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 第 1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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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第 192 章
◎秦雋幽州過年，曹津一家相見◎
劉業扶額, 這一刻他突然就明白了魏老將軍看他的那種心情。
“你就這麽直接莽進赫墨部了？那可是漠北荒原深處，你就不擔心胡人部族聯合起來圍剿你？”
顏知樂還真是沒有擔心過，“不會啊, 瞧他們那個抱頭鼠竄的模樣，我帶著騎兵一路深入，路上凡是遇到的胡人殘兵, 全都躲得遠遠的, 一直到赫墨部，都沒有人敢攔我。”
不過他想了想, 劉業說的那種情況確實是會有的，但是即便是圍剿，似乎也沒什麽好怕的。
“這次胡人大軍南下算是下了血本，在並州敗成這樣，他們族裏怕是也派不出來什麽人了吧，他們要是真的敢派人，說不準誰圍剿誰呢。”
顏知樂這話簡直是自信心爆棚, 劉業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這小將，比他年輕的時候還狂啊！
但是那畢竟是曾經了, 劉業如今已經不是那個自信甚至自大的小將，說變了也好, 成熟了也好, 總歸幾年前他會跟顏知樂一拍即合，但現在他心裏下意識浮現出來的是不讚成。
欣賞, 但不讚同。
他看著顏知樂，他身上這股子朝氣和沖勁自然是極好的, 但是, 如果只有沖勁也是不行的。
顏知樂這次一聲不吭就深入漠北腹地, 這是先前就有所預料的，他們之後還會輪換入荒原。
但是問題是，顏知樂這頭一回就半個多月沒一點消息傳回來，他軍中的斥候難不成是擺設嗎？屬實是魯莽了，要是有個什麽意外的，他們在裏邊叫天天不應的，外邊人也難以支援。
主公既然把人給放這裏了，劉業怎麽也不能說不管。
他將顏知樂叫到自己的營帳裏，從頭到尾將顏知樂這場戰役的亮點和不足之處給指了出來，尤其著重說了顏知樂“失聯”一事。
“為將者最忌諱的便是顧頭不顧尾，咱們做個決定不過是腦子一熱，可影響的卻是麾下成千上萬弟兄們的性命，弟兄們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著咱，咱也不能光顧著自己打得熱火，要是一時疏忽造成了不該有的傷亡，咱自個心裏也愧疚，你說是不是？”
顏知樂跟在秦雋身邊見識到了各種類型的厲害將領，自覺自己還差得遠，所以平日裏是很虛心好學的，劉業今天給他指出的問題和一些考量，都讓他受益匪淺。
他誠心誠意地對劉業表示自己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被勝利沖昏頭腦，顧頭不顧尾了。
劉業見他神色誠懇又懊惱，忍不住笑了。
這小子比他年輕時好，好學還懂得承認錯誤。
他大手用力拍了拍顏知樂的肩膀，“不管怎麽說，好小子！滅赫墨部這事幹的漂亮！”
看來他們也不能偷懶了，得趕緊配合主公那邊的人進行第一部分的軍訓了，等第一部分結束之後應該就是年後了，到時候他就帶人去荒原上遛一遛。
不說漠北王帳了，胡人八大部，起碼也得滅一個才是。
他們並州軍受了漠北胡人這麽多年鳥氣，如今有人給兜底了，總得出去打個痛快才是！
臨近過年，秦雋開始猶豫是就在幽州過年，還是去徐州。
他師父師兄如今都在徐州，不少屬下都在徐州，但是吧，幽州對秦雋來說終歸是不太一樣的。
盡管如今他麾下地盤已經很廣，可是幽州也始終是他的大本營，是他走入大爭舞臺的一個起點，從荒蕪到繁榮，是他一點點建設起來。
想想今年都沒怎麽回來……罷了，今年就在幽州過年吧，也可以盯一盯並州那邊。
秦雋想到這裏，就給徐州那邊去了信，主要是寫給他師父師兄的，讓他們安心在徐州就是，自己今年準備在幽州過完年再回去。
