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別人，我陪你。”◎

梁雲鴻楞了下, 環視周圍的人，他們作為旁人也只是低了頭，將一切話語權留給他。

礙於面子，梁雲鴻並不認為自己需要給一個黃毛丫頭解釋什麽, 只擺了擺手說：“去病房外待著, 別在這鬧。”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梁昭月訥訥道, “我聽見了, 所以我媽是去準備葬禮需要的東西了嗎？”

“住口！”梁雲鴻自知不妥, 不願梁昭月繼續再說下去, 推搡了她一下，“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出去！”

梁昭月被迫後退，肩膀磕在了墻角，她吃痛的蹙眉, 忍著脾氣, 沒有猶豫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慢慢說道:“爸我求你了，你不要放棄爺爺。我以後會好好聽話的, 我不會再跟你唱反調了，我求你了。”

“昭昭。”梁雲鴻無可奈何道, “不是我不救你爺爺啊, 醫生說了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但凡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想啊。”

梁昭月哭著搖頭，拉著梁雲鴻的衣角，懇求道：“可以的, 一定有的,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 我們也該為爺爺爭取的啊。你不能只想著處理後事，只想著爺爺的遺產啊……”

梁雲鴻長嘆一聲，看了眼周圍聞聲圍觀的人們，說道：“夠了，你別再鬧了，這麽多人看著呢，你不嫌丟人嗎？難道你想讓他老人家連走都不能安心嗎？”

“爺爺他不會死的……”

梁雲鴻的語氣輕松：“爺爺年紀大了，生老病死很正常，聽我的話，不要再醫院鬧了行嗎？”

梁昭月停止了哭泣，擡眸，淡淡地看了眼梁雲鴻的表情，她看見他的眼神躲閃，有多少慌張就有多少愧疚。

她無聲的望著周圍，忽然明白過來，她笑了笑，諷刺道：“你真的不配為人。”

話音剛落，人群中傳來一陣唏噓。

梁雲鴻的神色覆雜且難堪，被梁昭月當眾下了面子，氣的漲紅了臉，他當即，幾乎沒有猶豫地打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聲音響在了醫院的走廊，隨之而來的還有難以入耳的罵聲，她頭一次放棄了徒勞的反抗。

梁昭月也是在這一刻，看清了人性的涼薄。

最終是梁晨星的到來阻止了這場鬧劇，她拉著梁昭月離開。

一個小時後，醫生才允許探視。

梁爺爺的情況並不樂觀，他躺在床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手指用力攥著床單，硬撐著不願離開。

所有人匆匆忙忙的，病房裏只留下她們姐妹兩個。

梁晨星抱住梁昭月，忍著哭腔：“沒事的姐，爺爺會沒事的。”

梁昭月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苦笑說：“我知道。”

陸青桉得知消息連夜趕回了江城，他抵達醫院時已經是淩晨，他看見梁昭月坐在病房裏，眼睛盯著梁爺爺的臉，神色麻木任誰講話也不會回應。

他走近，輕輕碰了碰她的臉。

“昭昭，我回來了。”

梁昭月側眸，嘴角艱難擡起，聲音也因為長時間沒有開口而變得沙啞：“你也是來參加爺爺葬禮的嗎？”

陸青桉頓了下，看著梁昭月臉頰清晰的巴掌印，沈聲問：“他打你了？”

“嗯？”梁昭月回過神，“我自找的。”

陸青桉忽地直起身，剛擡腳，身後被梁昭月抱住，他的腳步一頓，往後看去。

“別去了，沒用的。”

“還手了嗎？”

梁昭月無力道：“還了。”

陸青桉拿開梁昭月的手，轉身重新蹲在她的面前，擡手輕輕撫摸著她臉上的傷，低聲安慰：“想哭就哭吧。”

梁昭月緩緩搖頭：“就這樣了。”

他們誰都知道，百分之一的成功率無疑是讓梁爺爺一個七旬老人受罪，可梁昭月始終不願去接受，為什麽會有人如此期待親人的死亡。

後來的幾天，梁昭月一直守在醫院，不怎麽吃飯，也不肯去睡覺，就那樣把自己耗在了醫院的病房裏。

陸青桉看不下去，但拗不過梁昭月，便陪她一起熬。

直到梁爺爺去世那天，不怎麽開口的梁昭月像是突然回過神，她看著一旁的陸青桉眨了眨眼。

她忽然道:“陸青桉，我有些累了，你陪我出去走走。”

