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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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頭頂落下一團陰影,雨點被隔絕在外,悶悶地敲打在傘布上。

有人叫她的名字。

正發著呆的趙商商怔怔擡頭,“江巡,你怎麽在這兒?”

她現在發聲像嘴裏含著什麽東西,有點大舌頭。

腦袋一動,頭頂的荷葉往下掉。

江巡伸手接住了,幫她拿在手裏。

“在對面吃飯。”江巡說。他的關註點落在趙商商高高鼓起的臉頰上,“智齒拔掉了?”

“嗯。”

“你還好嗎?”

“我覺得不太好。”

趙商商的聲音聽起來蔫蔫的,她仰著頭跟人說話太費勁,撐著膝蓋借力站起來。

“去農莊嗎?”江巡問她。

趙商商拒絕了:“我還要等一等郵遞員,拿我的快遞。”

“快遞會送去你家的。”

“是重要的東西,我想快點拿到。”趙商商說,“你先走吧。”

江巡替她撐著傘,沒挪步,似乎準備陪她一起等。

“你撤回了什麽?”江巡突然問。

趙商商才想起這茬,她在車上發消息說江巡騙人,之後又撤回了,沒想到會被追問。

“我忘了,應該不重要,是我發錯了。”

兩人安靜了一陣,誰也沒再出聲。

雨點敲擊的節奏變慢,樹葉被洗得翠綠發亮。

趙商商眼巴巴地望著道路前方,口腔內有種灼燒的痛感,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樣子挺醜。

她愈發不想說話。

面對江巡有種微妙的介意和難為情。

趙商商又蹲了下去,借此躲避兩人偶爾的目光相撞。

視線低垂,緩慢地平移過去,忽然頓了頓。

“江巡,你的鞋濕了。”雨聲將趙商商的聲音模糊虛化,變得不真切,江巡勉強才夠聽清。

遠處開來一輛帶小貨廂的三輪,車身上貼著郵政快遞的標志,正在以不快不慢地速度駛來,離他們越來越近。

趙商商“騰”地站起身,招手攔車。

頭頂的傘面跟著她的腳步游移,江巡走在她身後。

趙商商向郵遞員說明來意,報了老趙的名字和電話號碼。郵遞員找出一個信封給她,讓她簽字。

拿到信封以後,趙商商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到了實處。

信封是學校統一定制的,右上角自帶80分菊花郵票,蓋著紅色郵戳。左下角映有學校大門的照片,十足惹眼。

江巡一眼就看到了“第十五中學”的字樣。

趙商商不說信封裏具體是什麽,江巡也不問。

“我回去了。”

“傘給你。”江巡說。

趙商商:“那我先送你去農莊。”

雖然只有幾步路。

趙商商把江巡送到農莊的屋檐下,對他擺擺手道別:“有空來我家玩兒。”

“不是客套話。”

“好。”江巡說。

他的布鞋鞋面被雨水濺濕以後,顏色深了許多,裏面估計也濕透了。趙商商說:“你早點回去換鞋吧,最好還泡個腳,別又感冒了。”

江巡點頭。

“你的荷葉。”

他剛才一直幫她拿著,現在還給她。

“給你。”趙商商說。

她不再耽擱時間,把信封折了兩下塞進自己的短褲口袋,舉著傘大步走了。

下午江巡回七芽山,把荷葉插在畫室的玻璃瓶裏。

-

回到家,趙商商收了傘掛在檐下的竹竿上。

她站在窗戶邊偷看屋裏的動靜,老趙還躺在竹床上不知道醒沒醒,一樓臥室裏隱約傳出手機外放的土嗨音樂,一聽就知道鄭女士在刷短視頻。

她媽應該還在房間裏休息。

趙商商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自己房間,後背驀然多了個人影:“你幹什麽?”

趙熠時悄無聲息冒了出來。

趙商商肉眼可見的被驚嚇:“艹。”

“草……長高了,老趙需要給院子除草了。”

趙熠時打量她渾身上下,語氣篤定:“你幹壞事了。”

趙商商:“我沒有。”

趙熠時:“中午出門了?”

