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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厄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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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厄運

聽完女巫的占蔔,時間已經不算早。

周崇燃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繼續和薄雨銘一起順著游覽線路繼續往前走。可沒走多久,周崇燃就覺得頭頂像是始終有一片陰雲在籠罩著他們。

不,準確來說,是這片陰雲只籠罩在薄雨銘的頭頂上。

單從帳篷出來後這短短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薄雨銘就遇到了十幾件倒黴事,包括但不限於,買盒裝果汁沒吸管,仰頭往嘴裏倒的時候又被椰果卡住了嗓子,中獎率高達百分之九十的抽獎券買了三張都沒中,走著走著還被路邊的隔離帶絆了一趔趄,差點來個平地摔。

到最後周崇燃都要懷疑,他是不是真像女巫帳篷門口的木牌所寫的那樣,因為褻瀆神明而遭逢了厄運。

“剛剛在帳篷裏,你是不是說謊了?”周崇燃無可奈何地拉住了薄雨銘,以防他再摔跤。

後者則心虛地眨巴了幾下眼睛,其中的含義已經不言而喻。

“哪一句?”周崇燃冷著臉嘆了口氣。

薄雨銘瞧著對方明顯在生氣的表情,深知在這種情況下,繼續蒙混過關是個不太明智的選擇。

“她猜的第三件事,不是數不清的帥哥。”他吐了吐舌頭,垂眸用手指尖輕輕去扯周崇燃的衣角,猶豫了半天才道,“是……你。”

周崇燃一啞。

“……信你才怪。”他撇過臉,將側頰迅速漫上的羞赧和所剩無幾的憤懣偷偷隱藏了起來,話裏依舊帶著埋怨,“誰知道你哪一句是真話。”

“絕對保真的。”薄雨銘一本正經地朝天豎起了三根手指。

他話音剛落,一旁忽然有只小猴子順著欄桿爬了過來,舉著兩只胳膊向他諂媚地討食吃。小猴身上穿著彩色的服裝,看起來應該是街邊雜耍藝人豢養的寵物。

“喏,你看,這小猴兒都來支持我。”

薄雨銘親昵地用食指刮了刮猴子毛茸茸的腦袋,一邊伸手從胸前的口袋裏掏了塊餅幹出來。

可還沒來得及等他把包裝撕開,小猴就突然撲了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他胸前咬了一口,趁他分神,一把將餅幹據為己有,並一溜煙地逃離了作案現場。

“幹,老子的胸……”薄雨銘捂著胸口慘叫一聲,差點氣得七竅生煙。

人如果倒黴到一定程度,果真是陰溝裏翻船,放屁都能砸了後腳跟。

一小時之後,海邊的堤岸上,周崇燃拎著一袋剛從便利店捎回來的東西,找到了乖乖坐在欄桿旁等他的薄雨銘。

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淩晨一點,海灘上已經看不見什麽人,主題公園的游客也基本上散了一多半,只有堤壩上耷拉著腦袋打瞌睡的水鳥,偶或發出尖銳而冗長的嘶鳴。

“幸虧穿的衣服厚,沒有要破皮,不然還得大半夜帶你去打狂犬疫苗。”周崇燃說著,將手裏的東西放到了腳邊,背身坐在了男人身側。

薄雨銘修長的雙腿始終伸在欄桿外面,懸空著來回搖晃,臉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一邊還在用手捂著胸口處被咬疼的地方。

“我發誓,以後再也不去招惹什麽吉普賽女巫了。”他撅起嘴,高大的身子縮成了一團,委屈得仿佛一只打架打輸了的大型金毛獵犬。

“袋子裏有冰敷貼和藥膏,自己拿。”周崇燃無奈看了他一眼,難得柔和地道。

薄雨銘只好慢吞吞地聽話照做,將藥膏包裝撕開後,又將上衣脫了下來,露出左側胸口半青半紫的傷處。

周崇燃沒忍住用餘光偷瞟了幾眼,卻被對方敏銳地逮了個正著。

“想看就直接看。”薄雨銘臉上再度浮現出了那種促狹的笑意,“你快幫我揉揉,揉一下就不疼了。”

“滾蛋。”周崇燃撇嘴罵道,重新將身子背了過去。

“小氣鬼。”薄雨銘眼見自己的計策沒能得逞,小聲嘟噥了幾句,又不敢和周崇燃隨便硬碰硬,只好忿忿地埋下頭自行解決。

可由於他低頭的角度不怎麽好操作,人又笨手笨腳,好好的一支藥膏被他一通亂抹,塗了個七零八落,沒起到什麽作用不說,還讓他自己也痛得呲牙咧嘴。

最後周崇燃終於看不下去,無奈說道:“還是給我吧。”

薄雨銘聽罷立馬見好就收,將身體調整了個角度,挺胸擡頭,上肢微微後仰,筆直修長的雙腿分得老開,好給對方騰出坐的地方。

周崇燃也不含糊,接過藥膏徑直挪了過去,垂眸認真幫對方塗抹著傷處。

只見男人原本白皙的胸口上,此時已然紅腫了一片,兩邊連高度都不大對稱。那猴子倒是很會下嘴,專挑人上半身最為敏感的部位咬,一咬就是如此這般的狠。

一想到不久前薄雨銘光榮負傷的場面,周崇燃邊塗著藥,邊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笑屁啊。”薄雨銘將臉撇向了一旁,話裏明明帶著不滿,說話的口氣又不像是在真的埋怨,“看我出糗你就這麽開心?”