很快徐靖寫了信傳回來，大意就是，師父已經完全沈迷於藏書閣那些古籍了，根本顧不上秦雋是在哪裏過年。
而他作為師兄對秦雋也沒有什麽要說的，畢竟他也忙得很，講真的，就算秦雋在徐州過年，他們也頂多就是一起吃個年夜飯，就要去各自忙各自的。
秦雋：“……”
他有些無語，然後看到回信下面還壓著一個信封，是給陸舟的，但是信件厚度卻比他的那封厚上不少。
秦雋不由就很疑惑，“師兄給你些什麽了，怎麽看著比我的還厚？”
陸舟已經知道是什麽了，他拿起信拆開，視線掃上去，果然和他想的一樣。
他直接將信遞給秦雋：“就是囑咐我照顧好公子，不要讓公子做危險的事，要吃好穿好。”
雖然這些東西用不著徐靖提醒陸舟就會做好，但是他還是將信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就像是一個查漏補缺的過程，再看一遍，以免有什麽地方被他漏掉。
秦雋掃過那份信的內容，表情難言。
他師兄什麽時候跟個老媽子一樣，連他蓋的被子是什麽料子都要提醒陸舟，什麽布料不都一樣嗎？
還有洗浴後要絞幹頭發再睡、不要連著吃好幾天火鍋等，絮絮叨叨的，難怪這信這麽長！
秦雋無語道，“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哪裏用得著特意寫信。”
不需要寫給陸舟，他自己就能搞定的。
陸舟點點頭，“所以公子，擦幹頭發再睡吧。”
“……”
臨近年關，幾輛馬車低調地駛入了益州巴郡的廣漢屬國，幾乎是瞬間就引起了城門守兵的註意。
馬車很樸素，可是周圍圍著的褐衣護衛卻很是不尋常，縱使已經足夠沈默低調，但是一看體態和動作便知他們都是練家子。
城門守兵攔下馬車，神色很是警惕，“請拿出身份文牒，查驗後方可入城。”
馬車被迫停下。
過了片刻，第一輛車裏下來一個少年，樣貌清秀斯文，手裏抱著一個纏著黑布的長條。
“這是我們的身份文牒，請過目。”
身份自然是假的，是寇卓先前讓人給準備的假身份，他們一路西逃，隱姓埋名是少不了的。
守兵接過仔細查看之後，沒有在說什麽，擺擺手讓他們進城了。
只不過馬車剛出一段距離，守兵就讓同伴跟上，自己則是將這事報了上去。
在旁的地方，守城的官兵算不上什麽，但是在這廣漢屬國卻是不一樣的，這裏守城的官兵大多都是曹津的親兵，自徐州跟過來的，對曹津忠心耿耿。
守兵們也知道自家主公的處境，他們一路倉皇而來，多番籌謀，總算是在廣漢站穩了腳跟，萬萬不能出什麽岔子。
剛剛那幾輛馬車，雖然身份文牒看起來沒什麽問題，但無論是身手不凡、氣質冷峻的護衛們，還是抱著劍下車的少年，或者是自始至終躲在車裏連一句話都沒說的其餘人，都很可疑！
而這邊馬車裏，抱劍的少年，也就是前下邳守將寇卓之子寇頎，對車裏的曹翊說，“雖然順利進城了，但是城門守衛應當已經對我們起疑。”
曹翊小小年紀卻很有主意。
這幾個月來他們跌跌撞撞地一邊打聽消息一邊往益州趕路，難免會遇到不少麻煩。
曹老太爺、老夫人沒什麽主意，曹夫人也是頭回在這種情況下出遠門，遇到事情時常也是六神無主，大公子又是個莽夫預備役，一家上下竟然只有小公子一個六歲小孩能做主。
漸漸的，曹翊就成了一群人的主心骨。
他們已經明確打聽到曹津就在廣漢屬國，卻並未將事情說出來，而是繼續用著假身份，這也是曹翊的主意。
因為打探到的消息裏，曹津之所以能在廣漢暫時安定下來，主要原因還是他娶了巴郡太守吳查之女。
那麽曹翊就必須要考慮到，他們現在的出現是否合時宜。
在確定那位吳夫人可以容得下他們之前，他們就最好是先躲起來。
倒不是擔心別的，主要是怕貿然出現會惹得吳夫人不快，或者引得吳查不滿，那麽阿爹的布置和謀劃定然會受到影響。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曹翊知道只有他爹好了，自己才能好，所以曹翊決定先不去找他爹，而是進城打探消息確定情況。
當然了，他們找來廣漢屬國的消息必須得讓他爹知道，至少他爹知道以後，他們的安全保障能夠得到有效提高。
