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九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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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寶用從保宜宮回到書心殿,不許人打攪,安靜地獨坐了會兒,然後她招呼春然:“去把裝綢料的箱子拿來。”

奴婢們把箱子擡來後,沈寶用把拖地的華麗披衣脫掉,全滿刺繡的腰帶摘下,以素棉重綁了一條……春然與夏清幾次欲上前服侍,都被她制止,直到最後,她拿著肩帶對她們道:“幫我綁上。”

沈寶用指的是長袖,她要做工長袖礙事,可用長帶繞過脖頸把袖子綁於兩肩腋下。

所以,薄且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素面女子不施粉黛,青絲無釵,鬢發微散,玉臂盡露,纖纖玉手在堆滿綢料的桌案上忙碌著。

因他的命令,貴妃淺眠整個書心殿不許大聲,不必稟報迎駕,所以,他進來時並沒有人提醒打擾貴妃。

沈寶用忙得很專註,並沒有發現他的到來。薄且也不急於叫她,借此機會默默地看著她。

她這副樣子給薄且帶來很大的驚奇,九王府裏時,她是比郡主還要端莊的淑女作派,出了王府她做繡娘,薄且並沒有看過她做工的樣子,就算在太子府裏也沒有,他只看過她胡亂作畫的樣子,與現在又有些不同。

那時,她防著他並不專心,而此刻,她專註於手下的活計,偶爾會用手背蘸一下額上的微汗,是了,夏天快到了。

“在做什麽?”

清朗的聲音無比溫柔,沈寶用聽到後肩膀一繃,開始吧,你能行的,她這樣對自己說。

沈寶用迷茫擡頭,對上薄且的視線後,迷茫漸消嫣然一笑,擡手一招:“過來,你。”

禮不行且沒規沒矩的,但,薄且又聽到了“撲通撲通”的聲音,砸得他什麽都忘了。

在一眾奴婢面前,當今皇上無比聽話地朝他的貴妃走去。奴婢們,哪怕是老練的馮大總管都不自主地垂下眼波,他們沒見過這樣的陛下,有些微不敢視。

“在做什麽?”他又問了一遍。

沈寶用:“想著搬到這裏時看到的那幾箱綢料,忽然手癢,正好天氣熱了,給陛下做幾身衣服。”

說著把面前的料子拿起一款:“我喜歡這個,陛下呢?“

“嗯,就這個吧,一件就夠,小心傷眼累到。”

沈寶用把這款衣料收好,然後讓人把剩下的收了起來。薄且說:“朕以為你還在刻章呢。”

“刻章很好,臣妾已從中獲益匪淺。”沈寶用凈著手,一側頭就見薄且站在她身後,他這是,一直跟過來了嗎。沈寶用垂眸擦幹手,她雖懷疑過,但現在看來她的方向沒錯。

她知道薄且不信她能這麽快地轉變過來,但他說了只要用心就好,等於是明白地告訴她,他知道她在裝。那又如何,若她裝的連自己都騙了,薄且呢?

沈寶用把巾帕放下,轉過身來面對他:“今日陛下不忙嗎,比往常來得早,本想給你一個驚喜的。不過這樣也好,你自己認可的顏色,到時不要怪我眼光不好。”

薄且:“你現在的眼光很好,”說著拉起她的手,“繼續保持下去就好。”

什麽為真什麽是假,存在就是真,她對他笑,與他正常交流,還給他刻章做衣服,這些又怎麽會是假,都是真實存在的。

他們溫馨地用了晚膳,相擁而眠時,沈寶用第一次不用他轉主動面對著他。

這一夜,他們之間只有一個穩,纏綿的穩。

沈寶用終於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裏,她做不到回應他,無論如何也不行。她把這份堅持掩飾成了害羞,薄且沒有難為她。

一晃幾日過去,他們之間一直這樣溫情著,但沈寶用犯了一個小錯誤,她按自己的戲碼給薄且裁衣量體,她覺得他會喜歡她為他親手做這些。

薄且當然喜歡,但她給他量體時,她的手會若有若無地碰到他。她當然不是有意的,但他已壓抑數日,這樣的舉動於他無異於撩撥,當晚他不再滿足於溫情地相擁而眠。

沈寶用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她並沒指望能一口氣拖到璽兒回來。

但她還是爭取著,她面對充滿侵略進攻氣勢的薄且道:“陛下答應我的。”

薄且:“答應你什麽,一年半載?當時我就告訴你不可能的。”

“那可否容我一月,”說著她眼眶濕了,“近日,我總在想,我以前是否對我生母太過苛刻,我曾怪過她為什麽不能再撐幾年,為什麽在我那麽小時就撒手人寰,但如今再看自己,幼子生死不明,我卻開始想要新的生活。”

這是二人從漳泮山回來,第一次談到沈思時。

薄且對這個話題是逃避的,因為沈寶用若完全相信他的那套說辭,是不會與他虛與委蛇的,她沒那個精力,她顧不上。她不過是在借他逃避現實,選擇了自欺欺人,但她能騙自己多久,薄且沒有把握。