“那又怎樣,我牙齒疼出去逛逛不行啊?”趙商商推他,把裝蓮藕的塑料袋塞到他手上。

“起開,好狗不擋道。”

“趙商商。”

“幹嘛?”她語氣不太好。

“冰箱的辣條和鳳爪我都幫你吃了。”

趙商商皮笑肉不笑:“那真是謝謝你了。”

被趙熠時攔住的這一會兒工夫,葉春琳推開門出來,老趙也醒了,都問趙商商幹嘛去了。

趙商商說出去溜達了。

暗中狠狠瞪了趙熠時一眼。

“下雨還出去。”葉春琳不讚同地說。

她摸摸趙商商的衣服,有的地方不算濕,但潮潮的,“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上午剛拔的牙,洗澡別用太燙的水。”

趙商商:“好哦。”

她噔噔快步跑上樓梯,回了房間,把房門從裏面反鎖好,從口袋裏掏出折成兩半的信封。

撕開封口。

裏面倒出來三張紙,其中粉紅色的是成績單。

上面的各科成績闖入眼中。

趙商商一行行看過去,跟她先前預測的差不多,數學和地理兩科有點慘烈,數學離及格線還差了一分,班級排名和年級排名往下掉了。

沒看見成績單之前的僥幸心理被徹底打破。

趙商商倒在地板上,攤開雙手雙腳。

同時又有點慶幸,自己提前劫走了成績單。

-

趙商商睡了一下午,因為拔智齒臉腫了的緣故,晚上也不打算出門。

她發消息跟程水說自己今天不去草坪。

晚飯還是喝粥。

趙商商端著碗坐在電視機前看動畫片,她的嘴不能張開太大,勺子舀著粥往裏送,只能用右邊牙齒嚼。

他們家一向不在飯點開電視,不允許小孩邊看電視邊吃飯。

不過今天誰也沒說趙商商。

她看完兩集動漫,粥還沒喝完,程水和游瑉來了,鄭女士拿雪糕招待他們。

游瑉盯著趙商商笑得顴骨升天,眼睛剩下一條縫。

趙商商壓根不想理他,放下碗,讓程水坐在她身邊的位置。

“你過來了,誰在看水果攤?”趙商商問程水。

“沒事,我媽媽在那邊。”程水說,“今天是最後一天去擺攤了,家裏的水果差不多賣完了。”

程水家承包的土地不算多,水果產量有限,賣完就沒了。

趙商商跟程水說話的時候,游瑉在旁邊咬雪糕裏的巧克力,嘎嘣脆。

“你吵到我的耳朵了。”趙商商面無表情地對他說,“能不能離我遠一點。”

“你這麽說,兄弟傷心了。”

游瑉是來找趙熠時打游戲的,等趙熠時吃完飯,兩人就去了二樓的房間。

趙商商覺得耳邊都清靜了。

院門外傳來犬吠,又有人來。

葉春琳去開的門。

古丘成笑容和煦,同行的江巡牽著黑背。

“葉老師,飯後我們來串個門,不打擾吧?”古丘成說。

“怎麽會,歡迎歡迎。”葉春琳將人招呼進院子。

正在舔著碗的拉布拉多警覺性拉滿,渾身炸毛,躥到鄭女士腳邊,貼著她寸步不離。

黑背悠閑踱步,仿佛在自家後花園。

拉布拉多沖它汪汪叫個不停,卻不敢離開鄭女士身邊,狗仗人勢。

趙商商中午才對江巡說“有空來我家玩兒”,沒想到他傍晚就來了,看來確實挺有空的。

大人們在院子裏說話,他們待在客廳。

米白色的落地扇左右來回轉,趙商商攏了攏亂糟糟的長發,把電視機遙控給江巡,讓他看自己想看的。

江巡沒換臺。

“你要來一根嗎?”趙商商指了指程水手上的雪糕,問江巡。

“不用,”江巡說,“謝謝。”

“明天是美食節第一天,你可以去看看。”趙商商知道江巡老悶在屋子裏,對青山鋪並不熟悉,鼓勵他多出去走走看看。

而且繪畫也需要生活靈感。

“地址在水庫附近,很容易找到。到時候人應該很多,你跟人群走就好了。”趙商商說,“也可以跟阿水他們一起。”

程水點頭:“可以等你。”

江巡看著趙商商:“你去嗎?”

