了個人，安靜又可靠地陪著周崇燃，擋住了大半清冷的月光。
半天，周崇燃才微微側過身子，看向梁峙那張柔和的臉。
“我太混蛋了。”他搖搖頭，撣落煙灰的手腕略有些顫抖，嘴裏一個勁兒地喃喃重覆著這一句話。
梁峙沒再回答，只是盡量溫柔地用兩手掰過了他的肩，輕輕捏了兩下，算作撫慰。
“峙哥……我太混蛋了。”周崇燃還在埋頭抽著煙，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木然，邊搖頭邊自責地道，“他之前，明明跟我提過他身體有問題，我都知道了還由著他這麽沒日沒夜地玩兒，而且平常我也沒多關心過他，還老罵他、生他的氣，讓他做這做那的，我……”
話說得越多，糟糕的情緒就越往上湧。
“剛才，成倦也在怪自己沒能重視阿薄的身體狀況。”梁峙很快按住了他的肩，沒讓他繼續說下去，轉而嚴肅認真地盯向他的眼睛，“這不是你們的錯。”
“燃燃，峙哥……”
背後有道聲音越靠越近，是成倦從走廊另一頭匆匆跑了過來，氣還來不及喘勻便朝他們小聲提醒道，“護士說可以進了。”
一聽這話，周崇燃趕忙掐滅了手裏的煙，和梁峙一塊兒跟了過去。
臨到門口，他又低頭仔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好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過慌亂和憔悴。
診療室外，宗予鳳和於知徉也都在。
他們五個自打一大清早把薄雨銘送過來，就一直等在研究院裏。於知徉跟成倦本來還安排了工作，為了等消息才臨時改變了行程。
本就一夜沒睡，再經過這一整天的提心吊膽和折騰，幾個人的臉色都不怎麽好看。
“裏面剛做完全套檢查，已經沒什麽大問題了。”護士抱著電子病歷冊走了出來，邊做著記錄邊朝他們幾個囑咐道，“病人正在吃東西，你們可以進去探望，但註意盡量不要讓他情緒起伏太大。”
“好的，麻煩了。”周崇燃向人點點頭，也顧不上再問別的，腳下急匆匆地邁了進去。
整間診療室空間很大，四周是許多臺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醫療器械，只有中間位置光禿禿地放著一張床，床頭還自帶電子顯示屏，能夠實時監控病人的情況。
薄雨銘就半臥在那張病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擺了只飯盒，裏面是研究院自制的營養套餐。
他身穿藍白相間的病號服，右手已經被兩塊石膏板包了個嚴嚴實實，看起來精神好了很多。
只剩左手能用筷子，他越餓手就越抖，最後怎麽也夾不起盒飯裏的那一只大蝦仁，氣得他既眼饞又心急。
“受傷的手盡量不要使力，靜養一個月，短期內不能沾水……”
床前半米遠的位置，Lilith的3D投影正仔細端詳著電腦上剛傳過來的X光片，不緊不慢地絮叨著他的情況。
聽見房間裏有人進來的聲音，她才擡起頭，透過眼鏡片朝對面掃了一眼，笑著道：“呦，這回終於有家屬了？”
薄雨銘可算吃到了蝦仁，還沒嚼兩口，轉頭就被一道風馳電掣的身影死死摟住了脖子。
“臭薄……你可嚇死老子了。”
成倦從外面猛沖了進來，見到薄雨銘已經恢覆了往日生龍活虎的樣子，當場紅了眼眶。
薄雨銘被他勒得差點背過了氣去，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對方懷裏掙脫出來，扭頭又對著床邊剛進來的人掃視了一圈。在看到周崇燃之後，他才放了心，笑著朝人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Lilith，他們幾個，應該不用我跟你一一介紹了吧。”他略顯得意地望向投影正中的女人，很快又幫大夥介紹了起來，“這是Lilith，算是我的專人醫師。”
“您好，我是周崇燃。”男人坐到薄雨銘床邊，略顯拘謹地跟對方打了聲招呼。
像是瞧出了他的緊張，Lilith沒再多說廢話，直入主題地將一張虛擬顯示器調到了他們面前。
“這是剛出來的體檢報告，你們可以先看一下。”
幾個人立刻變得嚴肅認真了起來，仔細閱讀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雖然沒幾項能讀得懂，但還是本著對薄雨銘身體負責的態度，盡力從頭到尾看完了一遍。
“不到一個月前，我們開始了藥物幹預，主要目的是激發他的各項身體機能，減緩退化，達到可以接受基因改造治療的水平。”
Lilith認真向他們解釋著各項指標的含義，用詞聽起來十分地專業。
“心悸、嘔吐，流鼻血、出冷汗，這些都是身體指標劇烈變化所帶來的正常現象。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出現的副作用越大，其實也就從側面代表著，藥物幹預的效用發揮得越完全。起碼從這次的體檢報告看，治療的效果還是很符合我們的預期的。”
聽到這兒，在場的幾個人明顯都松了口氣。
但很快，Lilith態度一轉，說話的聲調從平淡變為了嚴肅。
“整個藥物幹預的過程，同時也是一次身體重塑的過程，足夠的營養攝入和充分的睡眠非常必要。”
她調出了檢查報告的後一頁，認真地道，“今天早上的突發性昏厥，應該也是昨夜沒有休息好，超過了人體負荷極限所造成的。我的建議是，盡量遠離一些刺激大腦不斷產生興奮的活動，保持周圍環境的穩定。像徹夜不睡排練一整晚這樣的行為，還是暫時不要做了……”
她越往下說，薄雨銘就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偷偷默默地想要往被子裏躲。
其他人聽了也是一臉糾結，畢竟誰都知道，要想讓薄雨銘不瘋、不玩音樂，等同於要了他的命。
“行，您放心。”還是成倦先開了口，態度誠懇地保證道，“以後有我們幾個一塊兒盯著他，鐵定不讓他再出現今天這種狀況了。”
Lilith朝他肯定地點了點頭，似乎對於這樣的回答很是滿意。
“那請問，只要藥物幹預最終達到了效果……”