同時，也能讓他爹提前想想要如何處理，曹翊不想隱姓埋名在外面住著連自己親爹都不能認。
所以這次也算是他故意引起城門守衛註意的。
果然，曹翊一行人在廣漢屬國租了個小院暫且安頓下來之後，很快就有人敲響了小院的門。
曹家一眾人都看向了門口，寇頎抱緊了劍，姿態防備，緩步走門口。
“是誰？”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一個低沈的男聲，“翊兒？”
寇頎自然是一下子就聽出了門外的聲音是曹津，他微微松了口氣，看向不遠處緊緊盯著門口的小孩，張了張嘴無聲道，“是主公的聲音。”
曹翊一顆慢慢落下來，他沖著往門口寇頎點了點頭，邁步往門口走去。
寇頎伸手拉開門，眼神裏依然有一些警惕，待看清楚門外高大的身影，寇頎才算是放下心。
他當即單膝下跪，“參見主公。”
曹津伸手扶起寇頎，“快快起來。”
曹老太爺和老夫人聽見動靜出來，看見曹津，眼裏一下子就落下淚來，“潤之啊！”
曹夫人和曹津的大兒子也都出來，一對視皆是眼眶發紅。
瞧見蒼老的父母和神色憔悴的妻子，曹津眼眶也有些發紅，他轉身關上院門，“進去說。”
一進門，曹津就撲通跪下了。
“爹，娘，兒子不孝，是兒子沒用，丟了徐州，連累爹娘跟著擔驚受怕。”
曹老夫人搖頭落淚，“兒啊，你瘦了，瘦得娘都快認不出來。”
曹津自洛陽一路且戰且逃，風餐露宿，傷口也多次覆發，來了益州又是盤桓於各方勢力，四處周旋，可謂是身心俱疲。
以前他是高大微胖的身材，現如今瘦了一大圈。
曹津嗓音沙啞，“都是兒子的錯，讓娘擔心了，所幸爹娘都平安無事，否則我死也無法原諒自己。”
曹老太爺紅著眼睛罵他，“男子漢大丈夫，說什麽死不死的！”
曹夫人走上前，抹了把眼淚，柔聲勸道：“爹，娘，夫君，咱們坐下說吧，竣兒，翊兒，快給你爹倒水。”
曹竣聞言摸了摸腦袋，開始四處張望找杯盞。
曹翊默不作聲指了指一邊的桌子，見曹竣壓根沒瞧見，便自己走過去倒水，他再聰慧也只是個六歲小孩，端著水壺顫顫巍巍的，寇頎連忙幫他拿住壺，倒了杯水。
曹津起身，握住曹夫人的手，語氣又是歉疚又是感激，“夫人，這些日子要照顧爹娘和兩個孩子，苦了你了。”
“如今見到夫君平安無事，我們一家還能團聚，我心裏就只有歡喜，哪裏還有什麽苦呢？”
曹翊手裏捧著杯子，“爹喝水。”
曹津笑著端過杯子一飲而盡，而後抱起小兒子，“在城門口露出破綻，是翊兒的主意吧？”
曹翊點點頭，聲音稚嫩，但是言語已經很有條理。
“我們在門口等了片刻才進城，我觀那守衛眼神銳利、手上有繭，其神色姿態看起來並非普通官兵，而像是上過戰場的老兵，便猜測他們一定是阿爹的親兵。”
因為吳查能給他爹一處地方安置就是極限，絕不會給他爹這樣的精兵。
曹津眼神欣慰，“翊兒聰慧。”
他又看向一邊傻乎乎站著，十歲就已經初顯氣力的大兒子，心中高興。
大兒子根骨非凡，是個學武的好苗子，小兒子聰慧無比，小小年紀考慮周到，是曹津最為驕傲的事。
倒是曹夫人拉了拉曹津的衣袖，“夫君快坐下歇息，翊兒也不小了，不要老讓爹爹抱著。”
顯然她方才已經註意到曹津跪下後站起來時左腿一瞬間不自然的模樣，猜測或許是有傷在身。
“不礙事。”
曹津坐下了，但是依舊抱著曹翊，曹竣也被他叫到身邊看了又看。
他又看向曹夫人，“夫人，行李應當都沒有卸下吧？我讓人搬去……府上。”
他說著，有些不自然。
廣漢屬國其實是巴郡之下的一個縣一樣的區域，普通的縣官哪裏有什麽專人府邸，都是住在公廨後一個不大的院落裏。
若是人口簡單，住這樣的院子自然是沒有問題，但是曹津娶了巴郡太守之女，吳姑娘出嫁時 自帶的仆婢就幾十人，小院子自然是住不開的。
曹津又在廣漢屬國沒什麽根基，麾下還有護著他一路逃過來的一千士兵，這都是要花錢養的，自然沒有什麽錢買房子，所以曹津目前住的是吳姑娘的嫁妝裏的宅子。
如今他要將父母妻兒接過去，自然也是住新妻子的房子，說起來，難免不自然。
曹夫人欲言又止，曹老夫人瞧出她猶豫，便問道，“兒啊，娘聽說你娶了巴郡太守的千金，那……”
