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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那我們就到此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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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那我們就到此結束吧。

“你會後悔的, 蘇蒔。”

當天晚上,蘇蒔在夢裏也聽到這句話,對她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她的母親蘇琴。

醫院的燈泡也像一個發燒的病人, 光線病怏怏地照在她們身上,讓她們的目光也患了一場難以治愈的疾病。

蘇蒔看著病床上愈發瘦削的蘇琴, 寬大的病患服罩在她身上, 如同一個白色符號的束縛, 將她的生命粘在這張病床上。

蘇琴的眼睛失去往日的光澤,變成了枯木,慘白地橫亙在她的生命裏。

她情緒失控般地念叨著:“不要相信愛, 所有和你約定永遠的人都會背棄你,所有的承諾都是謊言……”

語言反反覆覆,沒有休止。直到蘇琴念累了,就對著窗外的景色長久地望著, 不發一語。

蘇蒔無法理解為什麽母親會變成這樣,不理解為什麽她時而和往日一樣柔情,時而又被破滅的情感痛苦摧殘著。

她輕聲走過去為蘇琴掖好被角。

驀然, 蘇琴轉過身來,泛紅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蘇蒔, 翕動著唇瓣,緩慢而堅定地說出了那句話:“蘇蒔,不要相信愛, 不要走進愛……”

“蘇蒔, 你會後悔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冷不丁地紮在蘇蒔身上。

於是, 她醒了。她起身坐在床上抱緊了自己的膝蓋,微微喘著氣。

沈默的夜色陪她一起靜坐著。

蘇蒔別過頭看向床的另一邊, 空落落的。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今晚常姞不在這裏,她的心也跟著空落落的。

蘇蒔擡起手伸向旁邊的位置,似是想透過浮沈的空氣去觸碰往日裏躺在這裏的那個人,卻又在伸到一半時驀然收回了手。

她選擇了在感情這艘動搖的船只上伸出手又收回手,她選擇了繼續壓抑情感去掌控著這艘船的船舵。

蘇蒔站起身走到窗臺的位置,擡手推開窗戶,任憑冷風刮在她的臉上,也刮疼著她的情緒。

她隨風飄動的銀色長發也像 一襲搖曳的月光。蘇蒔在夜色中自嘲地笑了。她承認——她是殘忍的獨目海盜,也是恐懼愛的膽小鬼。

-

常姞接到邊水瓊朋友的電話後,就跑到她朋友經營的小酒館裏找她。常姞氣喘籲籲地跑進店裏,就看到邊水瓊在駐唱臺上唱歌。

此時已過淩晨,酒館裏的顧客早已接二連三地散去。酒館老板說,邊水瓊已經在駐唱臺上唱了很久,怎麽勸都勸不停,嗓子啞了一半還在唱。

燈光打在邊水瓊的臉上,照清了她張揚的紅發、煙熏的妝容、一道道藍色水紋的紋身。可是,常姞卻在如此張揚明艷的臉上看到了龐大的悲傷。

那些悲傷和她的歌聲一起沈重地墜落在地。常姞驀然想到——她和蘇蒔分離之後是否也會如此悲傷。

常姞掐緊了自己的手心,在無聲中預感到了答案。

常姞坐在臺下,看邊水瓊在臺上一首接一首地唱歌。常姞聽出了這些歌都是邊水瓊為明嬈而寫的情歌,一首首都裹藏著她難以釋懷的愛與恨。

直到邊水瓊的聲音變得嘶啞不清,常姞奪走了她手中的麥克風,嘆了口氣:“再唱下去,你的嗓子會受傷的。”

“還有最後半首,我把它唱完,讓我把寫給她的情歌重新唱一遍,然後……我就會在這股愛意裏原諒她了。”邊水瓊低垂著頭,聲音像被海浪打濕的沙粒。

她再次拿過常姞手中的麥克風,沙啞著唱完最後半首她寫給明嬈的情歌。

隔天,邊水瓊托付常姞把一封信拿給明嬈,她說她們的最後一次見面太不愉快了,她不希望她們最後的回憶是一根魚刺,讓彼此都如鯁在喉。

哪怕就此離別,她也想送她一場跨越大洋的祝福。

於是,常姞拿著這封信來到了Body Electric 。找到明嬈所在的包廂後,常姞擡手敲了敲門,門打開後,常姞擡頭看見給她開門的是蘇蒔。

“找我嗎?還是找明嬈?”蘇蒔的餘光看見常姞手裏拿著一封信。

常姞透過門縫看見了包廂裏的路灩,不禁暗自捏緊了手中的信,她剛想開口讓蘇蒔轉交給明嬈,就聽到蘇蒔側身讓她進來。

“進來吧,明老板的航班延了又延就是為了等待你手中的這一封信。”