自始至終都在一旁沈默的周崇燃突然開了口，像是鼓足了勇氣，嗓音略帶了點兒啞，“阿薄他就可以接受改造手術，永遠留下來了嗎。”
那片飄忽不定的仿真投影裏，Lilith看了他一陣，方才稍有些遺憾地回答道：“藥物幹預只是前期鋪墊，手術才是整個過程最具風險的部分。”
她並沒有明說那個“風險”具體是什麽，在她看來，無論在何時何地，冷靜談論起“生”的另一面，於聽者而言都是一種莫大的殘忍。
“另外，其實還有一個難題。”停頓了半晌，她才補充說道。
幾個人本來都沈浸在面臨風險的覆雜心境裏，一聽她這樣說，又不得不精神緊繃了起來。
“不管是藥物還是手術，最終目的都是要接受基因改造。但這一層的醫療技術受到上層管控，為了嚴格限制出生率，早在二十年前就有規定，任何醫療機構實施基因改造前，一定要向原料藥公司提供正規的出生證明備案。”
說到這裏，Lilith的神色變得有些覆雜，“我們很早就向Amanda公司提出過購買申請，但由於Rainer的情況太過特殊，之前也沒有過類似的先例，所以一直拖到現在，我們也還沒有得到對方進一步的回應。”
周崇燃眉頭緊皺，“那能不能先緩一緩，等申請通過了再進行藥物幹預？”
Lilith很快作出了否定的回應：“藥物介入的時機很重要，等他的身體機能自然退化到不可逆轉的程度，也就失去了幹預的可能性，所以，目前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等她說完，其他人也徹底沒了再往下多問的勇氣。
對於他們而言，如今的狀態就像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博弈戰，其中的每一步都有風險，而每一處風險都將是他們無法承受的災難。
失去薄雨銘的那種恐慌和無力感再度席卷了每個人的心頭，時隔多年，誰都不想再體會一遍。
看著大夥紛紛陷入了低落，Lilith將身體擺正，中肯地提出了勸慰。
“我們會繼續嘗試通過正規渠道與Amanda公司協商，但並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證，最終可以順利解決這個問題。但我真正想說的是，看到風險存在的同時，同時也要看到希望，目前在Rainer身上已經取得的進展不可忽視，我一直都相信，他的運氣不會太差。”
周崇燃聽罷沈默了一會兒，側過頭，小心翼翼地看向身旁病床上的薄雨銘。
薄雨銘同時也在看他，兩道目光柔和地在空氣中撞上，彼此糾纏了大約零點幾秒的時間。
即便被那些漫長的身體檢查折騰了一整天，薄雨銘也仍在用自己蒼白但堅定的笑臉回應著周崇燃，無需言語，他還是以前那種幹凈又熱烈的樣子，令人看到就挪不開視線。
只這一笑，周崇燃好像突然就什麽也不怕了。
將手偷偷藏進被角下面，周崇燃摸索了一陣，試探著輕輕牽起了薄雨銘的手指尖。
十指緊扣，讓手腕貼住手腕。
皮膚的跳躍代表著對方強有力的脈搏，體溫挨著體溫，像是在用生命接吻。
似乎是從中獲取了些許力量，周崇燃扭過臉，向那片投影裏身穿白大褂的女人微微點頭，“多謝，我們會盡量配合治療的。”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家的鼓勵，每一條留言我都看見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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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燃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已經快要燃盡的白船牌細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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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兒站了有多久，一進入夜晚，那片海就完全隱入了黑暗裏，半點浪花也看不見，只有一陣又一陣的潮聲隱約傳進耳朵，或輕或重地撫慰著人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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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這話，周崇燃趕忙掐滅了手裏的煙，和梁峙一塊兒跟了過去。
臨到門口，他又低頭仔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好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過慌亂和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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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面剛做完全套檢查，已經沒什麽大問題了。”護士抱著電子病歷冊走了出來，邊做著記錄邊朝他們幾個囑咐道，“病人正在吃東西，你們可以進去探望，但註意盡量不要讓他情緒起伏太大。”