曹津連忙解釋，“娘你放心，她知道兒子已經有夫人和竣兒、翊兒，你們去了只管該做什麽做什麽，無需考慮太多，兒子如今已經在廣漢站穩腳跟。”
他娶吳姑娘只是為了讓吳查放心，而吳查嫁女是為了表示對他的看好，這是一種合資，並非他單方面吃軟飯，吳姑娘自然是一切都知道的。
曹夫人松了口氣，臉上又露出笑容。
曹津又看向一邊安靜站著的寇頎，眼底有些難過，寇卓戰死在下邳的消息，他自然是知道了。
寇卓是跟了他好些年的人，忠心耿耿，能力也強，戰死都不忘送他的父母妻兒出來，還有那埋骨徐州的數千將士……曹津想想就覺得心中作痛。
有時候他也會想，若是當時他不去洛陽，就守在徐州，哪裏還會有今天呢？
又會想，即便是去了洛陽，他怎麽能就輕信柳越呢？揚州和徐州毗鄰，多有齟齬，柳越又慣是笑面虎，怎麽就著了他的道呢？
但是若時光倒流，曹津很肯定他還是會去洛陽，因為大周江山傾覆，豫州繁華之地，他想分一杯羹，而就算柳越不算計他，他也會算計柳越，因為他們之間早有矛盾，柳越不過是先他一步。
柳越算計了他，可是他自個也沒占到什麽便宜，反而是秦雋先一步拿下徐州。
棋差一招，便是成王敗寇啊。
自踏上這條路他就清楚的道理，如今他又能怨得了誰呢？
曹津閉了閉眼，不再去想。
他招手將寇頎叫到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阿頎，寇將軍的事情我知道以後，夜夜心痛難以入眠，是我對不住他……”
寇頎微微低下頭，“不怪主公，主公帶阿爹以誠，阿爹願意為主公效死。”
他爹是堂堂正正的戰死，是武將，總會有這樣一天，他不怪任何人。
曹老夫人哽咽道，“你不在時，寇將軍日日來府上安慰我和你爹，也是他盡心安排，送我們離開，自己卻帶兵戰死，又叮囑阿頎保護我們來尋你，潤之，寇將軍只有阿頎一個孩兒，你萬不能讓寇將軍寒心啊。”
“娘你放心，寇將軍、還有那些將士們，我全都記得。”
曹津語氣鄭重道，“阿頎，從今以後，我會將你當親兒子對待。”
……
兗州。
齊瑉躺在軟榻上，軟榻周邊圍了一圈火盆，侍女不緊不慢地往裏添柴。
而他身上還蓋著厚厚的皮毛被子，後背靠著的也是厚實柔軟的毛絨靠墊，看起來整個人都懶洋洋地昏昏欲睡。
崔詠從外面走過來，本來想匯報公事，如今竟無從下腳。
他主公未免太怕冷了，一天到晚恨不得抱著暖爐過日子，十月就用上了火盆，如今更是連屋子都不出了。
這火盆圍一圈，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崔詠站在這裏，不僅不冷，還有些熱。
他有些無奈道，“主公，疾醫說了，冬日裏屋內不要點太多火盆，這火氣吸了不好。”
齊瑉不想動彈，“唔，我知道。”
崔詠嘴角抽了抽，知道，但是依舊我行我素。
他勸不動，只好開始匯報公事。
其實臨近年關，事情倒是也不多，很快就處理完了。
崔詠倒是忽然想起個事，“算起來，曹潤之的家眷應當到廣漢了，說不定已經見上面。”
齊瑉點點頭。
崔詠好奇，“主公怎麽不留下他們？”
“留下？除了費口糧還有其他的用處嗎？”
“益州雖亂，但是我看那群人裏，倒是曹潤之一個後來的贏面最大，扣下他的父母妻兒，說不定以後有用。”
齊瑉一手支起腦袋，懶洋洋地，“想太多，要真是有用，秦元弋還能讓他們逃出徐州？”
在有些事上，曹津或許會因他們妥協，但是在緊要的大事上卻是不可能的。
但是對於他和秦雋，以及這一路上能攔而不攔的回幽、衛珩而言，並不緊要的蠅頭小利又有什麽可換的？
說白了，就是不值當。
曹津現在落魄成那樣，能不能發展起來都不一定，大家都是敵人，何必要替他養父母妻兒去賭他以後崛起呢？
直接讓他崛起不了豈不是更好。
齊瑉笑道，“廣漢屬國啊，毗鄰涼州。”
就曹津現在的那個兵力，涼州軍過去一個營都能直接收拾了他。
就算他娶了吳查的女兒又如何，若是秦雋要曹津的命，吳查可不會多說什麽，也沒能力多說什麽。
“且看看秦元弋會不會讓曹津站起來吧。”
崔詠聽出了齊瑉的意思。
他輕笑道，“我猜他不會插手廣漢屬國的事，也不會對曹津做什麽。”
