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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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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第 66 章

過了一會兒, 施言起身離開。

謝輕意面前的光源消失,又陷入黑暗的混沌中。她眉眼間的溫度漸漸褪去,像玻璃上聚了冷凝水珠, 就連眼眸裏的色彩也黯淡了下去,似風中殘燭, 仿佛下一瞬便要寂滅, 陷入黑暗中。

施言去推了輪椅過來,瞧見謝輕意的樣子, 心似狠狠地錐子被紮了下,生疼, 又似刺疼, 有些揪心, 還有些慌亂。這樣子的謝輕意,讓她隱約覺得有點不太好。

她站在門口, 目不轉睛地盯著謝輕意,想到監控畫面裏謝輕意坐在茶室裏看書喝茶發呆的樣子,想到深夜謝輕意打著赤腳出來的樣子,那時比現在都更有鮮活勁,現在……

過於安靜了些。

施言去到謝輕意跟前, 蹲下,輕聲說:“該吃飯了。”

面前又有了光, 謝輕意又能看見了。她擡眼迎上施言的目光,問:“你有什麽喜歡或想要的東西嗎?準許你許個願。”

施言輕輕搖頭,說:“沒有。”她的話音一轉, 又問:“怎麽?想報恩?”想開玩笑, 想問, 以身相許如何, 隨即又迅速打消這念頭。

如今不是謝輕意不願,而是她無法更進一步。

忽然,一股念頭猶如雷擊般劃過腦海:謝輕意知道。

所以,才說是生死姐妹八拜之交。

事實上就是謝輕意想跟她一人一只,就是喜歡,就是想戴情侶手鐲,獨一無二的情侶手鐲。

她拒絕了謝輕意。

謝輕意沒跟她生氣,沒有不搭理她,還問她願望。

施言心頭的不安感愈發強烈,面前的謝輕意給她一種正在迅速流逝的感覺,就像水和沙正從指縫間滲走。

這讓她有著揪心的疼。

她輕喚聲:“謝輕意,你……”不知道該說什麽,喉間哽得難受,好一會兒才憋出句:“鐲子,我很喜歡。”

逃也般地去推輪椅,說:“該吃午飯了。”

謝輕意的眼前又陷入黑暗,比起之前更黑了。

短暫的黑暗過後,她被施言抱上輪椅,推去前院餐廳。她只能根據自己的坐姿判斷自己被抱到餐椅上坐著,之後,施言端著碗,夾了飯菜餵她吃。

不敢正眼看她。

謝輕意忽又覺得,她倆像兩個困在各自囚籠裏的囚徒。

飯後,謝輕意讓施言推她到茶室,然後,讓施言當她的手機支架。

她切換到加密界面,發布了條金額非常非常高的懸賞,並且將錢存到懸賞賬戶中,又給了秦秘書一個加密任務,一旦有人完成懸賞任務,提交了信息,秦秘書這邊就會觸發確認任務。確認無誤之後,點擊付款信息,錢就會到對方賬上。

她發布的任務是:逼謝承佑交出最後的救命錢,廢了謝承佑,半身不遂起步的那種。

之後,一條條加密任務錄入進去,然後給秦秘書、何耀各留了一條定時消息,時間定在一周後的零點。

謝輕意忙完,放下手機,已經是傍晚時分。

夕陽照進來,滿室的陽光,她卻只能看到眼前一隅,那還是因為有光照在施言身上,她才能看到。

謝輕意覺得自己挺殘忍的,對施言。

如果是從施言考慮,她應該給施言時間,滴水穿石,用水磨的功夫,讓施言一點點走出恐懼,學會建立親密關系。

可,她病得太重了。

生活無法自理,連尊嚴和體面都無法維持住。

她的周圍只剩下黑暗,除了偶爾進入到黑暗中的施言,什麽都沒有。這樣的她,對於施言而言,用不了多久就會成為負擔。

她們沒有那個時間。

她的精神狀態,她對施言的依賴,施言對她的耐心,撐不到那個時候。

這是一個困死的棋局。

謝輕意放下手機,揉揉施言的手腕,然後,將自己的手指與施言的手指扣緊,她低頭看著她倆交握在一起的手,說:“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找一片與江海相連的湖,把我的骨灰灑進去。爺爺希望,我這一生輕松快意,能自由自地暢游江河湖海。生前不能,死後,想來是可能的。”

施言心說:“果然。”謝輕意的情緒果然不對勁。

她問:“所以,你忙這一下午,是在安排身後事嗎?”她看不懂那些加密語言,但謝輕意的情緒還是能看出一些的。

太安靜,太沈默,毫無生氣。

謝輕意“嗯”了聲:“有些事,不提前安排好,不安心,擔心自己萬一哪天沒了。”

施言“呵”了聲,問謝輕意:“如果我做你的女朋友呢?”