她一進包廂才發覺這是明嬈的送別會,所以包廂裏是一些她們圈子裏的朋友。

常姞將信拿給明嬈後想要離開,卻被蘇蒔拉住了手,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

而蘇蒔的另一邊則坐著路灩。

“這是姐姐的學生?”路灩朝著常姞看來,那張靡麗頹靡的臉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常姞的眼前。

驀然,常姞怔楞在原地。她曾無數次從熒光屏幕裏看到這張臉,也看到過緋聞報道裏她和蘇蒔相擁的身影。

常姞曾無數次猜想她與蘇蒔之間的關系,卻沒有一次能鼓起勇氣去驗證。她害怕一旦驗證了,她就將蘇蒔而去。

蘇蒔沒有否認學生這個身份,也沒有賦予她其它的身份,只是答道:“嗯,常姞,我的學生。”

“對了,你不是說你最近要拍一組藝術系的宣傳片,缺一個會畫畫的搭檔,你覺得常姞合適嗎?”

路灩有點詫異地看向蘇蒔,相識多年,蘇蒔從不和她提要求和幫助,這是蘇蒔第一次想借自己的名氣為一個人鋪路。

於是,路灩好奇地將目光落在常姞身上,她覺得常姞很像一株藍雪花,氣質澄澈、溫和並夾雜著一絲憂郁。

像是蘇蒔會動情的人。也很適合自己的宣傳片概念。於是,路灩帶著笑意對常姞說:“我覺得挺適合的。常姞感興趣的話,我會很期待我們的合作。”

聞言,常姞有些喪氣地靠在背椅上。又是這樣,她給出的每一分愛,蘇蒔都想方設法地換成籌碼交換回來。

常姞固然感謝蘇蒔對她的一切幫助與扶持,是蘇蒔給予她更多的資源,是蘇蒔一步步地讓她成為一個小有名氣的青年畫家,讓她能夠獲取更多的收益。

但她介意的是——她明明是因為愛而來到蘇蒔身邊的,哪怕也有情詩系統的緣故,但情詩系統裏的每一首詩都是她為蘇蒔寫下的,都是她最真實的愛意流露。

而這場籌碼交易讓常姞覺得這一切都變了質,倘若她不愛蘇蒔,或許她可以坦然接受這對她有利的一切交易。但是她越愛蘇蒔,她就越無法接受自己給出的每一分愛都被當成置換的籌碼。

特別是在路灩面前,在同樣喚蘇蒔為“姐姐”的人面前。

而且蘇蒔現在身邊有路灩了,她們是親切又不需要靠籌碼和交易去維持的關系。那麽自己現在又算什麽呢?

常姞驀然感覺到一股難言的痛苦與挫敗。最後,她看著蘇蒔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苦澀地吐出了拒絕的幾個字:“抱歉,我不想去。”

蘇蒔聽到了常姞在抗拒這場交易,她是一個常年站在棋局之上的商人,從商人的角度看,不明白為什麽常姞要將對自己有利的棋子往外推。

她搭在常姞手背上的手輕輕一劃,似是沒想到常姞會拒絕,不解地問她:“為什麽?”

常姞低垂著眼眸,沒有去回應蘇蒔探究的目光,只是扯出一個苦澀的微笑:“我不想去……姐姐,就當是我不識好歹吧。”

蘇蒔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常姞身上,察覺到常姞此時正在回避自己,甚至回避自己的一切。

但她又不想在人多的地方詢問常姞,於是她握住常姞在不安中微微蜷縮的手,問她:“我們要不要出去談一下?”