齊瑉瞇著眼，“巧了，我也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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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雋幽州過年，曹津一家相見◎
劉業扶額, 這一刻他突然就明白了魏老將軍看他的那種心情。
“你就這麽直接莽進赫墨部了？那可是漠北荒原深處，你就不擔心胡人部族聯合起來圍剿你？”
顏知樂還真是沒有擔心過，“不會啊, 瞧他們那個抱頭鼠竄的模樣，我帶著騎兵一路深入，路上凡是遇到的胡人殘兵, 全都躲得遠遠的, 一直到赫墨部，都沒有人敢攔我。”
不過他想了想, 劉業說的那種情況確實是會有的，但是即便是圍剿，似乎也沒什麽好怕的。
“這次胡人大軍南下算是下了血本，在並州敗成這樣，他們族裏怕是也派不出來什麽人了吧，他們要是真的敢派人，說不準誰圍剿誰呢。”
顏知樂這話簡直是自信心爆棚, 劉業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這小將，比他年輕的時候還狂啊！
但是那畢竟是曾經了, 劉業如今已經不是那個自信甚至自大的小將，說變了也好, 成熟了也好, 總歸幾年前他會跟顏知樂一拍即合，但現在他心裏下意識浮現出來的是不讚成。
欣賞, 但不讚同。
他看著顏知樂，他身上這股子朝氣和沖勁自然是極好的, 但是, 如果只有沖勁也是不行的。
顏知樂這次一聲不吭就深入漠北腹地, 這是先前就有所預料的，他們之後還會輪換入荒原。
但是問題是，顏知樂這頭一回就半個多月沒一點消息傳回來，他軍中的斥候難不成是擺設嗎？屬實是魯莽了，要是有個什麽意外的，他們在裏邊叫天天不應的，外邊人也難以支援。
主公既然把人給放這裏了，劉業怎麽也不能說不管。
他將顏知樂叫到自己的營帳裏，從頭到尾將顏知樂這場戰役的亮點和不足之處給指了出來，尤其著重說了顏知樂“失聯”一事。
“為將者最忌諱的便是顧頭不顧尾，咱們做個決定不過是腦子一熱，可影響的卻是麾下成千上萬弟兄們的性命，弟兄們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著咱，咱也不能光顧著自己打得熱火，要是一時疏忽造成了不該有的傷亡，咱自個心裏也愧疚，你說是不是？”
顏知樂跟在秦雋身邊見識到了各種類型的厲害將領，自覺自己還差得遠，所以平日裏是很虛心好學的，劉業今天給他指出的問題和一些考量，都讓他受益匪淺。
他誠心誠意地對劉業表示自己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被勝利沖昏頭腦，顧頭不顧尾了。
劉業見他神色誠懇又懊惱，忍不住笑了。
這小子比他年輕時好，好學還懂得承認錯誤。
他大手用力拍了拍顏知樂的肩膀，“不管怎麽說，好小子！滅赫墨部這事幹的漂亮！”
看來他們也不能偷懶了，得趕緊配合主公那邊的人進行第一部分的軍訓了，等第一部分結束之後應該就是年後了，到時候他就帶人去荒原上遛一遛。
不說漠北王帳了，胡人八大部，起碼也得滅一個才是。
他們並州軍受了漠北胡人這麽多年鳥氣，如今有人給兜底了，總得出去打個痛快才是！
臨近過年，秦雋開始猶豫是就在幽州過年，還是去徐州。
他師父師兄如今都在徐州，不少屬下都在徐州，但是吧，幽州對秦雋來說終歸是不太一樣的。
盡管如今他麾下地盤已經很廣，可是幽州也始終是他的大本營，是他走入大爭舞臺的一個起點，從荒蕪到繁榮，是他一點點建設起來。
想想今年都沒怎麽回來……罷了，今年就在幽州過年吧，也可以盯一盯並州那邊。
秦雋想到這裏，就給徐州那邊去了信，主要是寫給他師父師兄的，讓他們安心在徐州就是，自己今年準備在幽州過完年再回去。
很快徐靖寫了信傳回來，大意就是，師父已經完全沈迷於藏書閣那些古籍了，根本顧不上秦雋是在哪裏過年。
而他作為師兄對秦雋也沒有什麽要說的，畢竟他也忙得很，講真的，就算秦雋在徐州過年，他們也頂多就是一起吃個年夜飯，就要去各自忙各自的。