謝輕意扭頭看向施言。施言的神情冷冽,帶著怒意,顯然,是覺得自己在逼迫她吧。可世上,唯有感情逼迫不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願意就是願意,不願就是不願。她甚至沒能讓施言去試著努力一把,爭取一回,甚至沒能讓施言去試著看看醫生治一治。

她倆想要成為一對,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隔了一條深不見底、只能遙望對岸的天塹鴻溝。

施言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似渾身的毛都炸開了。她站起身,低頭俯視謝輕意,冷聲說:“謝輕意,你要明白,我對你沒有任何責任和義務。”

在一旁值班的莊宜見狀,喊了聲:“施小姐。”

施言扭頭叱道:“沒你的事。”

她扭頭就走,可只走了兩步就被慌亂和恐懼淹沒。她知道謝輕意從不開玩笑。她猶豫了下,轉身,去到謝輕意跟前,摘下手上的鐲子,送到謝輕意跟前,告訴她:“我的願望和要求就是你不許自殺,不許死。”

謝輕意沒應,但收下了鐲子,戴在自己的右手手腕上。一對鐲子,剛好。

施言轉身出了茶室,沒走遠,而是站在茶室門外。她不想看謝輕意,又忍不住回頭看去。

謝輕意坐在輪椅上,眼神沒有任何焦距,只用左手摸著右手的鐲子,以手指描繪著鐲子的輪廓。

然後,謝輕意說了句:“誰在值班?送我回房吧。”

莊宜去推輪椅,往茶室外去。

施言見到她倆過來,往旁邊退了些,與路過的謝輕意拉開距離。

兩米遠,謝輕意從她身旁路過時,一點都沒覺察到她在。

等到莊宜從面前走過後,施言才又保持著兩三米的距離,慢慢跟著。

她走了幾步,又調頭回茶室。茶室的工作人員正在收拾茶具。施言問:“茶刀什麽的有少嗎?”

工作人員說:“沒有的。”

施言又發消息給莊宜,讓她搜一搜謝輕意的身上有沒有藏什麽有危險的東西。她又提前一步回到謝輕意的臥室,把所有可能造成危險的鋒利東西都收了起來,連指甲刀都沒放過。那小祖宗要是真的想不開,是真能做到用指甲刀戳死自己。

磨指甲的銼刀,不鋒利,但小小的一根金屬制品,對著太陽穴、咽喉等要害部位紮進去,只要力量夠,足以造成生命危險。

施言又打電話給呂花花,讓她跟莊宜一起值班,就算是上廁所,也得留一個人守著謝輕意。

她驚恐又氣憤,恨不得把謝輕意揪過來暴打一頓。小王八蛋!就知道威脅人。

可她知道,謝輕意沒威脅她。只是,做出了決定。

可她能怎麽辦?

她想應啊,她有無數的理由答應下來。謝輕意不夠喜歡她嗎,她不夠喜歡謝輕意嗎,謝輕意不需要她照顧嗎,謝輕意不好看嗎,謝輕意不夠優秀有誘惑力嗎。她沒有一條理由拒絕謝輕意,可她答應不下來。

做人家女朋友,不單是去照顧別人,不單是關系上的綁定,是……是很多事,她都不知道怎樣對面對,怎樣對處理。

施言想逃,想離開謝家大宅,想離謝輕意遠遠,想找個酒吧喝醉把自己藏起來,可是她不敢。她怕,她怕一個沒看見,謝輕意就沒了。

她坐在謝輕意臥室的沙發上,雙手抱臂,摟住自己,卻仍舊控制不住顫栗。

沒幾分鐘,莊宜推著謝輕意進屋。

屋子裏又一點點有了光亮,然後謝輕意見到施言坐在沙發上,擡眼朝她看來,滿臉的淚,眼神憤然恐懼,看起來像要打人,又似氣不過,更多的是惶惶然。

這樣的施言,還是頭一次見。

謝輕意歪著頭,看著她,伸出手去。

施言沒動,但謝輕意離她越來越近,想來是不知道是呂花花還是莊宜,把她的輪椅推過去了。

謝輕意說:“跟你沒關系,是我……病得太重了。”

施言問:“有多重?”