陸青桉顯然楞了一秒，不過很快他便答應下來，至少梁昭月願意散散心，對她來說也是一件好事，不至於所有的壞情緒都悶在心裏。

離開病房前，梁昭月回頭看了眼，梁爺爺還是那副老樣子，只是呼吸比平時沈穩了些。

她擦了眼角的眼淚，跟著陸青桉走出了病房。

進了電梯，許是太久沒有走動，突然的下墜惹得梁昭月頭暈，她下意識倒在陸青桉的身上，沒了知覺。

此刻的梁昭月還不知道，在她踏進電梯門的那一秒，終於隔絕一切的那一秒。

梁爺爺咽下餘生的最後一口氣便撒手人寰。

葬禮那天，梁家所有人都在擔心梁昭月會鬧騰，特地讓陳姝秋過來叮囑，並且一定要看好她。

梁昭月並沒有像他們想象那樣，也沒有哭，只是獨自平靜地跪在角落裏，看著前來悼念的人們。

陸青桉陪在梁昭月的身邊，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指尖，所有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

梁昭月察覺到陸青桉的擔心，擡頭瞇著眼笑了笑：“我沒事。”

陸青桉眸光柔和:“別這樣，有我在呢。”

“我知道。”

因為江城突然的降溫，雨連著下了三四天，葬禮結束的很快，甚至不給梁昭月回過神的機會。

葬禮之後，家裏很快恢覆平靜，對他們每個人而言，只是少了一位老人，然而對於梁昭月，她看著周圍，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梁昭月沒有立刻回陸家，留在老宅待了好些天，只有陸青桉和梁晨星陪著，原以為只是短暫的情緒低落，誰也沒想過她會跑去跳海。

這天陸青桉從公司回來，買了些梁昭月喜歡吃的食材，她這麽多天一直沒什麽胃口吃飯，他總要想些辦法。

他剛到老宅，便看見梁晨星從屋子裏沖了出來，哭著喊著說梁昭月不見了。

梁晨星哽咽著說：“姐姐說，想吃院子裏的葡萄，我和阿姨就去摘……不知道姐姐從哪裏走的，一轉眼的功夫人就不見了。”

陸青桉讓人找了周邊所有梁昭月能去的地方，最終問了周圍的鄰居才知道她朝著老宅前面不遠的海邊去了。

陸青桉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趕去時，梁昭月早已被海浪推上了岸，她的臉色煞白，長發纏繞在脖頸，渾身被泥沙包裹。

好在他們來的還算及時，還未送到醫院梁昭月自己便醒了過來，她死盯著一旁摟著自己的陸青桉。

她冷著眼看他，始終一言不發。

陸青桉有些怔神，她從未用這樣的眼神審視過自己，他剛要開口，她卻撲了上來，死死咬住他的脖頸。

她用了很大的力，陸青桉微微蹙眉，疼的沈沈悶哼一聲，任由她的動作。

梁昭月沒了力氣，這才松口。

等到了醫院，醫生做完檢查確定梁昭月沒有大礙，安排住了三天院，只是大家都能看到，她最大的問題不是身體。

後面幾天，梁晨星和宋知悠都陪在梁昭月的身邊，只是一直不見好轉，她總是盯著天花板發呆，不願同人有任何交流。

梁昭月出院後，陸青桉將公司所有的事務一應拋下，每天想盡辦法逗她開心，只是這一切都是徒勞。

她會打翻所有的東西，哭著喊著要陸青桉滾遠一點，要所有人都別再靠近，所有在那次跳海事件中參與的人，都成了她世界裏的惡人。

“這樣你就能好受了嗎？”

陸青桉跪坐在一旁，幾度將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梁昭月平靜的望著陸青桉，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我好不了了。”

兩人沈默了許久，陸青桉才緩緩出聲：“昭昭，星星和母親她們都很擔心你的情況，別這樣對待自己，你還有我們。”

梁昭月的眼神冰冷：“如果可以，我想拿你們的命去換爺爺的命，沒有人比他對我更重要。”

目光對視的那一刻，陸青桉覺得背脊發涼。

梁昭月不顧他的眼神，繼續說道：“不是說你們愛我嗎？陪我一起去死好不好？這樣我們都可以和爺爺永遠在一起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梁昭月總是懊悔自己明明事那樣愛哭的一個人，卻沒能在葬禮上留下一滴眼淚，她無端的想，自己是否也是個冷漠的人。

直到葬禮結束後，她每每失眠，這時候她才意識到，淚水會在每一個思念的夜晚決堤。

她想，或許自己也該離開。

所以她選擇了大海，至少是自由的。

大概是命不該絕，她重新睜眼，看著這些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們，她又該如何祈求他們的拯救。

外面的雨聲吵在耳邊，隱約可以聽見海浪的聲音。

梁昭月望著窗外，一切由不得她來控制。

“都去死吧。”

陸青桉伸手捧著梁昭月的側臉，看著她空洞的雙眸，清醒的同她墮落。

“不需要別人，我陪你。”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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