秦雋：“……”
他有些無語，然後看到回信下面還壓著一個信封，是給陸舟的，但是信件厚度卻比他的那封厚上不少。
秦雋不由就很疑惑，“師兄給你些什麽了，怎麽看著比我的還厚？”
陸舟已經知道是什麽了，他拿起信拆開，視線掃上去，果然和他想的一樣。
他直接將信遞給秦雋：“就是囑咐我照顧好公子，不要讓公子做危險的事，要吃好穿好。”
雖然這些東西用不著徐靖提醒陸舟就會做好，但是他還是將信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就像是一個查漏補缺的過程，再看一遍，以免有什麽地方被他漏掉。
秦雋掃過那份信的內容，表情難言。
他師兄什麽時候跟個老媽子一樣，連他蓋的被子是什麽料子都要提醒陸舟，什麽布料不都一樣嗎？
還有洗浴後要絞幹頭發再睡、不要連著吃好幾天火鍋等，絮絮叨叨的，難怪這信這麽長！
秦雋無語道，“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哪裏用得著特意寫信。”
不需要寫給陸舟，他自己就能搞定的。
陸舟點點頭，“所以公子，擦幹頭發再睡吧。”
“……”
臨近年關，幾輛馬車低調地駛入了益州巴郡的廣漢屬國，幾乎是瞬間就引起了城門守兵的註意。
馬車很樸素，可是周圍圍著的褐衣護衛卻很是不尋常，縱使已經足夠沈默低調，但是一看體態和動作便知他們都是練家子。
城門守兵攔下馬車，神色很是警惕，“請拿出身份文牒，查驗後方可入城。”
馬車被迫停下。
過了片刻，第一輛車裏下來一個少年，樣貌清秀斯文，手裏抱著一個纏著黑布的長條。
“這是我們的身份文牒，請過目。”
身份自然是假的，是寇卓先前讓人給準備的假身份，他們一路西逃，隱姓埋名是少不了的。
守兵接過仔細查看之後，沒有在說什麽，擺擺手讓他們進城了。
只不過馬車剛出一段距離，守兵就讓同伴跟上，自己則是將這事報了上去。
在旁的地方，守城的官兵算不上什麽，但是在這廣漢屬國卻是不一樣的，這裏守城的官兵大多都是曹津的親兵，自徐州跟過來的，對曹津忠心耿耿。
守兵們也知道自家主公的處境，他們一路倉皇而來，多番籌謀，總算是在廣漢站穩了腳跟，萬萬不能出什麽岔子。
剛剛那幾輛馬車，雖然身份文牒看起來沒什麽問題，但無論是身手不凡、氣質冷峻的護衛們，還是抱著劍下車的少年，或者是自始至終躲在車裏連一句話都沒說的其餘人，都很可疑！
而這邊馬車裏，抱劍的少年，也就是前下邳守將寇卓之子寇頎，對車裏的曹翊說，“雖然順利進城了，但是城門守衛應當已經對我們起疑。”
曹翊小小年紀卻很有主意。
這幾個月來他們跌跌撞撞地一邊打聽消息一邊往益州趕路，難免會遇到不少麻煩。
曹老太爺、老夫人沒什麽主意，曹夫人也是頭回在這種情況下出遠門，遇到事情時常也是六神無主，大公子又是個莽夫預備役，一家上下竟然只有小公子一個六歲小孩能做主。
漸漸的，曹翊就成了一群人的主心骨。
他們已經明確打聽到曹津就在廣漢屬國，卻並未將事情說出來，而是繼續用著假身份，這也是曹翊的主意。
因為打探到的消息裏，曹津之所以能在廣漢暫時安定下來，主要原因還是他娶了巴郡太守吳查之女。
那麽曹翊就必須要考慮到，他們現在的出現是否合時宜。
在確定那位吳夫人可以容得下他們之前，他們就最好是先躲起來。
倒不是擔心別的，主要是怕貿然出現會惹得吳夫人不快，或者引得吳查不滿，那麽阿爹的布置和謀劃定然會受到影響。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曹翊知道只有他爹好了，自己才能好，所以曹翊決定先不去找他爹，而是進城打探消息確定情況。
當然了，他們找來廣漢屬國的消息必須得讓他爹知道，至少他爹知道以後，他們的安全保障能夠得到有效提高。
同時，也能讓他爹提前想想要如何處理，曹翊不想隱姓埋名在外面住著連自己親爹都不能認。
所以這次也算是他故意引起城門守衛註意的。
果然，曹翊一行人在廣漢屬國租了個小院暫且安頓下來之後，很快就有人敲響了小院的門。