而他也在自欺欺人,騙自己她對他的笑是真的,她是充滿著愛意地在給他做衣服。薄且不在乎,她若能演一輩子,他願意一直配合下去。

“就一個月,到時不可再找任何理由。”薄且起身去了凈室。

沈寶用則是暗松一口氣,又闖過一關,但願璽兒如期歸來。

第二日,是與太後所約的,她養母進宮之日。沈寶用在薄且要走時拉了他一下,帶著沒睡醒的慵懶稟道:“差點忘了,今日九王妃入保宜宮,臣妾要過去一趟。”

上次她去皇後、太後那裏,薄且本來是不樂意的,是要告誡她沒事少去的,但那日他沈浸在她的溫柔中、她要給他做衣服的驚喜中,命令的話沒有說出口。

如今,她又要過去保宜宮,他不是怕她與太後有什麽小動作,他是怕她玩不過太後,再被他那厲害的祖母坑了。如今璽兒又不在她身邊,薄且更是擔心。

但聽她提到九王妃來了,他想了想道:“去吧,早歸。”

薄且想得很清楚,沈寶用就算與太後合謀,又能做什麽呢,太後要給他下藥,她幫著餵?那根本不可能。而太後自己都身處深宮,是沒辦法把她弄出宮去的。

但九王妃就不同了,她住在宮外,她是沈寶用的養母,若沈寶用還有逃離他的機會,那機會一定是在九王妃身上。

所以,他倒要看一看,她是否起了再逃之心。薄且不願這樣想,他也不相信沈寶用會再逃。

就算她再詭計多端,性格乖張,也不可能拋下救回兒子的那點希望,去做不可能的事。她知道他防著她呢。

待薄且一走,沈寶用就起來了,她去到保宜宮的時候,程煙舟還未到。

太後見她來似是起了興致,把戲單給她看。只是請來解悶的,不過只演兩場而已,太後已提前選好,單子上只有兩場戲的名字。

沈寶用一場都沒看過,太後一指最上面的戲名:“這個可看過?”

沈寶用搖頭:“沒有,托太後的福,今日算是看上了。”

“以前這宮中可比現在熱鬧多了,家中的孩子叫過來,連先帝都會來湊熱鬧,一演能演一天,六個戲折都能演滿了,現在太過清凈,看兩場就累了。皇上更是不可能陪我這個老太婆來看戲,他忙。”

這話同上次沈寶用的抱怨如出一轍,看來太後對薄且甚是不滿。

這時九王妃到了。沈寶用正要起身,太後看她一眼,她這才沒站起來,她如今貴妃的身份,王妃是要給她行禮的。

待禮行完,太後道:“行了,大規矩論完了,該論小的了,你們本是母女,我這裏今日也沒外人,自在相處吧。”

程煙舟本不想走這一趟的,太後請她看戲能有什麽好事,她可還記得上次太後擺了她家小寶一道,但王爺與她私下一說,她立馬就盼望起這趟入宮了。

果然如王爺所說,她見到了貴妃娘娘。

太後雖說要她們自在,但哪能完全自在起來,戲開鑼,怎麽也得看下去。

這戲文說的是,一家只得一獨子,兒子不爭氣,老婆婆覺得是媳婦攏不住人,端起婆婆的架子非打即罵,但兒媳頗有孝心,一直任打任罵,更是在後來家中發生一系列變故中,始終站在了婆婆這一邊,甚至在最後,混賬兒子想要搶老人的錢財時,被兒媳失手打死。婆婆看著死掉的獨子,以及嚇傻了的兒媳,最後竟是選擇了保兒媳,替她求情,讓官老爺不要治她兒媳的罪。最後的結果是,兒媳攙著老婆婆回去了家中。

沈寶用一直面帶微笑地看戲,忽聽太後問:“你覺得這戲文可好?”

沈寶用笑容加深道:“甚好,看得臣妾真是提心吊膽,生怕那老婆婆顧念血親,要那兒媳償命呢。”

太後點頭:“哀家也這麽覺得,兒孫不孝到如此地步,就該當舍棄。”

終於把戲看完,外邊人報:“九王到。”

九王爺說是來看母後的,太後則笑道他是來接媳婦的。

大家說著說著話,九王忽然對沈寶用道:“貴妃娘娘從前就在王府裏住過,以後若是想來可以常來看看,王妃對您是十分想念的。”

沈寶用卻道:“不可。”

她這直白的拒絕讓太後、王爺、程煙舟三人俱是一楞。

沈寶用又說:“王爺這不是在咒我母親嗎,這宮中妃嬪哪是說出宮就出宮的,除非母家人生了重病。我就算也同樣想念母親,也不會去王府的。”

程煙舟只是想,原來讓小寶出宮還有這麽多講究,而九王與太後眼珠一轉,明白了沈寶用的意思。

沈寶用緩了語氣又說:“來日方長,我與母親見面的日子多著呢,出宮相見一事還是留到大日子吧。我不急,王爺也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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