謝輕意說:“我小時候學過一陣子畫畫,畫板在庫房,顏料應該也有。”

施言問過謝輕意畫板和顏料的確切位置,去給她找來了。

她又當畫板架和顏料盒子架,捧著畫板和顏料。

謝輕意調了顏料,把自己看到的世界畫出來。像被夜霧籠罩的黑夜,空茫茫的,偶爾飄著鬼影。她扔下畫筆,說:“大部分時候,我的世界就是這樣的。”

施言盯著謝輕意的畫板,那是由無數黑色線條塗滿的畫板,純黑色的畫板,全是亂七八糟的線條,縱橫交錯,猶如密密麻麻混亂的亂麻組成。

謝輕意說:“你是我唯一的光源,但你不該是我唯一的光源。人一輩子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有很多風景,不該把一切都系於一人身上,也沒有誰可以、能夠去承載另一個人的生命重量、人生重量。施言,人這一輩子,什麽都可以爭,唯有生、老、病、死,爭不過。”

施言抱緊謝輕意,告訴她:“謝輕意,你才二十二歲,你還可以有好長的路可以走的,你可以……”

謝輕意說:“可我的腦子出問題了,不僅僅是精神上的,也是生理上的。”

精神異常導致生理異常,已經到了非她的意志可以控制的。她想看清這個世界,想恢覆正常,想出去走走,可她連腳下都看不見,連自己的腳都看不見,也感覺不到。

施言說:“那你就瘋著,我養你,我養你一輩子。”

謝輕意往施言的懷裏蹭了蹭,輕聲說:“可我不想穿著尿不濕渡過餘生。”

施言只覺心臟被誰狠狠捅了刀,痛極。她罵道:“謝輕意,你王八蛋。”

謝輕意把腦袋貼在施言的懷裏,又蹭又貼汲取溫暖。她說:“我給你留了遺產,不多,但夠你過得好好的。要是想我了,就到湖邊坐坐,來看看我。”

施言說:“我不缺錢。對付謝家那些人,我賺了好多好多。”

謝輕意說:“我給你留的,比那點小錢錢多一點。”

施言:“……”那叫小錢錢?

她頓了下,問:“你給我留了多少?”

謝輕意報了個數給她,又說:“現錢。”

施言:“……”

謝輕意說:“安心拿著。大頭不在你這裏,這點錢,他不會來動的,動了,就該雞飛蛋打了。”

施言:“……”她又問:“他是誰?”

謝輕意說:“六伯。我不死,他不會動。我死了,下一個當家的,就是他。”

因為謝老六怕她。

她不死,謝老六不會輕舉妄動。她死了,謝老六不會為了那些錢來動施言,畢竟大頭都拿了,再動施言,捅出的簍子都不夠他忙活的。如果不是防著施言被報覆,不是想保施言後半生安穩,她一分錢都不會留給他們,謝老六明白這點,是不會來招惹麻煩的。他那人不僅心眼子多且密,還識趣、謹慎。謝家鬧成這樣子,她媽和施言那麽想開金庫,他都沒敢來打金庫的主意。

施言盯著謝輕意,只覺毛聳悚然。謝輕意跟謝老六還過過招?那可是謝老六!她恍然驚覺:其實,謝輕意是遭到謝家上一輩的聯手圍剿了吧。

最讓施言恐懼的是,心思這麽縝密,連謝老六都能收拾的謝輕意,居然安排好了身後世。謝輕意不是置氣,不是威脅她,而是想好了,是真的想要走了。

施言蹲在謝輕意面前,握緊她的手,說:“謝輕意,咱們試試好嗎?就試試,我……我去看醫生,你陪我……”她把頭埋在謝輕意的膝蓋上,哭出了聲,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不要謝輕意的錢,不要她的遺產,她只想回到家,就能看到謝輕意懶洋洋地趴在那,然後過來貼貼蹭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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