曹家一眾人都看向了門口，寇頎抱緊了劍，姿態防備，緩步走門口。
“是誰？”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一個低沈的男聲，“翊兒？”
寇頎自然是一下子就聽出了門外的聲音是曹津，他微微松了口氣，看向不遠處緊緊盯著門口的小孩，張了張嘴無聲道，“是主公的聲音。”
曹翊一顆慢慢落下來，他沖著往門口寇頎點了點頭，邁步往門口走去。
寇頎伸手拉開門，眼神裏依然有一些警惕，待看清楚門外高大的身影，寇頎才算是放下心。
他當即單膝下跪，“參見主公。”
曹津伸手扶起寇頎，“快快起來。”
曹老太爺和老夫人聽見動靜出來，看見曹津，眼裏一下子就落下淚來，“潤之啊！”
曹夫人和曹津的大兒子也都出來，一對視皆是眼眶發紅。
瞧見蒼老的父母和神色憔悴的妻子，曹津眼眶也有些發紅，他轉身關上院門，“進去說。”
一進門，曹津就撲通跪下了。
“爹，娘，兒子不孝，是兒子沒用，丟了徐州，連累爹娘跟著擔驚受怕。”
曹老夫人搖頭落淚，“兒啊，你瘦了，瘦得娘都快認不出來。”
曹津自洛陽一路且戰且逃，風餐露宿，傷口也多次覆發，來了益州又是盤桓於各方勢力，四處周旋，可謂是身心俱疲。
以前他是高大微胖的身材，現如今瘦了一大圈。
曹津嗓音沙啞，“都是兒子的錯，讓娘擔心了，所幸爹娘都平安無事，否則我死也無法原諒自己。”
曹老太爺紅著眼睛罵他，“男子漢大丈夫，說什麽死不死的！”
曹夫人走上前，抹了把眼淚，柔聲勸道：“爹，娘，夫君，咱們坐下說吧，竣兒，翊兒，快給你爹倒水。”
曹竣聞言摸了摸腦袋，開始四處張望找杯盞。
曹翊默不作聲指了指一邊的桌子，見曹竣壓根沒瞧見，便自己走過去倒水，他再聰慧也只是個六歲小孩，端著水壺顫顫巍巍的，寇頎連忙幫他拿住壺，倒了杯水。
曹津起身，握住曹夫人的手，語氣又是歉疚又是感激，“夫人，這些日子要照顧爹娘和兩個孩子，苦了你了。”
“如今見到夫君平安無事，我們一家還能團聚，我心裏就只有歡喜，哪裏還有什麽苦呢？”
曹翊手裏捧著杯子，“爹喝水。”
曹津笑著端過杯子一飲而盡，而後抱起小兒子，“在城門口露出破綻，是翊兒的主意吧？”
曹翊點點頭，聲音稚嫩，但是言語已經很有條理。
“我們在門口等了片刻才進城，我觀那守衛眼神銳利、手上有繭，其神色姿態看起來並非普通官兵，而像是上過戰場的老兵，便猜測他們一定是阿爹的親兵。”
因為吳查能給他爹一處地方安置就是極限，絕不會給他爹這樣的精兵。
曹津眼神欣慰，“翊兒聰慧。”
他又看向一邊傻乎乎站著，十歲就已經初顯氣力的大兒子，心中高興。
大兒子根骨非凡，是個學武的好苗子，小兒子聰慧無比，小小年紀考慮周到，是曹津最為驕傲的事。
倒是曹夫人拉了拉曹津的衣袖，“夫君快坐下歇息，翊兒也不小了，不要老讓爹爹抱著。”
顯然她方才已經註意到曹津跪下後站起來時左腿一瞬間不自然的模樣，猜測或許是有傷在身。
“不礙事。”
曹津坐下了，但是依舊抱著曹翊，曹竣也被他叫到身邊看了又看。
他又看向曹夫人，“夫人，行李應當都沒有卸下吧？我讓人搬去……府上。”
他說著，有些不自然。
廣漢屬國其實是巴郡之下的一個縣一樣的區域，普通的縣官哪裏有什麽專人府邸，都是住在公廨後一個不大的院落裏。
若是人口簡單，住這樣的院子自然是沒有問題，但是曹津娶了巴郡太守之女，吳姑娘出嫁時 自帶的仆婢就幾十人，小院子自然是住不開的。
曹津又在廣漢屬國沒什麽根基，麾下還有護著他一路逃過來的一千士兵，這都是要花錢養的，自然沒有什麽錢買房子，所以曹津目前住的是吳姑娘的嫁妝裏的宅子。
如今他要將父母妻兒接過去，自然也是住新妻子的房子，說起來，難免不自然。
曹夫人欲言又止，曹老夫人瞧出她猶豫，便問道，“兒啊，娘聽說你娶了巴郡太守的千金，那……”
曹津連忙解釋，“娘你放心，她知道兒子已經有夫人和竣兒、翊兒，你們去了只管該做什麽做什麽，無需考慮太多，兒子如今已經在廣漢站穩腳跟。”
他娶吳姑娘只是為了讓吳查放心，而吳查嫁女是為了表示對他的看好，這是一種合資，並非他單方面吃軟飯，吳姑娘自然是一切都知道的。
