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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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浴室的門打開, 趙商商從裏面出來,白毛巾包裹著濕透的頭發。

她看見江巡還在客房, 有點驚訝, 走過去端起水杯喝藥。

水是微燙的,她對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沖澡時臉頰被熱霧蒸得泛紅, 一眨一眨的睫毛似乎承載了水汽,眼睛看著有濕漉的微光。

她覺得此刻的江巡怪怪的。

“我去給你拿吹風機。”江巡背過身,往外走。

趙商商就著沖劑把幾顆藥丸吞下, 扯了張紙巾擦嘴, 她的手機放在紙巾盒旁邊,黑著屏, 正在充電。

江巡把吹風機拿來,手裏還有個長條紙盒, 面上畫著木梳的樣式,“沒用過的。”

趙商商突然拘謹, 對著他說了聲“謝謝”。

兩人對視, 一個目光沈沈, 一個不明所以。

安靜的房間裏, 夜風把窗簾鼓得像揚起的船帆。

趙商商喉嚨裏的癢意仿佛在向全身擴散, 發根處的水跡蜿蜒向下, 順著白皙的後頸流進衣服裏。

“江巡, ”她仰頭時, 眨著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問,“你怎麽了?”

“沒事。”他聲音低低的, 俯身前傾, 手臂繞過她肩膀, 趙商商頓時呼吸一滯,卻見他只是把吹風機的插頭摁進她身後墻壁的插座裏。

瞬間的貼近,隨即後撤。

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沒散,兩人的衣襟仿佛摩擦糾纏過。

趙商商快好的感冒霎時變嚴重,血液在燒。

門口一只貓踱步進來,打破寂靜氣氛。

是趙商商有陣子沒見過的三花,它從門角到窗臺,悠哉地巡視領地。趙商商的註意力被轉移了,蹲下來揉它腦袋。

“你今天把它帶回來的?”她問江巡。

學校宿舍禁止養寵物,江巡住校時,三花被古丘成接去養著。

每次等江巡回白水街,再去接它。

現在的三花像個留守兒童,每周過寄宿生活。

“古叔送來的。”江巡說完,腳踝被毛茸茸的貓尾掃了兩下。

它在哪兒都過得安逸,越吃越胖,趴下之後就是個黑橘白三色交織的肉球,瞇著眼睥睨人間。

“臭貓,走了。”江巡將貓攔腰抱起,轉頭叮囑趙商商:“吹完頭發早點睡。”

“好哦,晚安。”

“晚安。”江巡出去之後把房門帶上了。

趙商商解開頭上的毛巾,邊吹頭發邊拿起手機玩,按亮屏幕之後,時間管理APP上的界面赫然跳出來。

不用解鎖也能看見。

界面最後一行,“待完成事項”後面清清楚楚寫著幾個字:跟江巡告白。

趙商商心裏一下慌了,在腦海裏不斷回想剛才江巡所站的位置離桌子的距離,還有他的表情。

她知道江巡肯定是不會動她手機的,但萬一呢。

會不會有不小心看到的可能?

趙商商關掉吹風機,盤腿坐在床上猶豫不決,點開與江巡的聊天對話框,心裏亂糟糟的,思考該怎麽措詞才好。

手機忽然震動,江巡的消息冒出來:“正在輸入老半天了,怎麽還不睡?”

趙商商有種做賊被當面逮捕的心虛感,岸邊拋來一張漁網,把她罩住了,掙脫不開。

“江巡,你剛才看到我手機了嗎?”

趙商商點擊發送。

這樣問會不會太明顯。

江巡回覆很快:“不是放在桌上充電嗎?”

趙商商:“剛剛發現我手機上有個未接電話,我洗澡的時候,你有沒有聽見我的手機響?”

江巡:“沒有。”

趙商商漸漸放下心,最後確認:“沒看見屏幕亮嗎?”

江巡:“這麽晚了誰給你打電話?”

他一句反問讓趙商商重新警惕,她回答:“詐騙電話。”

“歸屬地顯示緬甸。”

江巡:“詐騙電話就不要管了。”

趙商商:“[表情包]鄭大錢點頭.jpg”

她關燈躺在床上,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

趙商商做了一晚上亂七八糟的夢。一會兒跟江巡在青山鋪晨跑,被大蟒蛇追。一會兒跟程水賣黃桃,碰上砸場子的,雙方打起來。

還夢見自己把趙熠時的存錢罐偷走後,被他倒掛在陽臺晾了三天三夜,沒人來救她。

醒來之後,趙商商賴了許久的床,陌生的環境讓她懵懵的。

直到外邊有爪子撓門。

江巡在逗貓棒上綁了兩根小魚幹,懸在門上面。

三花不斷往上撲,鬧出撓門的動靜。

趙商商差不多醒了瞌睡,起床開門,發現三花正蹲在地上吃小魚幹,非常老實,仿佛剛才不是它發出的響聲。

江巡笑著看向她,“醒了?”