“不去。”趙商商點了點她的嘴和臉,無奈地說,“我去不是找虐嗎?”

江巡沒有明確表態,說自己去或者不去。

坐了一會兒,他和古丘成要走了。

趙商商看見外面的竹竿,才想起他的傘還在這裏。

“等等。”趙商商叫住江巡,取下傘還給他,又說了聲謝謝。

二樓陽臺上傳來口哨聲,游瑉趴在護欄前垂頭看著趙商商,趙熠時也在,兩人不知道待了多久。

游瑉眼神戲謔,問院裏的趙商商:“江巡的傘?”

趙熠時:“怎麽會在我們家?”

趙商商:“管你們屁事。”

晚上程水回家後,跟趙商商發消息:“我想起來件事,你叫古叔叔的那個人,全名是叫古丘成嗎?”

趙商商:“對,怎麽了?”

程水:“上次我跟你說有人下了筆大單,一下買了好多箱黃桃,我記得他的賬戶ID就叫古丘成。”

是巧合嗎?

趙商商和程水都覺得不是。

青山鋪果農太多,賣水果的到處都是。他偏偏在程水的直播間下單買東西,應該是特地關照她家的生意。

而程水跟他們並無交情,那麽八成是因為趙商商。

江巡洗漱完從浴室出來,發現手機上彈出提示:小趙給你發了一條消息。

小趙:“好兄弟。”

小趙:“講義氣。”

江巡逐漸習慣了趙商商的跳躍思維,改而問她:“明天美食節,你真的不去嗎?”

趙商商昨晚發完消息就睡了,第二天才看到江巡的問題。

她飽飽地睡了一覺之後,覺得口腔內的灼燒感減輕了不少,臉頰沒昨天那麽燙、那麽腫了。

她依舊堅持自我,回覆道:“不去。”

但架不住趙熠時和游瑉不做人,連拖帶拽、連哄帶騙地把她架到了美食小街。

趙商商被他們鬧到沒脾氣:“是硬要逼我表演一個當街流口水嗎?”

游瑉笑得人仰馬翻:“兄弟,控制住自己。”

趙熠時:“有你在旁邊看著,我吃得更香。”

迎街飄來各種美食的香味。

各色小吃的攤位依次排開,有社牛老板拿著喇叭當街攬客。才上午,活動場地上已經聚集了數不清的人。

趙商商手機響,是她爸的電話,她走到稍微安靜點的角落接聽。

“商商,爸爸昨天收到羊的成績單,沒有你的,不知道是郵遞員漏掉了還是學校那邊的問題……”

趙商商心裏的弦一緊繃:“不是,我的寄到青山鋪來了,我簽收了。”

“我還以為丟了,”趙爸爸嘀咕,“考得怎麽樣啊?”

“餵……餵……什麽……你說什麽……我這邊信號不好。爸,我先掛了哈,回頭聊。”

趙商商接完電話後,情緒不受控地變得低落。

對父母暫時成功隱瞞了,心裏反而不怎麽舒服。

趙商商低頭走路,跟對面走來的壯漢差點要撞上,被趙熠時及時拉住,“你魂丟了?”

趙商商沈默著,沒回嘴。

游瑉買回來一份炸耦合,一份章魚小丸子,一份烤冷面,和兩個梅菜扣肉餅,兩只手滿滿當當。

他半路遇到江巡,兩人同行。

江巡幫他拿了三根澱粉腸。

游瑉把吃的東西跟趙熠時勻一勻,問江巡吃不吃。江巡不吃,他就在旁邊一直勸說,描述食物味道和口感。

故意說得特別大聲。

其實就是想讓趙商商饞。

趙商商始終沒搭腔,異常安靜。

游瑉繼續說:“這個醬的味道真的絕了……”

趙商商低著的頭突然擡起來,她的眼睛裏有細小的血絲,眼眶泛著可疑的紅。

游瑉登時啞了聲。

“……不是吧,真饞哭了?”

“我錯了兄弟。”

咬著梅菜扣肉餅的趙熠時忘記了咀嚼動作,看著趙商商,也有點慌。

風一吹。

食物的味道再次撲鼻而來。

趙商商快要煩死他們倆了,拉過離她最近的江巡,氣呼呼地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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