曹夫人松了口氣，臉上又露出笑容。
曹津又看向一邊安靜站著的寇頎，眼底有些難過，寇卓戰死在下邳的消息，他自然是知道了。
寇卓是跟了他好些年的人，忠心耿耿，能力也強，戰死都不忘送他的父母妻兒出來，還有那埋骨徐州的數千將士……曹津想想就覺得心中作痛。
有時候他也會想，若是當時他不去洛陽，就守在徐州，哪裏還會有今天呢？
又會想，即便是去了洛陽，他怎麽能就輕信柳越呢？揚州和徐州毗鄰，多有齟齬，柳越又慣是笑面虎，怎麽就著了他的道呢？
但是若時光倒流，曹津很肯定他還是會去洛陽，因為大周江山傾覆，豫州繁華之地，他想分一杯羹，而就算柳越不算計他，他也會算計柳越，因為他們之間早有矛盾，柳越不過是先他一步。
柳越算計了他，可是他自個也沒占到什麽便宜，反而是秦雋先一步拿下徐州。
棋差一招，便是成王敗寇啊。
自踏上這條路他就清楚的道理，如今他又能怨得了誰呢？
曹津閉了閉眼，不再去想。
他招手將寇頎叫到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阿頎，寇將軍的事情我知道以後，夜夜心痛難以入眠，是我對不住他……”
寇頎微微低下頭，“不怪主公，主公帶阿爹以誠，阿爹願意為主公效死。”
他爹是堂堂正正的戰死，是武將，總會有這樣一天，他不怪任何人。
曹老夫人哽咽道，“你不在時，寇將軍日日來府上安慰我和你爹，也是他盡心安排，送我們離開，自己卻帶兵戰死，又叮囑阿頎保護我們來尋你，潤之，寇將軍只有阿頎一個孩兒，你萬不能讓寇將軍寒心啊。”
“娘你放心，寇將軍、還有那些將士們，我全都記得。”
曹津語氣鄭重道，“阿頎，從今以後，我會將你當親兒子對待。”
……
兗州。
齊瑉躺在軟榻上，軟榻周邊圍了一圈火盆，侍女不緊不慢地往裏添柴。
而他身上還蓋著厚厚的皮毛被子，後背靠著的也是厚實柔軟的毛絨靠墊，看起來整個人都懶洋洋地昏昏欲睡。
崔詠從外面走過來，本來想匯報公事，如今竟無從下腳。
他主公未免太怕冷了，一天到晚恨不得抱著暖爐過日子，十月就用上了火盆，如今更是連屋子都不出了。
這火盆圍一圈，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崔詠站在這裏，不僅不冷，還有些熱。
他有些無奈道，“主公，疾醫說了，冬日裏屋內不要點太多火盆，這火氣吸了不好。”
齊瑉不想動彈，“唔，我知道。”
崔詠嘴角抽了抽，知道，但是依舊我行我素。
他勸不動，只好開始匯報公事。
其實臨近年關，事情倒是也不多，很快就處理完了。
崔詠倒是忽然想起個事，“算起來，曹潤之的家眷應當到廣漢了，說不定已經見上面。”
齊瑉點點頭。
崔詠好奇，“主公怎麽不留下他們？”
“留下？除了費口糧還有其他的用處嗎？”
“益州雖亂，但是我看那群人裏，倒是曹潤之一個後來的贏面最大，扣下他的父母妻兒，說不定以後有用。”
齊瑉一手支起腦袋，懶洋洋地，“想太多，要真是有用，秦元弋還能讓他們逃出徐州？”
在有些事上，曹津或許會因他們妥協，但是在緊要的大事上卻是不可能的。
但是對於他和秦雋，以及這一路上能攔而不攔的回幽、衛珩而言，並不緊要的蠅頭小利又有什麽可換的？
說白了，就是不值當。
曹津現在落魄成那樣，能不能發展起來都不一定，大家都是敵人，何必要替他養父母妻兒去賭他以後崛起呢？
直接讓他崛起不了豈不是更好。
齊瑉笑道，“廣漢屬國啊，毗鄰涼州。”
就曹津現在的那個兵力，涼州軍過去一個營都能直接收拾了他。
就算他娶了吳查的女兒又如何，若是秦雋要曹津的命，吳查可不會多說什麽，也沒能力多說什麽。
“且看看秦元弋會不會讓曹津站起來吧。”
崔詠聽出了齊瑉的意思。
他輕笑道，“我猜他不會插手廣漢屬國的事，也不會對曹津做什麽。”
齊瑉瞇著眼，“巧了，我也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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