趙商商點頭。

江巡:“喉嚨怎麽樣,還想咳嗽嗎?”

趙商商聲音還有點啞,“感覺好多了。”

江巡:“洗漱完下樓吃早餐,等會兒再吃一次藥。”

一樓的餐桌上有南瓜粥和幾碟清淡的小菜。

趙商商驚訝:“不會是你做的吧?”

江巡挑了下眉,“我出去買的。”

趙商商故意跟他客氣:“麻煩你跑腿了。”

江巡嘴角噙著笑,“不麻煩。”

“你今天心情很好?”

“嗯。”

至於他為什麽心情好,她又沒問了。

趙商商吃完早餐,打開手機發現上面有程水開播的消息提醒。

她進入清風TV,程水正在游戲中。

趙商商私信程水:“阿水,你今天怎麽這麽早?”

程水:“昨晚搞直播活動贏了PK,答應直播間水友今天播八個小時,早點播,早點下。”

程水:“你來嗎?”

程水正在玩的是一款非對稱性對抗游戲,有人和鬼兩種陣營,進入地圖後,人類需要收集道具,尋找到最終的鑰匙,打開金色大門逃出升天。

鬼則需要屠殺掉全部的人類,才算取得勝利。

特殊的是,人類陣營在尋找鑰匙的過程中,翻到紅牌的人類會淪為鬼的信徒。

趙商商問江巡:“要不要一起玩?”

江巡閑著無聊,點了點頭。

兩人在手機上下載好了游戲,被程水拉入同一個游戲房間。

除了他們三個,還有另外三個是直播間水友。

六人進入地圖前,可自行選擇人或者鬼的陣營,也可以讓系統分配身份。

程水是房主,她點擊了隨機分配。

進入游戲,趙商商打開自己的身份牌。

是張鬼牌。

她坐在沙發上捧著手機,偷瞄對面的江巡。

等他看過來,她又低頭,裝作在認真地玩游戲的樣子。

江巡身處人類陣營,可以看見自己同伴的ID,裏面沒有趙商商。

“你是鬼?”

趙商商模仿游戲裏鬼出場時的背景音,發出桀桀怪笑:“你最好藏好,不要被我抓到啦。”

游戲規則雖然並不覆雜,但他倆都是新手,對地圖十分陌生。

趙商商在覆雜如同迷宮的醫院裏找人,時不時要點開右上角的小地圖,查看自己所在位置。

她碰上一個小倒黴蛋,使用手中的手術刀把對方的血條砍掉了大半。

“厲害。”江巡看到同伴受傷的消息提醒。

對方在三樓院長室,急需隊友治療。

江巡正在三樓手術室尋找道具,櫃門打開後,他在醫療儀器下翻到一張紅牌,上面印著鬼的圖案。

“商商。”

“幹嘛?”趙商商正在樓道裏追殺另一個人,分神聽他講話。

“現在我們是一夥的了。”江巡說。

“我是你的信徒。”

趙商商沒有完全相信,因為地圖上也存在稀有道具,可以用來對付鬼。

“我會幫你的。”江巡笑了笑,篤定地說。

游戲進入後期,人類陣營開始相互懷疑,只依靠繃帶和藥物自我療傷,不再向隊友發求助信號,輕易暴露自己的位置。

趙商商已經誤打誤撞淘汰了兩人,還剩三人。

三人當中還有她的信徒,也就是說現在其實是2V2對抗,鬼的贏面很大。

最終鬼必須要殺死所有的人類,才算獲得勝利,包括他的信徒。

而被選中為信徒的人,在游戲中唯一獲勝的方法,是在幫助鬼屠殺掉其餘人之後,利用符箓殺死鬼。

要麽噬主,要麽被主屠殺。

江巡利用假消息,將程水和另外一個隊友聚集在一樓大廳,趙商商將他們一網打盡。

最後游戲界面上只剩下鬼和信徒。

兩人沒動了。

被淘汰的人類隊友可以選擇觀戰。

程水觀戰時,她直播間的觀眾同樣在看游戲界面。一排排彈幕刷了起來:“幹啥呢?網卡了?”