常姞應下了,她被蘇蒔牽到無人處的走廊盡頭。直到她們停下腳步後,常姞反握住蘇蒔的手,將蘇蒔抵在墻角,和她接了一個纏綿悱惻的吻。

流逝的時光恍若在這一刻凝滯了,常姞突然明白為什麽馬特·海格談如何停止時間,答案是親吻。

常姞將這個吻視為她和蘇蒔之間的最後一個吻,所以她吻得很是纏綿,勾著蘇蒔的舌尖,要和她跳上一支笨拙的探戈。

常姞覺得這個吻很像來自深海,那些海水會裹住她的靈魂,讓她的愛意變得清澈,讓她的悲傷變得透明,讓她一遍遍地被海水沖刷。

常姞睜開眼睛,看到掛在走廊墻上的時鐘正在緩緩地前進著,她又覺得這是在記錄一個故事的倒敘。

蘇蒔察覺到常姞的不對勁,擡手擦掉唇瓣上潮濕的水光,再次問她:“怎麽了?為什麽要拒絕我給你提供的機會?為什麽要說自己不識好歹?為什麽要在回避我之後親吻我?”

常姞的目光落在墻上的時鐘上,情緒也跟著一點點地晃動著,末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裝著鎮定的語氣說:

“姐姐,我不是你的商業夥伴,我做不到可以毫無波瀾地和你談利益、談籌碼……我不希望我的情感自始至終都是一場被物化的交易。”

晦暗的走廊角落裏,蘇蒔柔和的目光冷了下來,她握著常姞的肩膀,反過身將她抵在墻角,她俯身湊在常姞的臉邊,她們之間只隔著一個吻的距離。

在一片凝固的氣氛裏,她擡手握住常姞的下巴,語氣裏被塗抹上一層怒氣:

“常姞,你怎麽做到在吻完我後,和我說這句話,所以你現在是在告訴我,你的後悔嗎……後悔和我繼續這場交易嗎?”

常姞別過頭,沒去看蘇蒔的臉,她害怕自己看著這張自己深愛著的面龐,就吐露不出任何決絕的話語。

於是,她的目光看向空蕩蕩的走廊,就像看到了她和蘇蒔這場籌碼交易的去路。

“如果我說是呢?”聲音空落落地飄下來。

放在以往,常姞不會情緒失控般地說出這句話,但她隱藏的痛苦在路灩出現之後不斷地放大又放大,直到變成了一個在脹大中走向破滅的泡泡。

蘇蒔握著常姞的下巴讓她看向自己,銳利的目光掠過她的眼底,執著於探究她眼底藏匿著的情緒:“可是最初答應這場交易的不是你嗎?”

常姞的眼睛很酸澀,說出來的話也很酸澀:“是……就當我現在後悔了。”

沈默再次降臨在她們之間,她們的長發和過往那麽多次一樣,黑色與銀色互相交纏著。

過了許久,蘇蒔才松開握住常姞下巴的手,她起身往後退著,銀色的長發一縷縷地從常姞的黑發上面抽離出來。

隨後,蘇蒔倚靠著旁邊的墻背上,垂落的長發遮住了她的半邊臉,看不清她的神情,她只是緩慢地說:“既然你後悔了,那常姞……我們就到此結束吧。”

即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常姞也沒想到聽到“結束”這個詞時原來是如此苦澀的感覺。

每一個字都像一片刀片,毫不留情地割在她的靈魂之上。讓她只能在這種疼痛情緒勉強地發出一個音:“嗯……”

常姞看了一眼面前的蘇蒔,那個目光太過深刻,深刻到她把自己的眼睛當成膠卷機,要把眼前的蘇蒔永久地記錄與存儲。

“那我走了,姐姐。”隨後,她藏匿起所有的痛苦、不舍與眷戀,轉身離去。

蘇蒔依舊倚靠在墻角,她看著常姞毫無挽留之意離去的背影,向來驕傲又清冷的面龐也不自覺地流露出脆弱與悲傷,偏偏她骨子裏的倔強又讓她自嘲地開口:

“常姞,那從此以後,你也別叫我姐姐了,畢竟你不想和我談交易,而是想和我維持純粹的師生關系,不是嗎?”

說完,蘇蒔也無聲地扯了一下嘴角,似在嘲諷自己,她覺得此時的自己並不像自己,倒像個惱羞成怒的壞女人。

聽到這句話後,常姞離去的腳步頓住了。她用了很大的力氣去掐緊自己的掌心,好讓自己在疼痛中維持最後的理智與清醒,過了一會,她才艱澀地發出一句話:

“嗯,我知道了……再見,蘇老師。”

話完,她往前走,眼淚朝下,她嘗到了最苦澀的淚水,她也嘗到了最痛苦的愛意。

再見,姐姐。

再見,我親愛的姐姐。

再見,我最後一次叫的一聲——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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