“好的，麻煩了。”周崇燃向人點點頭，也顧不上再問別的，腳下急匆匆地邁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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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倦從外面猛沖了進來，見到薄雨銘已經恢覆了往日生龍活虎的樣子，當場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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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是周崇燃。”男人坐到薄雨銘床邊，略顯拘謹地跟對方打了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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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個月前，我們開始了藥物幹預，主要目的是激發他的各項身體機能，減緩退化，達到可以接受基因改造治療的水平。”
Lilith認真向他們解釋著各項指標的含義，用詞聽起來十分地專業。
“心悸、嘔吐，流鼻血、出冷汗，這些都是身體指標劇烈變化所帶來的正常現象。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出現的副作用越大，其實也就從側面代表著，藥物幹預的效用發揮得越完全。起碼從這次的體檢報告看，治療的效果還是很符合我們的預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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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藥物幹預的過程，同時也是一次身體重塑的過程，足夠的營養攝入和充分的睡眠非常必要。”
她調出了檢查報告的後一頁，認真地道，“今天早上的突發性昏厥，應該也是昨夜沒有休息好，超過了人體負荷極限所造成的。我的建議是，盡量遠離一些刺激大腦不斷產生興奮的活動，保持周圍環境的穩定。像徹夜不睡排練一整晚這樣的行為，還是暫時不要做了……”
她越往下說，薄雨銘就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偷偷默默地想要往被子裏躲。
其他人聽了也是一臉糾結，畢竟誰都知道，要想讓薄雨銘不瘋、不玩音樂，等同於要了他的命。
“行，您放心。”還是成倦先開了口，態度誠懇地保證道，“以後有我們幾個一塊兒盯著他，鐵定不讓他再出現今天這種狀況了。”
Lilith朝他肯定地點了點頭，似乎對於這樣的回答很是滿意。
“那請問，只要藥物幹預最終達到了效果……”
自始至終都在一旁沈默的周崇燃突然開了口，像是鼓足了勇氣，嗓音略帶了點兒啞，“阿薄他就可以接受改造手術，永遠留下來了嗎。”
那片飄忽不定的仿真投影裏，Lilith看了他一陣，方才稍有些遺憾地回答道：“藥物幹預只是前期鋪墊，手術才是整個過程最具風險的部分。”
她並沒有明說那個“風險”具體是什麽，在她看來，無論在何時何地，冷靜談論起“生”的另一面，於聽者而言都是一種莫大的殘忍。
“另外，其實還有一個難題。”停頓了半晌，她才補充說道。
幾個人本來都沈浸在面臨風險的覆雜心境裏，一聽她這樣說，又不得不精神緊繃了起來。
“不管是藥物還是手術，最終目的都是要接受基因改造。但這一層的醫療技術受到上層管控，為了嚴格限制出生率，早在二十年前就有規定，任何醫療機構實施基因改造前，一定要向原料藥公司提供正規的出生證明備案。”
說到這裏，Lilith的神色變得有些覆雜，“我們很早就向Amanda公司提出過購買申請，但由於Rainer的情況太過特殊，之前也沒有過類似的先例，所以一直拖到現在，我們也還沒有得到對方進一步的回應。”
周崇燃眉頭緊皺，“那能不能先緩一緩，等申請通過了再進行藥物幹預？”
Lilith很快作出了否定的回應：“藥物介入的時機很重要，等他的身體機能自然退化到不可逆轉的程度，也就失去了幹預的可能性，所以，目前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等她說完，其他人也徹底沒了再往下多問的勇氣。
對於他們而言，如今的狀態就像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博弈戰，其中的每一步都有風險，而每一處風險都將是他們無法承受的災難。
失去薄雨銘的那種恐慌和無力感再度席卷了每個人的心頭，時隔多年，誰都不想再體會一遍。
看著大夥紛紛陷入了低落，Lilith將身體擺正，中肯地提出了勸慰。
“我們會繼續嘗試通過正規渠道與Amanda公司協商，但並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證，最終可以順利解決這個問題。但我真正想說的是，看到風險存在的同時，同時也要看到希望，目前在Rainer身上已經取得的進展不可忽視，我一直都相信，他的運氣不會太差。”
周崇燃聽罷沈默了一會兒，側過頭，小心翼翼地看向身旁病床上的薄雨銘。
薄雨銘同時也在看他，兩道目光柔和地在空氣中撞上，彼此糾纏了大約零點幾秒的時間。
即便被那些漫長的身體檢查折騰了一整天，薄雨銘也仍在用自己蒼白但堅定的笑臉回應著周崇燃，無需言語，他還是以前那種幹凈又熱烈的樣子，令人看到就挪不開視線。
只這一笑，周崇燃好像突然就什麽也不怕了。
將手偷偷藏進被角下面，周崇燃摸索了一陣，試探著輕輕牽起了薄雨銘的手指尖。
十指緊扣，讓手腕貼住手腕。
皮膚的跳躍代表著對方強有力的脈搏，體溫挨著體溫，像是在用生命接吻。
似乎是從中獲取了些許力量，周崇燃扭過臉，向那片投影裏身穿白大褂的女人微微點頭，“多謝，我們會盡量配合治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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