“還行。”周崇燃擡眸看了他一瞬,又很快垂了下去。

薄雨銘故意湊近過去問:“等我傷重不治,嗝屁了你就滿意了?”

“不會。”周崇燃答得很平淡,隔了一陣,才又目光灼灼地回望向對方,補充道,“這點傷,不會讓你嗝屁的。”

薄雨銘這才像是滿意了似的,兩條胳膊支在身體旁側,仰頭望向高遠深沈的天際。

“你說,要是有一天我真死了怎麽辦。”

這話讓周崇燃沈默了一小會兒,半晌才道:“為什麽這麽問。”

“就是……好奇唄。”薄雨銘稍微側過身,用一側手掌托著腮,若有所思道,“你看啊,雖說現在理論上人人都能長生不老了,可是每天照樣有人掛掉啊,被車軋死,跳樓摔死,喝果汁嗆死,被猴子咬死……之類的。”

薄雨銘說著說著,忽然停頓了下,眼神似有若無地往周崇燃身上瞟了一陣,隨後才接著開了口。

“你說……沒有朋友還好,如果自己要消失了,相熟的人還要繼續無休止地留在這個世界上,那樣豈不是很難受?”

周崇燃咋舌許久,他想了想,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嗯,確實是。”

薄雨銘望著他沒說話。

“我……之前那個朋友,他走以後,確實很艱難。”周崇燃說著,低頭撕開一包冰敷貼,目光落在了遠處漆黑一片的海岸線。

那裏的浪花沒什麽起伏,只有幾縷白色的泡沫,隨著潮汐漂泊無定。

確實是……很艱難。

“但我從來不後悔認識他。”隔了半分鐘,周崇燃才沈沈地道。

他話音剛落,低垂的視線裏忽然伸進來一只腦袋,薄雨銘咧嘴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頭發亂蓬蓬的像團雞窩,恬不知恥地湊了上來,“我也不後悔認識你。”

周崇燃無語,只好將冰敷貼“啪”的一下拍在了他左側胸前,一聲哀怨的慘叫聲隨之傳來。

“嗷——”薄雨銘捂著胸口,再也不敢犯混。

之後,兩個人又在堤壩上坐了一陣,誰都沒說要走。

薄雨銘坐累了,幹脆又躺了下來,一手懶洋洋地搭在臉上,兩條長腿左右來回地晃。

風停的時候,周崇燃就扭過臉偷偷看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他鼻翼兩側淺褐色的雀斑。

記憶中阿薄是沒有這些的——

他的膚色應該要更深一點,脖子和手臂都被太陽曬出了分界線。

他笑起來的時候赤誠且直白,剛認識的時候總會讓周崇燃覺得,他像個剛從工地裏跑出來的農民工。

他只喝菠蘿啤,從來不會去想明天會怎麽樣。

總之,和眼前的男人還是有著挺多區別。

周崇燃恍惚了下,隨後趕緊將心裏那些奇怪的想法收了起來。

薄雨銘睜開單邊一只眼睛,假裝沒發覺他的打量,笑著問:“明天可就要走了,回去之後,你有什麽打算?”

“我就不和你們一起回燕川了。”周崇燃安靜了一會兒,還是道,“我家在別的地方,出來這麽久,也該回去看看了。”

薄雨銘楞了下,重新將眼闔上。

果然都是厄運,他想。

馬上就要與周崇燃分道揚鑣,世界上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但理智又在提醒著他,這樣或許對對方來說是個解脫。

“那,今天沒準就是我們最後能相處的機會了?”薄雨銘笑了聲。

周崇燃皺著眉,沈默望向天幕中寥寥無幾的星鬥,隔了很久才有了回應。

“我不知道。”

只有這四個字,再說不出別的。

事實上他很想像大多數人一樣,在這種情境下說一句“以後肯定有機會再見”之類的話,但活的時間越久,他就越明白,在漫長無盡的生命中,有許多人不過是這一進程中短暫劃過的流星。

所謂的相逢有期,實際上只是一種再美好不過的期許,誰都無法百分之百確定。

而薄雨銘於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他不知道。

或許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知道。

後來的時間,周崇燃不太記得到底是怎麽過去的。

他只覺得黎明前的幾個小時變得出奇的短,他和薄雨銘兩個人時不時地搭個一兩句話,再彼此靜默地靠著堤壩坐上一小會,就到了非要回酒店不可的時候。

天剛擦亮,周崇燃便只身一人踏上了返回北非的捷運列車,隨行物品依舊只有一個包、幾件衣服、幾件生活必需品,還有那一把連琴盒都沒打開過一次的Fender限量款吉他。

啟動前的車廂裏一片昏暗,周崇燃閉上了眼。

車窗外的視覺死角裏站了個偷偷來送的人。

座椅安全帶被自動扣緊,耳邊隨即傳來了列車由於快速啟動而產生的巨大轟鳴聲,令鼓膜略微發脹。

窗外的光影急掠向後,漸漸被荒野湮沒。

同時在與他漸行漸遠的,是相遇了僅不到兩個星期的歐洲大陸,以及這段匆匆而逝的時光裏,不知何時能再續的故事。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中秋節快樂~吃月餅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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