“信徒到底有沒有收集到五張符箓啊?”

“有就快拿出來啊,趕緊殺鬼!噬主!”

“不然就要被鬼殺了!”

“臥槽,這兩人不會是小情侶吧?舍不得弄死對方?”

“你們看他倆id,一個小趙,一個小江。”

“這也不算情侶ID吧,別亂磕,我還叫小王呢。”

“商商,我懶得跑了,”江巡說,“你直接過來砍一刀就結束了。”

“你沒有找到符箓嗎?”

“找了,沒找全,只有四張殺不了你,但你現在可以殺我。”

“哦。”

直播間的人眼睜睜看著那個血淋淋的歪頭護士長厲鬼走了幾步,來到她的信徒面前,舉起屠刀。

她的信徒沒逃跑,卸掉身上的保護甲和各種防護道具。

厲鬼輕輕一揮刀,血條直接掉到最低,信徒倒下了。

陰森的音樂隨之響起,慶祝鬼把所有人類留在地獄。

護士長站在墳塋般空曠的大廳中,曾短暫追隨過她的信徒倒在腳邊。

醫院變成了黑白畫面。

彈幕刷得飛快:

“他娘的什麽鬼,我在看什麽虐戀情深的be文嗎?”

“早就覺得這款游戲的鬼和信徒設定帶感了。”

“我賭這個小趙和小江之間有貓膩。”

“前面的,我跟著你下註了……”

“阿水,你這倆朋友是不是情侶呀?”

程水瞟見了彈幕,選擇性忽視,沒回答。她私信趙商商:“下一局還玩嗎?”

趙商商:“不來了。”

程水:“好的。”

趙商商有點煩地扔掉手機,嘟囔道:“什麽鬼游戲,不玩了,鬧心。”

“贏了游戲還不開心?”江巡朝她招招手,“過來吃藥。”

趙商商把藥丸含進嘴裏,仰頭吞下去。

“好苦,我還想吃昨天那個青團。”

江巡從冰箱找出來,發現上面寫著保質期只有三天。

今天已經過期了。

“待會兒去給你買,還要蛋黃肉松味的嗎?”

“不用特地去買,”趙商商又喝了口水,沖淡嘴裏的苦澀味,“我要回學校了。”

下周有系裏的優秀寢室評選活動,她們寢室報名參加了,這幾天需要共同拍一個寢室生活vlog,她得回去跟她們商量商量。

“我送你。”江巡說。

-

江巡在送趙商商回學校的途中接到古丘成的電話。

談的是工作上的事。

江巡聽完,說等下過去一趟。

車停在校門口,照舊開不進去,趙商商下了車之後朝江巡揮手:“拜拜。”

“等等,”江巡叫住她,“商商,今天周幾?”

“是周日。”趙商商特地看手機確認了一下。

江巡坐車裏,手指搭在車窗邊緣動了動,擡眸掃向她,意有所指地說:“今天是這周的最後一天。”

趙商商莫名:“對呀。”

手機又響,古丘成的第二個電話來了。

趙商商連忙對他說:“你先走吧。”

江巡開車匆匆走了,趙商商回寢室之前打算去趟學校超市,紙巾和牙膏快用沒了。

她在貨架上挑東西,接到成朵十萬火急的電話:“商商你快回來!”

成朵她們在學校操場,趙商商趕到時,鬧劇基本收場了。

地上一片狼藉,書本和雜物散在四處。

胡毓婉抱著王曉格在哭,成朵頭發淩亂,像剛在跟人決鬥過。

十幾分鐘前。

寢室三人來操場這邊散步,今天天氣不錯,曬曬太陽,順帶討論寢室生活vlog該怎麽拍。

胡毓婉那位姓甘的鄰居哥哥在田徑場踢足球,身邊的同伴大概知道他跟胡毓婉的事,起哄讓他去找胡毓婉告白。

他之前告白過一次,胡毓婉說要考慮。

他現在來問她考慮好了沒有。

胡毓婉說還沒有,對方僵持不動,身後有太多人盯著,他臉色不太好看,質問胡毓婉:“你是不是吊著我?”

胡毓婉說:“你之前不就是這麽對我的嗎?”

男生的身體有壓迫感,成朵見狀不對,推了他一把,想讓他退開。

那一下仿佛是導火索,引爆了對方。

接著是三對一的肢體沖突,後面踢足球的幾個男生見勢不對立馬沖上來勸架。

成朵在混亂中摔了一跤,膝蓋上有血跡滲透了牛仔褲。

趙商商陪著成朵去醫務室處理傷口,王曉格跟胡毓婉回寢室。

“你還好吧?”趙商商問成朵。

“我沒什麽問題,不就是跟一男的打架嗎,他還被我撓了臉呢,小婉估計不太好,被嚇到了。”成朵一路在分析那男的有問題,外表看著挺正常,估計有暴力傾向。

成朵說著說著,開始操心趙商商:“江巡是個怎樣的人?”

這可把趙商商難住了,“一個哪裏都好的人。”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可他在我眼裏就是什麽都好。”

成朵被秀了一臉,又聽見她語氣忽然惆悵:“他要是對第二個人這麽好,我估計受不了。”

成朵:“開始患得患失了。”

趙商商嘆氣。

成朵:“小屁孩多愁善感了。”

趙商商:“……”

趙商商:“你跟我同年的。”

成朵處理完傷口,她們剛回寢室,輔導員已經來了。

起沖突時操場上有人拍了視頻,上傳到學校論壇,不久後視頻刪掉了,輔導員還是知道了這件事,到女寢室這邊了解情況。

後面班主任又在手機裏找了她們寢室的人。

一個下午過去,大家輪番安慰,胡毓婉的情緒總算穩定了。

趙商商幫大家一起點了外賣。

她坐在樓下花壇上等騎手電話,微風拂面,頭頂疏星閃爍,深吸了口氣,終於有種放松下來的感覺。

時間是八點整。

還有四個小時今天就結束了,時間管理APP再次提醒她本周還有未完成事項。

她動了動手指,想著不如就把待完成事項延後吧。

也只能延後了。

隨後又點開了今天一整天沒上線的微博,一刷新,《鴉月》更新了。

更新的時間在今日淩晨四點。

趙商商皺眉,那個時間點,江巡怎麽還沒睡覺,他是不是又失眠了?

她緩慢地看完更新內容,手指慣性地往下拖了一截,底下的評論也冒出來。

點讚最多、最上面的一條評論,猝不及防闖進趙商商視野:

“太太,書生是不是喜歡鴉月?追更這麽久了,雖然太太沒畫出明顯的感情線,但我始終覺得白衣書生一開始就喜歡紅衣女俠……”

從來沒有回覆過評論的畫手X,在失眠的淩晨回覆了對方:

“喜歡。”

趙商商盯著那兩個字,呼吸放輕放緩。

除了創作《鴉月》的那個人,沒有人比趙商商更清楚,從一開始,漫畫中的這兩個角色就是以他們高中時期的古裝秀造型為原型創造的。

——“白衣書生是不是喜歡紅衣女俠?”

——“喜歡。”

-

拿到外賣,趙商商上樓回寢室,她整個人看上去恍惚,吃得比胡毓婉還少。

“發什麽楞呀,”成朵手掌貼上她額頭,“不會感冒又來了吧?”

“沒,”趙商商呆呆地說,“沒發燒,就是人有點兒飄。”

洗完澡出來,她又把《鴉月》的最新章看了一遍,再把最上面的評論截圖保存。

手機突然響了,是江巡的電話。

他的嗓音摻雜著呼呼的風聲傳過來,有氣流顛簸的失真感。

他在跑。

“商商,下樓——”

趙商商腦袋一片空白,爬下床鋪,光腳踩著拖鞋直接往寢室外跑,成朵在身後喊:“快十二點了你還要跑哪兒去啊?”

趙商商握著手機,什麽都聽不見。

耳朵被江巡奔跑時粗糲的呼吸聲塞滿。

這個時間點,寢室大門已經被宿管阿姨鎖了出不去,只剩下一樓走廊盡頭的防盜窗口透著光亮。

江巡果然在窗外。

兩人呼吸都喘,心跳加速,隔著不銹鋼防盜窗看著對方,有點兒傻,不約而同地笑。

防盜窗之間的空隙比較小,江巡手裏的東西只能一樣一樣遞進來。

一盒青團。

兩盒青團。

……

一枝玫瑰。

兩枝玫瑰。

三枝玫瑰。

……

江巡買的花束實在太大,趙商商手上重覆著同樣的接玫瑰花的動作,眼睛望著江巡,他的話讓趙商商如同失重:

“還沒過十二點,這周還沒結束。”

“商商,咱們要拒絕拖延癥。”

“我先說了,我喜歡你。”

“特別特別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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